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清光绪年间,保定府清苑县有个李家集,集上住着李姓兄弟俩。
老大李有福是个布商,三十八岁,精明能干,在县城开了两间铺子;老二李有禄二十出头,在集上当更夫,虽赚得不多,却是个实心眼。
三年前,有福娶了邻镇王秀才的女儿王巧娥,这巧娥模样标致,能写会算,过门后帮着有福打理生意,夫妻俩日子过得红火。只是成亲三年,巧娥肚子没动静,婆婆没少唠叨。
今年开春,有福去南边进货,回来时染了风寒,起初以为是寻常感冒,吃了几天药不见好,反而咳起血来,请了三个郎中,都说是“痨病”,没得治了。
有禄急得团团转,巧娥却异常镇静,日日端汤送药,守在床边。
只是有禄总觉得嫂嫂伺候得过于周到,周到得有些刻意,比如有福明明咳得厉害,她还非喂油腻的鸡汤;郎中说要通风,她偏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
三个月后,有福走了,临终前,他拉着弟弟的手,眼睛却望着巧娥,嘴唇哆嗦着,终究没说出话。
丧事办得体面,巧娥哭得撕心裂肺,几次晕厥,集上人都夸:“李家媳妇真是重情义。”
头七那晚,有禄照常巡夜,打三更经过兄长老宅时,见堂屋还亮着灯,他想着嫂嫂孤身守灵不易,便想进去看看,刚走到窗下,却听见里头传来冷笑声。
有禄凑近窗缝一看——灵堂里,巧娥正站在兄长遗像前,手里拿着块白手绢,慢悠悠擦着相框,擦着擦着,她嘴角一勾,竟对着遗像冷笑起来:
“李有福啊李有福,你精明一世,可想过会死在我前头?”
有禄浑身发凉,差点喊出声,他强忍冲动,继续看下去。
巧娥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来,里头是几张银票和地契,她一张张数着,脸上笑意更浓:“两间铺子、三百亩地、现银八百两……够我下半辈子逍遥了。”
说着,她竟伸手拍了拍遗像的脸:“你放心,我会找个比你年轻、比你听话的,你在下面好好看着。”
有禄倒退两步,不小心踩断根枯枝。“咔嚓”一声,屋里灯“噗”地灭了,他连忙躲到墙角。
半晌,巧娥开门出来,左右张望,见没人,这才关门回,月光下,她脸上哪还有半点哀戚?
有禄巡完夜,回到自己那间小土屋,一夜没合眼,他想起兄长临终前的眼神,想起这三个月的种种蹊跷,心里翻江倒海。
第二天,有禄告了假,去县城找兄长生前的账房先生老陈,老陈听说有福的死讯,老泪纵横:“东家身体一向硬朗,怎么说没就没了?”
有禄试探问:“陈叔,我哥这病……来得是不是太突然?”
老陈擦擦眼泪,压低声音:“二爷,这话本不该说……东家发病前,曾跟我提过一嘴,说觉得身子发虚,像是……像是被人下了慢药。”
“慢药?”
“就是那种日积月累,让人慢慢衰弱,查不出病因的毒。”老陈叹道,“东家还让我暗中查账,说怀疑铺子里有人做手脚。”
有禄心一沉:“查出来了吗?”
老陈摇头:“还没查出眉目,东家就病倒了,对了——”他想起什么,“东家病重时,少奶奶去钱庄取过两回钱,一次二百两,说是抓药,可我问过药铺,最好的参茸也花不了这么多。”
有禄问清钱庄名号,告辞出来,他走在街上,脑子乱成一团,若兄长真是被害,凶手是谁?为何害他?
路过铁匠铺时,他看见墙上挂着的剪刀,忽然想起老辈人的说法,剪刀能“剪断”邪祟,埋在家门口,可防小人作恶。
他买了一把新剪刀,当夜又去兄长家,巧娥说身子不适,早早睡下了。
有禄悄悄摸到正屋门槛下,挖了个浅坑,把剪刀埋进去,心里默念:“哥,你若在天有灵,就保佑我查出真相。”
说来也怪,自那之后,有禄夜夜梦见兄长,梦里,有福总是一身湿透,指着自己胸口,张着嘴却说不出话。
有禄想:兄长是不是想告诉他什么?
七日后的黄昏,有禄在集上碰见药铺伙计小六子,小六子神色慌张,见了他想躲,有禄拦住:“六子,见了我跑什么?”
小六子支吾:“没、没什么……”
有禄拉他到墙角,塞了十几个铜板:“我哥生前待你不薄,你若有话,就说。”
小六子左右看看,小声道:“李二爷,我说了您可别说是我说的……李大爷病重那阵,李大奶奶常来抓药,方子都是她自己的,不让看,有一回我偷瞥了眼,上头有‘附子’‘半夏’这些,量还不小——这可是有毒的!”
“有毒的药材,你们也敢抓?”
“她说是外用,治风湿。”小六子道,“还有更蹊跷的,每回抓完药,总有个外乡人在后巷等她,那人我见过,穿绸褂,不像本地人。”
有禄记在心里,第二天,他跟踪巧娥进城。果然,巧娥抓完药,在茶楼雅间见了个人。
有禄扮作茶客,坐在隔壁,隔着竹帘缝看见那男人约莫三十岁,面皮白净,手指上戴个翡翠扳指。
“……钱都转出去了,你放心。”男人声音低沉。
巧娥笑:“就你心眼多,等过了百日,咱们就南下。”
“那铺子田地呢?”
“慢慢出手,急什么?”巧娥道,“倒是李有禄那小子,最近总在我跟前晃,怕是起了疑心。”
男人冷笑:“一个打更的,能翻起什么浪?他要识相便罢,不识相……”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有禄听得心惊肉跳,等两人散了,他尾随那男人,一直跟到城西客栈,向掌柜一打听,这人叫周文彬,自称是南方客商,已住了一个多月。
有禄心里有了数,他想起兄长在杭州有生意伙伴,连夜写了封信,托人快马送去,打听这周文彬的底细。
十天后,回信到了,信上说,周文彬原是杭州一个破落户子弟,专靠勾搭有钱妇人谋财,已有两桩官司在身,是官府通缉的要犯!
有禄拿着信,手直哆嗦,他想去报官,又怕打草惊蛇,正犹豫时,老陈找上门来:“二爷,我查到那二百两银子的去向了,转到杭州一家银号,户主就是周文彬!”
铁证如山,有禄不再犹豫,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集上的老族长和几位乡老,众人一听,义愤填膺。
老族长拍案:“报官!这等毒妇奸夫,天理难容!”
有禄却说:“不能明着来,周文彬是通缉犯,若知道风声,肯定逃跑,咱们得想个法子,人赃并获。”
他定下一计。
三日后是李有福百日祭,按规矩,巧娥要在坟前摆供烧纸,她果然请了周文彬来,对外说是表哥,来帮忙料理后事。
祭奠完毕,众人散去,巧娥和周文彬落在最后,见四下无人,竟在坟前说笑起来。
“总算熬出头了。”巧娥舒口气。
周文彬搂着她:“等卖了家产,咱们去苏州买座园子……”
话音未落,草丛里突然冒出十几个青壮,为首正是有禄和老族长!周文彬想跑,被一棍打翻在地,巧娥吓得尖叫,被几个妇人按住。
有禄从周文彬怀里搜出一包药粉,正是附子、半夏磨的毒粉;又从巧娥身上搜出几张银票,正是李家铺子的流水。
人赃并获,押送县衙。
公堂上,巧娥起初抵赖,说毒药是周文彬逼她下的。
周文彬冷笑:“大人明鉴,分明是她先勾引我!她说丈夫年老不解风情,要我帮她除掉,家产平分!”
两人狗咬狗,把罪行全抖了出来。
原来三年前巧娥嫁过来时,就看不上李有福年纪大,一次去杭州探亲,遇上周文彬,两人勾搭成奸。
周文彬教她下慢药的法子,将微量毒药混在补药里,日积月累,让人脏器衰竭而死,症状像痨病。
有福第一次咳血后,巧娥假意尽心伺候,实则加大药量,那二百两银子,是她以抓药为名,转给周文彬的跑路钱。
县太爷听得拍案大怒:“好一对毒男女!来人,大刑伺候!”
巧娥受不住刑,全招了,周文彬见抵赖不过,也认了罪。
最后判:周文彬勾引有夫之妇、合谋害命、诈取钱财,数罪并罚,判斩立决;王巧娥谋害亲夫、窃取家产,判凌迟处死。
退堂后,师爷对有禄说:“李二爷,令兄留下的家产,需你出面料理。”
有禄却道:“铺子田地,请官家变卖了,所得银钱,一半捐给善堂,一半分给受过我哥恩惠的穷苦人,我只要老宅和几亩薄田,够过日子就行。”
师爷诧异:“这可是上千两的家业!”
有禄摇头:“钱再多,买不回我哥的命,我哥生前常说要积德行善,我替他做了,他在下面也安心。”
有禄回到老宅,第一件事就是挖出门槛下那把剪刀,剪刀已生锈,可刃口还利,他细细擦干净,供在兄长灵位旁。
后来有禄娶了妻,妻子是邻村一个朴实姑娘,成亲那日,他在新房门槛下也埋了把新剪刀,妻子问缘由,他讲了这段往事。
妻子听完,正色道:“埋得好,往后咱家门槛下,代代都埋剪刀,不是防鬼,是防那些起了歪心、长了黑肺的人。”
有禄活到八十多,儿孙满堂,临终前,他把儿孙叫到床前,指着供在香案上的旧剪刀说:
“这剪刀,救过咱李家的根,你们记住,害人的法子千千万,防人的心要时时悬,不是要你们疑神疑鬼,是要你们心里有杆秤,秤自己的良心,也秤别人的用心。”
“往后你们成家,也在门槛下埋把剪刀。埋的时候想想:这家里,可有人对不住谁?这心里,可起了不该起的念?”
儿孙们含泪应了。
如今李家集的老宅还在,门槛下真就代代埋剪刀。后来成了风俗,谁家娶媳妇,长辈都要在新房门槛下埋把剪刀,说是“剪断孽缘,迎来良缘”。
至于那把旧剪刀,至今还供在李家族祠里。剪刀旁刻着两行字:
“铁剪断邪心,正气传家门。”
老辈人教育后生,总爱指着剪刀说:
“瞧见没?再锋利的剪刀,不使在正处,就是凶器;使在正处,就能剪除祸根。这人啊,和剪刀一个理儿——心正了,做的事就正;心歪了,再好的本事也是害人害己。”
这话实在,听着不玄乎,却够人琢磨一辈子。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