凌晨一点，厨房灯还亮着，灶台上堆着没洗完的羊排，冰箱里塞满要解冻的虾，婆婆在客厅掰着指头算人数：“三十五口，一道硬菜都不能少。”苏婉清系着围裙，油渍顺着袖口滴到拖鞋边，她抬头问丈夫能不能帮忙剥蒜，对方窝在沙发里刷手机，头也不抬：“能有多难？我妈年轻时一人搞定整村酒席。”那一刻，她听见心里“咔”地一声，像老旧的筷子被掰断。

不是没试过沟通。去年中秋，她提前一周列菜单、下单帝王蟹，林致远说“别矫情，随便炒俩菜就行”；前年端午，她发着低烧剁肉馅，婆婆嫌饺子皮擀得厚，顺手把整盘面团倒进垃圾桶。四年里，她像家里的隐形厨电，通电就转，坏了还被埋怨“质量差”。最冷的不是零下五度的厨房，是饭桌上没人记得她不吃香菜，一盘一盘撒得翠绿。

有人劝：不就一顿饭，忍忍就过去了。可数据摆在那儿——七成女性包揽八成家务，其中一半是“无偿加班”。杭州一位姐姐把离婚诉求写成Excel，法院判了五万家务补偿，热搜挂两天，评论区高赞却是“五万够请几年保姆？划算”。听起来像黑色段子，却是无数人的日常。心理学家管这叫“情感耗竭”：干活没人看见，情绪被当作矫情，久而久之，人就像被反复解冻又冷冻的肉，表面完好，里头全是冰碴。

苏婉清算过账：35人份八宝鸭，光剔骨就得两小时；佛跳墙要熬高汤，灶台开小火守通宵；再加上甜点、凉菜、回锅加热，等于一个人连轴转十八小时。林致远月薪比她高两千，便觉得经济贡献可以兑换成“情绪豁免权”，却忘了家务也是GDP，只是没被工资条看见。那天夜里，她关掉燃气阀，摘围裙，回房拖出早已收好的登机箱——原本打算初一带爸妈去三亚补过年，现在提前出发，只多带一本结婚证，准备回来就换离婚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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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意外的是公公。老太太跳着脚骂“反了天”，老头默默递给她一本记了四年的厨房账本：哪天买菜、谁发脾气、儿子几点回家，一笔没落。后来法庭上分财产，那本皱巴巴的小册子比行车记录仪还管用。同事听说她除夕离家的第一反应不是“作”，而是“帮订最早一班红眼航班”，领导直接批假：“公司永远给你留工位。”原来外面的世界真把她的劳动当劳动，不是“顺手”也不是“应该”。

如今她租的小阳台对着河，初一早晨自己煮了袋速冻饺子，蘸醋，咬一口，皮厚馅少，却没人嫌。窗外烟花噼啪，像给过去四年办了个小型追悼会。她想起那句老话：年夜饭不是考卷，是团聚；可若团聚变成单选题，标准答案只剩“忍”，那不如交白卷。毕竟，先把自己当人，才能谈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