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2010年的青岛,秋雨像是被人端着盆往下泼,砸在干休所老房子的红瓦上,发出炒豆子般的脆响。这动静大得吓人,像极了江德华刚上松山岛那年的台风夜。屋里的那座老挂钟走得沉闷,“咔哒、咔哒”,一声声像是敲在人心口的旧伤疤上。

“姑奶,这么晚了,咱睡吧?外头雷声大,我怕您惊着。”孙女小样端着一杯温热的水,小心翼翼地凑到藤椅旁。

藤椅上的老人动了动,干枯的手指死死扣住扶手,浑浊的眼珠子里透着一股子执拗,直勾勾地盯着衣柜顶上那个落满灰尘的角落,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小样,你去,把那上面那个绿色的铁皮盒子,给俺拿下来。”

“那个?爷爷走之前不是说……”

“去拿!”老人的声音突然拔高,胸口剧烈起伏,那是积压了半辈子的怨气和不甘,“他都走了好几年了,今天晚上,俺非得看看那个老东西到底在里面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宝贝!俺伺候了他一辈子,临了临了,不能连个知情权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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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更大了,风把窗户框子撼得哐哐响,屋角的顶棚洇湿了一块,那是老房子特有的霉味,混着外头海风的咸腥气,一下子把江德华拽回了五十年前。

江德华缩在藤椅里,身上盖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毛巾被。这被子还是嫂子安杰当年给置办的,用了三十多年,边角都磨破了,线头露在外面,可她舍不得扔。被子上仿佛还残留着安杰身上那股好闻的雪花膏味儿,那是她这辈子闻过最洋气、最羡慕的味道。

人老了,身子骨就跟这老房子一样,到处漏风。腿脚不听使唤,脑子有时候也糊涂,可偏偏有些事儿,越是久远,越是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一样。

小样看姑奶这架势,知道劝不住。这老太太倔了一辈子,认准的事儿九头牛都拉不回。小样叹了口气,搬了个高脚凳,又摞上个小板凳,颤巍巍地踩上去。

“姑奶,您这又是何苦呢?爷爷都走那么多年了。”小样一边抱怨,一边伸手去够那个衣柜顶上的铁皮盒。

那是老式的军用饼干盒,绿漆剥落了不少,露出里面生锈的铁皮。盒子太沉,上面积了厚厚一层灰,小样一拿下来,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呛得她直咳嗽。

“咳咳……这得多少年没动过了。”小样把盒子放在茶几上,铁皮碰着玻璃,发出沉闷的一声“咚”。

这声音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德华的心上。

德华没说话,手哆哆嗦嗦地伸进贴身的线衣口袋里。那是靠近心口的位置,她摸索了半天,掏出一把带着体温的铜钥匙。这钥匙她贴身戴了二十年,用红绳穿着,绳子都磨得发黑了。除了洗澡,她从来没离过身。

在老丁活着的时候,这把钥匙是挂在他裤腰带上的,那是他的命根子,是他的尊严,也是他在这个家里划出的最后一道防线。

“给我。”德华伸出手,掌心里的老茧刮得钥匙沙沙响。

小样把盒子推过去。德华的手指触到那冰凉的铁皮,冰得她哆嗦了一下。

这盒子,是老丁这辈子跟她之间最大的一堵墙,也是横亘在她心头的一根刺。

看着这盒子,德华的思绪就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回了那个动荡又热烈的年代。

那时候,她不叫“江德华”,她叫“江得花”。是那个穿着洋气裙子、喝着咖啡的嫂子安杰,嫌名字土,给她改成了“德华”。

刚上岛那会儿,她是真看不惯安杰。

那是怎样一个女人啊?资本家的大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吃饭不能吧唧嘴,说话不能大嗓门,上厕所还得用那个滑溜溜的洋玩意儿。

“你看看你,能不能有点样子?那是马桶,不是让你蹲在上面的!”记忆里,安杰皱着眉头,一脸嫌弃地指着马桶圈上的脚印。

德华那时候脖子一梗,大嗓门震得房顶灰都往下掉:“俺就是个乡下人!俺们乡下人就是蹲着拉屎!你那个洋玩意儿,俺用不惯!你要是嫌弃俺,你就让俺哥把俺送回去!”

吵归吵,闹归闹。

那个年代的日子,苦是真的苦,累也是真的累。

江德华记得,安杰生双胞胎那年,身子骨弱,奶水不够。孩子饿得哇哇哭,哭得人心都碎了。安杰急得直掉泪,江德福也是束手无策。

是德华,二话不说,端起大碗就开始喝那腥得让人作呕的鲫鱼汤,一碗接一碗,喝得胃里翻江倒海。

“你这是干啥?”安杰看着她。

“干啥?发奶!”德华一抹嘴,“俺虽然没生过孩子,可俺有奶!俺不能让老江家的种饿着!”

那一刻,安杰看着她的眼神变了。那种嫌弃里,多了一丝敬重,多了一丝心疼。

后来,五个孩子,亚菲、亚宁、卫东……哪个不是在她背上长大的?

冬天在院子里洗尿布,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那水冰得刺骨,手伸进去就像被针扎一样。德华的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肿得老高,裂开的口子往外渗血,沾着肥皂水,钻心地疼。

可她从来没喊过一声苦。

因为在这个家里,她是被需要的。

哥哥江德福是司令,那是做大事的人;嫂子安杰是老师,那是文化人。只有她江德华,是个没文化的粗人。可这个家离了她,那就是一盘散沙,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她在这个家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哪怕是做个“老妈子”,哪怕是做个“受气包”,她也觉得自己活得有价值,活得像个人。

如果故事只到这里,江德华这辈子也算圆满。守着哥哥嫂子,带大一群侄子侄女,老了有个依靠,这在乡下老家,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可偏偏,隔壁搬来了个老丁。

老丁叫丁济群,是个副参谋长,也是个有文化的读书人。

第一次见老丁,德华的心就漏跳了一拍。

那时候老丁刚死了老婆,一个人带着四个孩子,日子过得那叫一个烂包。家里乱得像猪窝,孩子脏得像泥猴。

德华看着心疼。她心疼那几个没娘的孩子,更心疼那个一身书卷气却被生活折磨得愁眉苦脸的老丁。

她开始往老丁家跑。

今天送碗饺子,明天帮着洗洗衣服,后天给孩子缝缝补补。

“德华啊,又去隔壁了?”安杰那时候总爱打趣她,“你这是去做活雷锋呢,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德华脸一红,手里择菜的动作却更快了:“俺就是看他们可怜!几个大老爷们,连个饭都做不熟,那孩子瘦得跟猴似的。”

她是真喜欢老丁。

她喜欢老丁看书时的样子,安安静静的,像尊佛;她喜欢老丁跟江德福聊天时的样子,满嘴的新词儿,虽然她听不懂,但觉得真好听;她甚至喜欢老丁那股子清高劲儿,觉得那才是文化人该有的样子。

可是,老丁不喜欢她。

这是一根扎在德华心里几十年的刺。

老丁想找什么样的?老丁想找安杰那样的。

老丁说过:“我要找,就找个有文化的,能跟我说到一块去的。我也想过过那种琴棋书画的日子。”

这话传到德华耳朵里,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她是没文化,她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农村妇女。她除了会做饭、会洗衣服、会生孩子(虽然也没生过),她哪点比得上那些女老师、女医生?

可是,德华就是不死心。

那个年代的爱情,没有鲜花,没有誓言,只有日复一日的死磕。

那年,老丁为了找老婆的事儿,相亲相了无数次。

有一个吴老师,长得白净,还是个教书的。老丁看上了,两人眉来眼去的。

德华急了。她那是真急。

她趴在房顶上偷看,看着老丁跟那个吴老师在院子里说话,老丁脸上的笑,是她从来没见过的灿烂。

德华回了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

安杰推门进来,看见她那样子,叹了口气:“德华,你这又是何苦?人家老丁没那个意思,你这么贴上去,不值钱。”

“俺不要钱!”德华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俺就是稀罕他!嫂子,你是有福气,你遇上俺哥。俺命苦,俺看上个老丁,人家还嫌俺土。可那个吴老师有啥好?她能给老丁洗脚吗?她能给四样五样缝裤子吗?她那种文化人,手比你还嫩,能干啥粗活?”

安杰被她问住了。

是啊,生活不是风花雪月,生活是柴米油盐。

后来,吴老师的事儿黄了。再后来,又来了个牙医,也黄了。

老丁就像是个挑剔的买主,在婚姻的集市上挑挑拣拣,最后发现,到了天黑收摊的时候,只剩下江德华这一棵带着泥土的大白菜,还死心塌地地守在摊位前。

嫁给老丁那天,没有红妆,没有酒席,甚至连个像样的仪式都没有。

江德福虽然是司令,但为了妹妹的婚事,也是操碎了心。他和安杰商量着,把两家的铺盖卷一合,这事儿就算成了。

德华拎着个小包袱,从老江家走到了隔壁的老丁家。

两家离得那么近,也就几步路,隔着一道矮墙。可德华觉得,这几步路,她走了整整十几年。从青丝走到了白发,从大姑娘走到了老姑娘。

进了老丁家的门,那感觉跟在老江家完全不一样。

老江家是热乎的,那是哥哥嫂子的家,是她的根。

老丁家是冷的,透着一股子客气和疏离。

新婚之夜,老丁坐在床边,抽了一宿的烟。屋里烟雾缭绕,呛得德华直咳嗽,可她一声没敢吭。

她知道老丁心里苦。老丁觉得自己委屈,觉得自己一辈子的理想,最终还是败给了现实。他想娶个林黛玉,最后娶了个刘姥姥。

“睡吧。”天快亮的时候,老丁掐灭了烟头,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像块石头一样压在德华心上。

婚后的日子,说白了,就是搭伙过日子。

德华拿出了十二分的力气来伺候老丁,伺候那一大家子。

早起做饭,擀面条,蒸馒头,变着花样给老丁改善伙食。老丁胃不好,她就熬小米粥,熬得出了油,端到老丁面前。

老丁的衣服,她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哪怕是老丁的内裤,她都手搓得干干净净。

四样从乡下回来了,带着媳妇孩子。家里一下子多了好几口人,乱得像锅粥。

媳妇是个厉害茬,跟德华不对付。

“你个后妈,装什么好人!”四样媳妇指着德华的鼻子骂。

德华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在老江家也是说一不二的主,什么时候受过这气?

可她看了看书房里那个关着门躲清净的老丁,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她不能吵。她怕一吵,老丁更烦她。她怕老丁觉得她是个泼妇,是个只会惹麻烦的粗人。

她忍了。

她像个陀螺一样在这个家里转,伺候完小的伺候老的。

老丁对她好吗?

说实话,也挺好。

老丁不打她,不骂她。每个月发了工资,留点烟钱,剩下的全交给她。有时候德华累了,老丁也会说一句:“歇歇吧,别累坏了。”

可这好,太客气了。

这好,像是对个保姆,像是对个恩人,唯独不像是个对媳妇。

最让德华难受的,是老丁的精神世界。

老丁书房里的那些书,那些画,德华从来不敢乱碰。她觉得那是老丁的“圣地”,而自己只配在他的“吃喝拉撒”里打转。

多少个晚上,老丁坐在灯下看书,笑得前仰后合。德华凑过去问:“老丁,笑啥呢?跟俺说说呗。”

老丁脸上的笑立马收了,合上书,淡淡地说:“说了你也不懂。去,给我倒杯水。”

那一刻,德华觉得自己离老丁真远。明明就在一张床上睡着,中间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最让德华心里过不去的,就是眼前这个铁皮盒子。

这盒子是老丁退休后才弄回来的。那时候老丁迷上了画画,整天背着画夹子出去写生。回来就把画稿锁在这个盒子里,钥匙谁也不给。

有一回,那是九十年代初的事儿了。

德华打扫卫生,看着柜顶上有灰,就想把盒子挪个地方擦擦。

“你干什么!”

老丁那天刚从外面回来,一进门看见德华的手碰到了盒子,那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像是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事情。他大吼一声冲过来,一把将盒子夺了过去,力气大得差点把德华推个跟头。

德华吓懵了,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你……你这是干啥?俺就是擦擦灰。”德华委屈得眼泪直打转。

老丁喘着粗气,死死抱着那个盒子,像护着自己的命。他的眼神里,是德华从未见过的慌乱,还有一种深深的防备。

“以后这个屋里的东西,尤其是这个盒子,你少碰!你又不识字,也不懂画,那是艺术!碰坏了你赔得起吗?”

那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了德华的心窝子。

艺术。

她是赔不起。她这一辈子,除了这一身力气,除了这颗真心,她什么都没有。

她哭着跑出了门,跑回了隔壁安杰家。

“嫂子!他欺负人!”德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不就是嫌弃俺没文化吗?他不就是觉得俺配不上他吗?既然嫌弃,当初为什么要娶俺?那个盒子里肯定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搞不好就是那个吴老师的照片!或者是他心里头那个林黛玉的画像!”

安杰叹了口气,给她擦眼泪:“德华啊,老丁那个人你还不知道?死要面子活受罪。他能有什么秘密?也就是那点穷酸画,当个宝贝似的。”

虽然这么劝,可德华心里的结,算是彻底系上了。

从那天起,这个盒子就成了德华的心病。

她猜,里面肯定是老丁的宝贝。是那个吴老师?还是那个牙医?或者是他梦里的情人?

她不敢问,也不敢看。她怕看了,这日子就真的没法过了。她宁愿装聋作哑,守着这个“老丁家老婆”的名分,稀里糊涂地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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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老丁临走的那天。

那是几年前的一个冬天,老丁便秘,上厕所用力过猛,突发脑溢血。

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老丁躺在病床上,半边身子瘫了,嘴也歪了。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他一直盯着家里的方向,那只还能动的手,在半空中乱抓,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盒……盒子……钥……钥匙……”

德华握住他的手,哭着问:“老丁,你是想要那个盒子?你是想看那里面的东西?”

老丁费力地点点头,浑浊的眼睛里涌出一股奇异的光,像是急切,又像是遗憾。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重要的话,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

“是不是……照片……”德华颤抖着问出了那个藏了十几年的问题,“是不是……那个吴老师……”

老丁的眼睛猛地睁大,拼命地摇头,眼角流下一行浑浊的泪。他死死抓着德华的手,指甲都掐进了她的肉里。

“给……给你……”

他拼尽最后一口气,吐出了这两个字。

然后,手一松,头一歪,走了。

老丁走了。留下了这个盒子,和这把钥匙。

这么多年,德华一直把钥匙戴在身上,就像带着一个定时炸弹。她既想知道真相,又怕知道真相。

可今天,外面这雷声,像是老天爷在催她。她八十五了,没几天活头了。再不看,到了地下,她怕自己是个糊涂鬼。

“姑奶,开了吗?”小样看德华拿着钥匙发呆,轻声催促道,“要是实在不想看,咱就不看了。爷爷都走了,有些事儿,糊涂点好。”

小样是懂事的,她怕这盒子一开,里面真有什么伤人的东西,让这老太太临走都闭不上眼。

德华深吸一口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

“开。”

她咬着牙,把铜钥匙插进锁孔。

因为年代久远,锁芯有些生锈,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听得人牙酸。那声音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德华的手腕用了把力,往右边一拧。

这一下,仿佛是用尽了她毕生的力气。

“咔哒。”

锁舌弹开的声音,清脆,决绝。

德华的手僵住了。她闭上眼,嘴里念叨了一句:“老丁啊,你也别怪俺。这辈子俺伺候了你几十年,给你生儿育女(虽然是帮着养),给你养老送终。临了临了,你就让俺看一眼。哪怕里面全是那个吴老师的照片,哪怕里面是你写给别人的情书,俺也认了。俺就想知道,你心里头,到底有没有给俺留哪怕针尖大的一块地方。”

说完,她猛地掀开了盖子。

小样好奇地把脑袋凑过去,借着昏黄的灯光往里一看。只一眼,小样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紧接着,她猛地捂住了嘴巴,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转头看向德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姑奶……这……你快看啊……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