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广州越秀公园逛过的人,大概率都见过五羊雕像旁的那块大石,上面刻着娟秀的“广州好”三字,落款是“朱光”。不少人驻足品读,只当这是哪位文人墨客留下的墨宝,没人会多想——这个能写出“城古越千年”这般清雅诗句的人,曾戴着十斤重的镣铐,一步一步走完了两万五千里长征。
说出来可能有人不信,这位被毛主席称作“江南才子”、被美国女作家誉为“红军双才子”之一的文人,不光能写诗画画,还能扛着枪打仗、握着铁锹修堤坝、坐在办公室治城市。更传奇的是,他是中国革命史上,唯一一个戴着镣铐走完长征全程的人。
咱先不说长征的苦,先聊聊这位“宝藏才子”的起点。朱光1906年出生在广西博白,家里是教师世家,从小跟着父亲读书写字,骨子里就带着文人的灵气。16岁那年,他考入广州国民大学,在那儿接触到进步思想,没多久就加入了共青团,年纪轻轻就成了共青团广州市委委员,妥妥的“青年才俊”配置。
1927年,“四一二”政变后,白色恐怖笼罩着整个广州,不少革命者被迫转入地下,可朱光偏不怂。这年12月,广州起义爆发,21岁的他带着200多名共青团员冲在了前面,队伍里每个人脖子上系的红领带,都是他熬夜设计的——红得像火,像热血,更像没被黑暗压垮的革命信念。
起义最终还是失败了,朱光凭着机智躲过敌人的搜捕,辗转香港、上海等地,继续搞地下工作。那时候的他,身份换了一个又一个,白天是教员、是学徒,看着和普通老百姓没两样;一到晚上,就变成了“地下战士”,躲在昏暗的屋子里写传单、画漫画,把一支笔当成枪杆子,在看不见的战场上硬刚敌人。
1931年,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在江西瑞金成立,急需印制自己的货币,这事最终落到了朱光头上。要知道,那时候的上海到处都是敌人的眼线,他只能躲在弄堂的阁楼里,点着煤油灯熬了三个通宵,用圆规一点点量尺寸,握着刻刀在梨木板上凿出齿轮、稻穗和镰刀锤头,连货币边缘的花纹都反复修改,生怕有半点差错。
没人知道,这张小小的货币,背后藏着多少风险。它不光是苏区经济的命脉,更是朱光用命守护的希望。也正是这门刻版画画的手艺,后来成了他的“救命符”,在最危险的时候,保住了他的性命。
1932年,朱光接到命令,秘密潜入鄂豫皖革命苏区,担任红四方面军政治部秘书长。这支部队名气不小,总指挥是徐向前,政委是陈昌浩,可实际掌权的,是张国焘。了解历史的人都知道,张国焘资历老、脾气硬,最听不得半句批评,1931年到鄂豫皖后,他搞了好几次肃反,杀了不少无辜的同志,部队里的将领们个个敢怒不敢言。
这年10月,第四次反“围剿”输了,红军损失惨重,张国焘的指挥失误难辞其咎——他太轻敌,盲目冒进,最后只能带着部队撤离根据地,向西转移。可转移到哪儿去?怎么走?张国焘一句话也不说,也不开会商量,部队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往西走,打打停停,伤亡越来越多,将士们心里的火气,也越积越旺。
朱光看不下去了。他和刘杞、王振华几个人私下商量,觉得再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得去上海找中央反映情况,不能让部队就这么白白消耗。可这事传到了红七十三师政治部主任张琴秋耳朵里,她觉得事情闹大了不好收拾,赶紧找曾中生、邝继勋商量,最后几个人一起,向陈昌浩建议,开个会,把所有问题都摆到桌面上来说清楚。
1932年12月10日,部队走到陕西城固县小河口镇,总算能吃顿饱饭、睡个好觉,小河口会议就在这样的背景下召开了。师以上的干部都来了,会场气氛紧张得能拧出水来。
朱光第一个站了起来,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批评张国焘的家长制作风——放弃根据地不提前研究,西征途中不向将士们解释,把部队当成了自己的“私人财产”。紧接着,曾中生、邝继勋、余笃三也纷纷发言,话说得又直又尖锐,句句都戳中了张国焘的痛处。
张国焘坐在那儿,脸色铁青,一句话也没说,可眼底的怒火,谁都看得出来。那场会议最后形成了决议,成立了前敌委员会,确定了进军川北、建立川陕根据地的方向,后来也被称为红四方面军的“历史转折点”。
可朱光他们没想到,张国焘是个记仇的人。这场会议,看似解决了问题,实则为朱光后来的遭遇,埋下了隐患。他这一嗓子批评,换来了三年多的镣铐加身,也换来了一段刻骨铭心的苦难岁月。
1933年春夏,川陕根据地渐渐站稳了脚跟,张国焘也开始“算账”了。他打着“清理托陈派、改组派”的旗号,再次搞起了肃反,而这次的目标,就是在小河口会议上批评过他的人。
曾中生、邝继勋、余笃三、刘杞、王振华,一个个被抓起来,罪名五花八门,最后全都被杀害了。张琴秋因为嫁给了陈昌浩,侥幸保住了一条命,可也被降了职,从总政治部主任,贬成了总医院政治部主任。
朱光也没能幸免。他被抓了起来,罪名是“罗章龙分子”,听起来荒唐至极,可在当时的环境下,这就是置人于死地的罪名。川陕省保卫局的人对他下了狠手,灌辣椒水、用竹签钉手指、让他站在烧红的火砖上,各种酷刑轮番上阵,折磨了他一个多月。
最后,朱光被撤职、开除党籍,关进了监狱。按照当时的情况,他大概率也会和其他同志一样,被秘密杀害。可偏偏,他活了下来——张国焘需要人刻蜡板、写标语、画地图、印钞票,红四方面军里,能干这活的人不多,朱光就是其中最厉害的一个。杀了他,太可惜,不如留着,还有用处。
1935年4月,红四方面军强渡嘉陵江,开始了长征。朱光以“囚徒”的身份,跟着部队一起出发了。每天早上,战士们会给他戴上手铐脚镣,让他背着笔墨纸张和油印工具行军;到了晚上宿营,就卸下手铐,换上脚镣,让他连夜刻蜡板、编战报、写标语,部队走到哪儿,他的标语就贴到哪儿。
长征的苦,常人都难以承受,更何况是戴着镣铐的朱光。他的脚踝被铁镣磨得溃烂见骨,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只能找块破布裹住伤口,血水渗出来,把布条染得发黑。爬夹金山的时候,雪粒子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空气稀薄得喘不上气,他本来就有肺病,咳得撕心裂肺,却死死拽着马尾巴往上挪,生怕自己掉队——在雪山里,掉队就意味着死亡。
过草地的时候,更是苦不堪言。草甸下面全是烂泥塘,有一次,一位战友不小心踩空陷了进去,朱光顾不上手上的铐子,扑过去就拉,结果自己半个身子也陷进了沼泽,最后还是旁边的炊事员扔过来一根扁担,他才抓住,勉强爬了上来。
晚上宿营,别人围着篝火取暖、休息,他只能缩在角落,手铐冻得贴在手腕上,硬掰开的时候,连皮带肉扯下来一块,疼得他浑身发抖,却从来没哼过一声。有一次,敌机轰炸,队伍慌乱中跑散了,他跟着几个伤员躲进山洞,三天没吃一口东西,靠啃树皮、喝雪水撑着,有人劝他,把镣铐砸了,趁机逃跑,他却摇了摇头,说“革命的队伍,不能当逃兵”。
1935年6月,红四方面军和中央红军在懋功会师。两支部队的战士们,互相打量着对方,可当看到朱光和廖承志两个“囚犯”,戴着手铐被押着去搞新闻工作时,红一方面军的战士们都惊呆了——他们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景,怎么还有戴着镣铐干活的红军?这也成了当时红四方面军的“奇景”。
那时候,张国焘的权力达到了顶峰,会师后,他成了红军总政委,手里握着八万人马,而中央红军,只剩下不到三万人,实力差距悬殊。可张国焘不满足,他想争夺更高的权力,和中央闹起了矛盾,中央坚持北上,他却非要南下。
1935年9月,毛泽东等人带着中央纵队和红一军团,悄悄北上,张国焘则带着红四方面军,继续南下。朱光依然在队伍里,戴着那副沉重的镣铐,跟着部队一起南下。可南下的路并不好走,打了几个月的仗,红军损失惨重,八万人马,最后只剩下四万多人。
1936年6月,张国焘被迫取消“第二中央”,带着部队北上。这年10月,红四方面军和红一方面军在甘肃静宁县将台堡会师,长征,终于结束了。而朱光,戴着那副镣铐,一步没落下,走完了整个长征,成了中国革命史上,唯一一个戴着镣铐走完长征全程的人。
会师后没多久,中央西北局召开会议,傅钟宣布,撤销对朱光的所有处分,恢复他的党籍。当那副戴了三年多的镣铐,从他的手腕和脚踝上卸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到,他的手腕和脚踝上,布满了深深的伤痕,那些伤痕,是他坚守信仰的勋章,也是那个时代,最沉重的印记。
1937年初,朱光到了延安。在这里,他又找回了自己的“文人本色”,开始演戏,参加演出《血祭上海》,毛泽东看了之后,赞不绝口,还任命他为鲁迅艺术学院秘书长。他和廖承志,也被战士们称为“红军剧社两演员”,成了延安城里的“名人”。
有意思的是,延安时期的朱光,依然是那副真性情,从来不会因为对方是首长,就刻意讨好。有一次,上海捐赠了一批书籍到延安,毛泽东正拿着莎士比亚的戏剧集翻看,朱光正好走了进来,一看到自己最爱的书,眼睛都亮了,直接上前,从毛泽东手里“抢”了过来,笑着说“见面分一半,主席莫要独享”。
旁边的凯丰吓得脸色发白,可毛泽东却哈哈大笑,没半点生气,还让他露一手。朱光也不怯场,用带着广东腔的官话,声情并茂地朗诵了一段《奥赛罗》,引得大家连连叫好。也正是这份真性情,让毛泽东格外赏识他,记住了这个敢抢自己书的“才子”。
后来,朱光又调任马列学院秘书长,还和余修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小家。1938年11月,他调到朱德身边,担任总司令的秘书兼第十八集团军总部秘书长,朱德对他十分赏识,评价他“博学善谋,正直勤奋”,把很多重要的工作,都交给了他。
1940年,朱光离开总部,去一二九师当宣传部长,在刘伯承、邓小平的领导下,他组织制定了一系列条例,把部队的思想政治工作,做得有声有色。抗战胜利后,他又奉命去了东北,先后担任齐齐哈尔市委书记、长春市委书记,在东北的土地上,继续为革命事业奔波。
1949年8月,叶剑英提名,让朱光南下,参加接管广州的工作。临行前,朱光特意去见了毛泽东和朱德,毛泽东亲手给她写了一幅题词:“到南方去,同原在南方工作的同志团结一起,将南方工作做好,这是我的希望。”
10月14日,广州解放,朱光跟着部队进了城,担任市军管会委员、市委副书记、副市长,后来又代理市委书记,1954年10月,正式担任广州市市长,这一干,就是11年。
可谁能想到,刚解放的广州,竟是一副烂摊子。街头到处都是散兵游勇,抢商铺、偷东西的事情屡见不鲜,特务分子混在人群里,夜里扔炸弹、打黑枪,公安局每天收到的报案,堆得像小山一样,光抢劫杀人案,一天就有46起。
朱光没有退缩,他攥紧钢笔,在报表上写了两个字——“实干”。他带着工作组,跑遍了广州的大街小巷,白天找地下党员和工会骨干开会,晚上就蹲在街角,观察散兵游勇的动向,三天后,就拿出了方案:组织6000多名工人、学生,成立人民纠察队,每人发一个红袖章,在街面巡逻;发动7000多户居民,组成治安小组,守巷子、盘查陌生人。
解放军和公安部队分片包抄,纠察队配合堵截,不到半个月,街头的散兵游勇就少了大半,特务分子也不敢轻易露头。不到三个月,每天的抢劫杀人案,就从46起,降到了个位数,广州的街头,渐渐有了烟火气,挑着担子卖菜的小贩、路灯下纳鞋底的妇人,慢慢多了起来。
治安稳定后,朱光又开始解决民生问题。那时候,广州有很多失业工人,找不到活干,生活困难,他让人挨家挨户登记失业人员,把三千多名技术工人,组织起来,成立市政工程队,修路、修桥、清理珠江边的淤泥垃圾。他自己也经常往工地上跑,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和工人一起扛水泥、搬石头,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一点架子都没有。
在广州的11年里,朱光干了很多实事:修建四大人工湖,解决了广州的水患问题;修建广州起义烈士陵园、三元里抗英斗争纪念碑,缅怀革命先烈;为六万多水上居民,兴建住宅区,让他们告别了“以船为家”的日子,上岸过上了安稳的生活;创办广州医学院、广州师专,让更多的广州孩子,有了读书的机会。
他依然没丢自己的文人本色,爱画梅花,擅长诗词,1959年,为了庆祝建国十周年和广州解放十周年,他写下了50首《广州好》,董必武、林伯渠看了之后,连连称赞,说这是“绝妙清词五十章”。直到现在,广州越秀公园的大石上,还刻着这些优美的诗句,供游人品读。
1960年10月,朱光调到北京,担任国务院对外文化联络委员会副主任,后来又调到安徽,担任省委常委、副省长。本以为,他能安安稳稳地,为老百姓多做几年实事,可没想到,一场浩劫,即将来临。
1966年,文革开始了。朱光被揪了出来,各种莫须有的罪名,像潮水一样涌来——对抗文化大革命、死保李葆华、叛徒、特务,一个个罪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可他依然是那副硬骨头,仗义执言,为安徽省委书记李葆华说话,结果,自己也被卷入了这场浩劫,批斗会一场接着一场。
1966年11月,朱光患上了脑血栓,只能回北京治疗,1967年2月,病情稍微好转,他回到安徽,可等待他的,却是囚禁。1968年初,北京的家被反复查抄,妻子被抓,儿子被毒打,一连串的打击,彻底压垮了这位老人。
有一次批斗会上,朱光当场晕倒,身体越来越差。1969年3月9日,在安徽合肥一间关押老干部的斗室里,朱光永远地离开了我们,终年63岁。他是第一个,在文革中被批斗致死的前任广州市市长。
直到1978年,冤案才得以昭雪。这年8月8日,中共安徽省委决定,推翻强加给朱光的一切诬蔑不实之词;9月23日,合肥举行了追悼大会,邓小平、李先念、陈云、廖承志、王震、徐向前等人,都送了花圈,发了唁电,缅怀这位忠诚的革命者;9月29日,朱光的骨灰,被移至广州银河公墓安放,回到了他曾经奋斗过11年的城市,回到了他深爱的人民身边。
那天,很多广州老百姓,自发地来到银河公墓,为他送行。有当年一起刻货币的老战友,有被他安置就业的工人,还有牵着孩子的大妈——那孩子上学的教室,就是朱光带着人,用旧仓库改的。悼念他的挽联,是市民自己写的,字不工整,却透着满满的真心:“为国为民革命功勋留史册,全心全意光荣事业在人间。”
如今,越秀公园的“广州好”石刻,依然清晰可见,游人来来往往,摸着那些娟秀的字迹,或许很少有人知道,写字的人,曾戴着镣铐走过雪山草地,曾蹲在街头查过治安,曾和工人一起扛过水泥,曾为了老百姓的生计,熬了无数个通宵。
有人说,他是文人,写下了流传千古的诗句;有人说,他是战士,戴着镣铐坚守信仰;有人说,他是父母官,实干为民,鞠躬尽瘁。可在我看来,朱光就是朱光,一个敢说敢做、坚守信仰、真性情、有担当的中国人。
他的一生,起起落落,从才子到囚徒,从战士到市长,戴过镣铐,受过酷刑,遭过冤屈,可他从来没有放弃过自己的信仰,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是为了谁而奋斗。那副戴了三年多的镣铐,锁住了他的双脚,却锁不住他的灵魂;那些强加在他身上的罪名,玷污了他的名声,却抹不去他的功绩。
历史不该忘记,那些在黑暗中坚守光明的人;我们不该忘记,那些为了信仰,拼尽全力的人。朱光的故事,或许不像其他革命先烈那样,家喻户晓,可他的精神,却永远值得我们铭记——信仰不是口号,而是绝境中的坚守,是为民中的实干,是无论经历多少苦难,都始终挺直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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