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兴啊,这幅画是你二叔的命,也是他的劫,你别争。”
老爷子躺在病床上,枯瘦的手指着那幅不知真假的《松鹤延年图》,声音像拉风箱一样嘶哑。
我眼睁睁看着二叔罗振邦满脸贪婪地卷起画轴,嘴角那是压不住的笑意。
而轮到我时,老爷子却从床底拖出一个沾满油泥、沉甸甸的破木匣子,费力地推到我面前。
“这个给你,拿回去装点杂物吧。”
我捧着那个像是垃圾堆里捡来的木盒子,心里的火苗子蹭蹭往上窜,甚至想当场把它砸了。
那时候的我哪里知道,这哪里是个破匣子,这分明是老爷子给我留的一条救命的路啊。
01
故事要从那个闷热的午后说起,天阴沉沉的,像是要塌下来一样。
我叫罗长兴,今年四十五岁,在县城老街经营着一家半死不活的茶叶店。
那天我正在店里发愁,手里的计算器按得啪啪响,下个季度的房租还没有着落。
这时候,二叔罗振邦的电话打了过来,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假惺惺的焦急。
“长兴啊,快来医院吧,老爷子怕是不行了。”
听到这话,我手里的茶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顾不上收拾,骑上那辆破旧的电动车,发了疯一样往县医院赶。
一路上,风刮得脸生疼,但我心里更疼,像是被谁揪住了一样。
我是爷爷一手带大的,父母走得早,爷爷既当爹又当妈,靠着一手木匠活把我拉扯成人。
到了医院,病房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那是死亡的味道。
二叔罗振邦已经到了,他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西装,在那假模假样地抹眼泪。
二叔这个人,我是知道的,早年下海经商,赚没赚到钱不知道,反正牛皮吹得震天响。
这两年听说他在外面欠了不少赌债,连过年都不敢回家,生怕债主上门。
爷爷躺在病床上,脸上戴着氧气面罩,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看到我进来,爷爷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颤巍巍地抬起了手。
“长兴……来了啊……”
我扑通一声跪在床前,握住爷爷那双枯树皮一样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爷爷,我来了,我在这儿呢。”
爷爷费力地喘息着,示意二叔也过来,这是要交代后事了。
我心里其实是有期待的,毕竟我是长孙,又是爷爷最疼爱的人。
我家里的条件不好,茶叶店生意惨淡,孩子又要上大学,正是缺钱的时候。
爷爷虽然是个木匠,但据说年轻时给大户人家干活,手里藏着几件好东西。
尤其是那幅挂在老宅堂屋里的《松鹤延年图》,一直传闻是名家真迹。
二叔经常在外面吹嘘,说那幅画至少值个大几十万,那是罗家的传家宝。
我想着,爷爷哪怕不把画给我,分我点老本,我也能把茶叶店的难关度过去。
谁知道,爷爷接下来的举动,直接像一盆冰水,把我从头浇到了脚。
爷爷指了指立在墙角的那幅画卷,那是他让二叔特意从老宅取来的。
“振邦啊……你是老二,这幅画……你拿去吧。”
二叔一听这话,原本哭丧的脸瞬间僵住了,紧接着眼里冒出了绿光。
他几乎是扑过去把画抱在怀里,嘴上说着“爸您放心”,手却死死抓着不放。
我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爷爷,心里像是被扎了一刀。
那幅画是家里的命根子,爷爷平时连看都不让我多看一眼,现在竟然给了二叔?
难道爷爷不知道二叔是个败家子吗?这画给了他,不出三天就得变现还赌债!
我张了张嘴,想喊一声“爷爷”,可嗓子像是被棉花堵住了。
紧接着,爷爷又指了指床底下,示意我把东西拖出来。
我强忍着心里的委屈,伸手到床底下一摸,摸到了一个硬邦邦、凉冰冰的东西。
拖出来一看,竟然是一个黑乎乎、满是油泥的木匣子。
这匣子大概有两块砖头那么大,上面布满了灰尘和污垢,看着就像是老宅厨房里装调料的破盒子。
“长兴……你实诚……这个匣子给你,留个念想……”
爷爷的声音越来越弱,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看着二叔怀里那价值连城的名画,再看看自己手里这个脏兮兮的破木匣。
一股难以名状的愤怒和委屈,瞬间冲昏了我的头脑。
凭什么?
我伺候了爷爷大半辈子,端屎端尿,随叫随到。
二叔常年不回家,一回家就是要钱,把爷爷气得住了好几次院。
结果到了最后,好的全是他的,烂的全是我的?
就因为二叔会哄人?就因为二叔嘴甜?还是因为爷爷觉得我老实好欺负?
我手都在哆嗦,死死地盯着那个木匣子,恨不得把它扔出窗外。
二叔这时候还在旁边说风凉话:“长兴啊,爸这是疼你,知道你爱喝茶,给你个盒子装茶叶。”
我猛地抬起头,恶狠狠地瞪了二叔一眼,眼睛通红。
爷爷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最终只是长叹了一口气。
那一刻,我心里的最后一点温情也断了。
我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孝顺简直就是个笑话。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谢恩,只是僵硬地站起身。
我抓起那个破木匣,像是抓着一团耻辱,头也不回地冲出了病房。
身后传来二叔假意地呼喊声,但我根本不想回头。
我骑上电动车,在狂风中一路狂奔,任由雨点砸在脸上。
回到家,妻子秀梅见我脸色铁青,手里提着个脏兮兮的盒子,吓了一跳。
“长兴,爷爷怎么样了?这拿的是什么?”
我把木匣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摔,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死了!心偏死了!”我咆哮着,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
秀梅被我吓得不敢说话,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看那个匣子。
“这……这是爷爷给的?”她伸手想去擦擦上面的泥。
“别碰!”我大吼一声,“那就是个装破烂的玩意儿!老头子把几十万的画给了二叔,就给了我这个!”
秀梅愣住了,眼里满是不可思议:“怎么会?爷爷平时最疼你了。”
“疼个屁!”我气得浑身发抖,“在他眼里,只有那个会吹牛的二儿子!”
我抓起那个木匣,看都懒得看一眼,直接走到阳台。
阳台角落里堆满了旧报纸和杂物,我就那样随手一扔。
“咣当”一声,木匣滚到了最里面的角落里,和那些废品躺在了一起。
“以后谁也别跟我提他!”我咬着牙说道。
那一晚,我喝得烂醉如泥。
我在梦里还在质问爷爷,为什么这么不公平,为什么要这么伤我的心。
可梦里的爷爷只是看着我笑,笑得那么慈祥,又那么遥远。
我不知道的是,这个被我弃如敝履的木匣,正在黑暗的角落里,静静地等待着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02
第二天凌晨,医院传来了消息,爷爷走了。
电话是二叔打来的,声音里听不出多少悲伤,反倒是透着一股解脱。
我接电话的时候,宿醉的头痛欲裂,听到那个消息,心里竟然有一丝报复的快感。
“我不去了。”我冷冷地对着话筒说道。
电话那头的二叔愣了一下:“长兴,你说什么?这可是咱爸的葬礼!”
“你是孝子,你去摔盆打幡吧,我有事,走不开。”
说完,我直接挂断了电话,拔掉了电话线。
秀梅在旁边急得直哭:“长兴,你这是干什么啊!那可是亲爷爷,你不去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戳就戳!”我脖子一梗,“他分家产的时候没想过我,现在死了想让我去充面子?没门!”
我也知道这样做不对,可是心里的那口气就是咽不下去。
那一刻,我是真的恨,恨爷爷的偏心,更恨自己的无能。
接下来的几天,罗家老宅那边锣鼓喧天,二叔把葬礼办得很风光。
听说他卖了点什么东西,手头突然宽裕了,请了最好的响器班子。
街坊邻居都在议论,说罗老二虽然以前混蛋,但关键时刻还是舍得花钱的。
反倒是我这个平时看着孝顺的长孙,竟然连面都不露。
我去菜市场买菜,都能感觉到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哎,那个就是罗老头的长孙,听说为了争家产,连爷爷葬礼都不去。”
“真看不出来啊,平时老实巴交的,心这么狠。”
“这就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白眼狼一个。”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我低着头,脚步走得飞快。
我告诉自己,我不稀罕他们的评价,我只想要个公道。
秀梅实在看不下去,自己偷偷跑去参加了葬礼,回来后眼睛肿得像桃子。
“长兴,二叔在葬礼上哭得死去活来,大家都夸他孝顺。”秀梅一边擦泪一边说。
我冷笑一声:“他那是哭爷爷吗?他那是哭给活人看的,也是哭那幅画换来的钱!”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和爷爷的那点情分,似乎也随着葬礼的结束而彻底断了。
转眼间,南方的梅雨季节到了。
那年的雨特别大,像是要把天都哭塌了。
整整半个月,太阳都没露过脸,空气里到处都是湿漉漉的霉味。
家里的墙皮开始起泡,地板踩上去也是黏糊糊的。
茶叶店的生意更是一落千丈,没人愿意这种天气出来买茶。
房东又来催租了,说话很难听,说再不交钱就让我卷铺盖走人。
我心烦意乱,每天坐在家里抽烟,看着窗外连绵不断的雨帘发呆。
家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秀梅也不敢多说话,生怕点着我这个火药桶。
那天晚上,雨下得格外大,雷声滚滚。
阳台上的排水管堵了,积水漫进了屋里。
秀梅喊我去通下水道,我骂骂咧咧地挽起裤腿走到阳台。
阳台角落里,那堆杂物已经被雨水泡得不成样子。
我清理着那些废旧报纸,突然脚下踢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低头一看,正是那个被我扔在那儿快一个月的破木匣子。
它就这样孤零零地躺在积水里,浑身湿透,看着更加凄凉。
上面的黑漆本来就脏,现在被水一泡,更是显得斑驳陆离。
我看着它,心里的气不打一处来。
“都是因为你!”我对着木匣狠狠地踢了一脚。
这一脚下去,木匣翻了个身,撞在了墙角上。
我本来想把它直接扔进垃圾桶,彻底眼不见心不烦。
可是,当我弯腰去捡的时候,借着阳台昏暗的灯光,我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那木匣子虽然在水里泡了这么久,可是拿在手里,分量一点没轻,反而觉得更沉了。
而且,它并没有像普通木头那样发胀变形,整体结构依然严丝合缝。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触感,怎么不太像普通的柴火木头?
我是卖茶叶的,平时也接触过一些茶盘茶具,对木头多少懂一点皮毛。
普通木头泡水一个月,早就该烂了或者是发霉长毛了。
可这盒子,除了表面的黑漆有点起皮,里面似乎硬得像铁一样。
我蹲下身子,鬼使神差地用指甲抠了抠那层起皮的黑漆。
那层黑漆很厚,像是为了掩盖什么特意涂上去的。
随着黑漆被我抠掉一块,里面露出了一抹暗红色的木质。
我不以为意,心想大概也就是块稍微好点的硬木吧,顶多是红酸枝之类的。
我随手把它放在阳台的洗衣机盖上,没再理会,转身回屋睡觉了。
那一夜,雷声一直没停,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心里总是隐隐约约觉得不安,像是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我想起了小时候,爷爷教我认木头的情景。
爷爷说:“长兴啊,木头和人一样,有的外表光鲜里面全是糠,有的外表粗糙里面却是金玉。”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想想,这话里是不是有什么深意?
但我转念一想,爷爷都要走了,还把好东西给二叔,对我能有什么深意?
肯定是我想多了,那就是个破盒子,老糊涂留下的废品。
我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不再去想那个让他伤透心的老人。
可是,命运的齿轮已经在那个雨夜悄悄转动了。
那个被我冷落、被雨水浸泡的木匣,正在酝酿着一场足以改变我人生的风暴。
它静静地躺在阳台的黑暗中,等待着最后一道闪电的唤醒。
03
这场雨似乎没有尽头,到了第二天晚上,风雨更是大得吓人。
窗户被风吹得哐哐作响,像是有人在外面拼命拍打。
我正坐在客厅喝着闷酒,突然听到阳台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那声音很特别,不像是东西倒了,倒像是某种紧绷的东西突然断裂的声音。
秀梅在厨房喊:“长兴,去看看是不是玻璃碎了?”
我放下酒杯,醉醺醺地走到阳台。
借着窗外的闪电,我一眼就看到了放在洗衣机盖上的那个木匣子。
它还在那里,但是样子却完全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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