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桂兰,这破盒子你拿走,别搁这儿占地方,看着心烦。”

老张头背对着我,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我手里掂着那个生锈的铁皮饼干盒,心里一阵发酸,伺候了他整整两年,临走就落个“收垃圾”的下场?

我苦笑一声,把盒子塞进编织袋:“行,老张,以后没了我也别太倔,按时吃药。”

走出疗养院大门时,我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回家当个带孙子的老妈子。

直到那天晚上,在儿媳嫌弃的目光中,我抠开了那个生锈的铁盒盖子。

那一刻,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01

我在疗养院干了六年护工。

这六年里,我见过无数种老去的姿态。

有的老人像小孩,哄着骗着能过一天。

有的老人像枯木,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只有进气没出气。

而我,刘桂兰,今年五十二岁,是这里公认的“金牌护工”。

这名头不是考证考来的,是一把屎一把尿熬出来的。

那天下午,我正在给305房的王大爷剪脚指甲。

老人的脚趾甲厚得像贝壳,硬得剪不动,得先用温水泡软了,再一点点修。

空气里弥漫着那股熟悉的消毒水味,还有老年人特有的陈腐气息。

我并不讨厌这味道,甚至觉得安心。

因为这味道意味着每个月五千五百块的工资,那是我的底气。

就在这时,兜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我擦了擦手,掏出来一看,是儿子大强打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大白天的,儿子在上班,要是没急事,绝不会给我打电话。

我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接通了电话。

“喂,大强啊,咋了?”

电话那头,儿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吞吞吐吐。

“妈,那个……小敏怀孕了。”

我一听,嘴瞬间咧到了耳朵根:“真的啊?哎呀这是大喜事啊!几个月了?”

“快三个月了。”大强顿了顿,语气却没那么兴奋,“但是妈,小敏反应特别大,吃啥吐啥,根本上不了班。”

我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又冒了出来:“那……去医院看了没?”

“看了,医生说得静养。妈,你也知道,我想请保姆,但是现在保姆多贵啊,一个月六七千,还不放心。”

大强终于说到了正题上。

“加上房贷每个月还得五千多,小敏这一辞职,家里就我一个人挣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也沉默了。

窗外的爬山虎枯了一半,在风里瑟瑟发抖。

我是个聪明人,哪能听不懂儿子话里的意思。

这是要我回去。

回去照顾孕妇,回去带未来的孙子,回去给他们省下那笔请保姆的钱。

但我这工作……

“妈?你在听吗?”大强小心翼翼地问。

我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那被风吹得乱晃的枯叶,就像看到了自己飘摇的晚年。

“听着呢。”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快,“妈懂你的难处。你们年轻人压力大,房贷车贷的,不容易。”

“那妈你的意思是……”

“我辞职。”

这两个字吐出来,心头像被剜了一块肉。

“我这就去跟院长说,干完这个月……不,干完这周我就回去。”

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的手有点发抖。

我知道,这一回去,我就不再是那个月入五千多、自食其力的刘桂兰了。

我将变成一个伸手要钱、看儿媳妇脸色过日子的家庭主妇。

但我有的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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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儿子,为了老刘家的香火,我没得选。

我整理了一下衣角,转身朝院长办公室走去。

路过308房的时候,里面传来一声暴躁的吼叫。

“滚!都给我滚!这烂得像猪食一样的饭,谁爱吃谁吃!”

接着是“咣当”一声,不锈钢碗砸在地上的声音。

我停下脚步,叹了口气。

那是老张头。

整个疗养院里最难伺候的“鬼见愁”。

也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可怜又最可恨的老头。

02

在疗养院,护工们私底下有个黑名单。

谁要是被分去照顾黑名单上的老人,那基本就等于判了“有期徒刑”。

老张头,大名张建国,稳居黑名单榜首。

他是个瘸子。

左腿小腿在一场工伤事故里断了,装了个老式的假肢。

因为年纪大,截肢处经常发炎、磨损,疼得他整宿整宿睡不着。

人一疼,脾气就暴。

加上他性格孤僻,嘴巴毒得像沾了鹤顶红,谁沾上谁倒霉。

我刚接手照顾他的时候,前任护工小李是哭着把交接表塞给我的。

“刘姨,我不干了,这就是个老疯子!他拿拐杖打人!”小李指着胳膊上的淤青哭诉。

我推开308的房门时,老张正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口,死死盯着窗外的一棵歪脖子树。

屋里一股怪味,是膏药味混合着很久没洗澡的酸臭味。

“张叔,我是新来的护工,我叫刘桂兰。”我笑着打招呼。

他猛地转过轮椅,手里那根硬木拐杖举得老高,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滚出去!谁让你们进来的!”

我看都没看那拐杖一眼,径直走过去,弯腰捡起地上的脸盆。

“张叔,你也别吓唬我。我干这行六年了,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

我麻利地把地上的狼藉收拾好,然后转过身,双手叉腰看着他。

“这屋里味儿太大了,你不嫌呛得慌,我都嫌辣眼睛。洗澡,你是自己脱,还是我帮你?”

老张愣住了。

大概是他这几年在疗养院作威作福惯了,还没见过敢这么跟他硬刚的护工。

他那举着拐杖的手僵在半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最后,他冷哼一声,把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顿:“我不洗!要洗你自己洗!”

那是我们第一次交锋。

后来我才知道,他之所以不让人碰,不是因为脾气大,是因为自卑。

那天晚上,我值夜班。

路过308时,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呻吟声。

我推门进去,着实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老张摔倒在床边,那条假肢甩在一旁。

地上一滩污秽,那是失禁的排泄物。

他就瘫在那堆脏东西里,满脸通红,额头上全是冷汗,手死死抓着床单,指关节都泛白了。

看到我进来,他眼里的惊恐多过痛苦。

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拼命想往床底下缩,嘴里语无伦次地吼着:“出去!别看!滚啊!”

一个七十多岁的大男人,那一刻脆弱得像张纸。

我没说话。

我反手把门关上,上了锁。

然后我走过去,不顾那一身的恶臭,蹲下身子,像抱孩子一样把他半抱半拖地弄上了床。

“别动。”我按住他乱挥的手,“人吃五谷杂粮,谁还没个三灾六病?这有啥丢人的。”

我打来温水,一遍遍给他擦洗身子。

他的残肢处磨破了皮,红肿不堪,这就是他发脾气不让人碰的原因。

我不嫌脏,不嫌臭。

我从兜里掏出自己从老家带来的红花油,倒在掌心搓热了,轻轻敷在他的伤腿上。

老张一开始还在挣扎,慢慢地,他不动了。

他把头埋在枕头里,身体微微颤抖。

我听到了一声极其压抑的呜咽。

那天之后,老张变了。

他还是不爱说话,还是动不动就敲床沿,但再也没赶我走过。

只要是我送的饭,哪怕是清汤寡水,他也能吃得干干净净。

别人都说我给老张下了蛊,只有我知道,这老头其实就是个要面子的纸老虎。

我决定辞职的消息,很快在疗养院传开了。

同事们都羡慕我:“桂兰姐命好啊,要回去抱孙子享清福咯。”

我只能赔着笑脸,心里的苦水往肚子里咽。

享清福?那是去当免费的长工。

我去跟老人们告别。

大部分老人都拉着我的手,说舍不得,有的还塞给我两个苹果、一把瓜子。

只有老张,反应最奇怪。

那天我端着午饭进去,告诉他我要走了。

他正拿着那块破旧的放大镜看报纸,听完我的话,手抖了一下,报纸哗啦一声响。

过了足足半分钟,他才从报纸后面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回去?”他嗤笑一声,嘴角带着那熟悉的嘲讽,“回去给人当老妈子有什么好?就是劳碌命!”

我没生气,一边给他盛汤一边说:“那也没办法,儿媳妇怀孕了,家里实在忙不开。”

“哼,借口。”老张把放大镜往桌上一扔,“我看你就是嫌我这老瘸子难伺候,想跑路了。”

“张叔,你看你这话说的……”

“行了!”他不耐烦地打断我,“都要走了还废什么话。把窗帘拆下来洗了,这灰大得呛死人。”

我愣了一下。

那窗帘上周刚洗过。

但他既然说了,我就去拆。

接下来的几天,老张简直是变本加厉地折腾我。

一会儿嫌地没拖干净,让我跪着擦死角。

一会儿嫌被子潮,让我抱出去晒,过两个小时又让我收回来,说怕落灰。

一会儿又要吃三公里外那家铺子的酥饼,非让我去买。

同事小李看不过眼,悄悄跟我说:“桂兰姐,这老张头是不是疯了?知道你要走,故意报复你呢?你都要辞职了,别理他!”

我看着病房里那个瘦削的、坐在轮椅上的背影,摇了摇头。

“没事,让他折腾吧。”

我心里清楚,他不是在报复。

小孩子不想让妈妈走的时候,就会故意哭闹、捣乱,想引起大人的注意。

老张现在,就像个快被遗弃的孩子。

他是在用这种笨拙又令人讨厌的方式,想把我的时间多留住哪怕一分钟。

他是在害怕。

怕我走了,再也没人会在半夜给他搓热红花油敷腿。

怕新来的护工会嫌弃他的残肢,嫌弃他的大小便失禁。

他是在用这一声声的呵斥,掩饰心里的慌张。

离职的前一天晚上,我把他的房间里里外外大扫除了一遍。

把他那些瓶瓶罐罐的药都分门别类地摆好,还在每个药瓶上贴了大的标签,写清楚用法用量。

忙活完,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老张早早就躺下了,背对着我,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我轻手轻脚地收拾好工具,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这怪老头,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慈祥多了,如果不看那空荡荡的裤管的话。

“张叔,我走了啊。”我小声说了一句,虽然知道他听不见。

就在我要转身的时候,床上的人动了动。

“明天走?”他的声音沙哑,根本没睡。

“嗯,明天一早的火车。”

“几点?”

“八点。”

“哦。”

他又翻了个身,不再说话了。

03

第二天一大早,我拖着行李箱,最后一次走进了308病房。

老张已经起来了,端端正正地坐在轮椅上,穿着那件只有过年才舍得穿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看到我进来,他没像往常那样挑刺,而是指了指床头柜。

那里放着一个蓝色的铁皮饼干盒。

那种圆形的、印着外国字的丹麦曲奇盒子。

看样子有些年头了,边角都生了锈,上面还用旧报纸里三层外三层地包着,缠着透明胶带。

“这啥呀?张叔。”我笑着问。

“拿走。”老张看都不看我,眼睛盯着窗外那只停在枯树枝上的麻雀,“以前吃剩的,留着占地方,给你路上当零嘴。”

我心里有些好笑。

这老头,平时抠门得连个塑料袋都要攒起来,这会儿居然舍得给我吃曲奇?

不过看这盒子的破旧程度,怕不是过期好几年的存货吧?

我走过去,伸手拿起那个盒子。

入手的一瞬间,我愣了一下。

沉。

死沉死沉的。

这分量,绝对不是几块饼干能有的。

难道是……硬币?

我听院里的老人说过,有些老人有攒硬币的习惯,攒一辈子能攒好几罐子。

“张叔,这太沉了,我……”

“让你拿走就拿走!哪那么多废话!”老张突然吼了一嗓子,吓得那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他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我,眼眶却有点红。

“赶紧滚!看见你就烦!”

我掂了掂手里的盒子,心里五味杂陈。

我猜,这大概是他攒了一辈子的钢镚儿,或者是他在哪捡的什么破铜烂铁当个宝。

对一个孤寡老人来说,这可能就是他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东西了。

我不想驳了他的面子。

“行,那我收下了。谢谢你啊,张叔。”

我当着他的面,把那个沉甸甸的铁盒子塞进了随身的编织袋最底下,压在一堆旧衣服下面。

“那……我真走了。”

我又看了他一眼。

老张重新把头扭向窗外,留给我一个倔强的后脑勺。

他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走吧,走吧。别回来了。”

我拉着箱子,走出了房门。

在那一瞬间,我似乎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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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秋天的落叶砸在地上的声音。

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又转了一趟公交,我终于回到了那个我掏空半辈子积蓄买的家。

一进门,没有我想象中的热烈欢迎。

屋里乱得像遭了贼。

沙发上堆满了脏衣服,茶几上全是外卖盒子,地上还有不知道谁踩扁的易拉罐。

厨房里传来一阵油烟味,紧接着是儿子大强慌乱的声音:“哎呀!糊了糊了!”

“咳咳咳……”

主卧里传来儿媳妇小敏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那是孕吐反应。

我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放下行李箱就冲进了厨房。

大强正手忙脚乱地关火,锅里的红烧肉已经变成了黑炭。

“妈!你可算回来了!”大强看见我,简直像看见了救星,那一脸的如释重负看得我心酸。

“行了行了,你出去看看小敏,这儿我来。”

我熟练地接管了厨房。

洗锅、切菜、炒菜,不到半个小时,三菜一汤端上了桌。

这顿饭吃得异常沉闷。

小敏脸色蜡黄,看什么都没胃口,勉强喝了两口汤就回屋躺着了。

饭桌上只剩下我和大强。

大强埋头扒饭,不敢看我的眼睛。

“妈……”他犹豫了半天,终于开口了,“下个月房贷利率调整了,可能每个月要多还四百块钱。”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还有,小敏接下来产检有些项目医保报不了,得自费……”

大强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看着眼前这个三十好几的男人,心里一阵阵发紧。

这就是我的儿子。

我拼了命供他上大学,帮他买房娶媳妇,指望他出人头地。

可现在,他被生活压弯了腰,变得唯唯诺诺。

“妈知道。”我放下筷子,声音干涩,“妈手里还有点公积金,回头取出来先顶一阵子。”

大强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喜色,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妈,我是不是特别没用?还要啃你的老本。”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我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快吃吧,凉了。”

这顿饭吃得我胃里像塞了铅块。

原本在疗养院,我虽然累,但是心里踏实。每个月工资一发,我觉得自己是个有用的人。

可现在,我成了这个家的“负资产”,成了需要靠吃老本过日子的累赘。

这种落差感,让我窒息。

04

吃完饭,大强去洗碗,我开始收拾我带回来的行李。

我把那个编织袋倒在客厅的地板上。

旧衣服、几双布鞋、还有那个生锈的蓝色铁皮饼干盒。

“咣当”一声,盒子滚到了茶几旁边。

正好小敏从卧室出来喝水,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盒子。

她皱着眉头,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一步。

“妈,那是什么啊?怎么一股怪味儿?”

那是盒子上的铁锈味,混合着旧报纸的霉味,确实不好闻。

“哦,这是疗养院那个老张头给的,说是临别礼物。”我有些尴尬地解释道。

“什么礼物啊,看着跟垃圾堆里捡的一样。”小敏撇了撇嘴,一脸的嫌弃,“妈,你能不能别什么破烂都往家里带?这房子本来就小,全是细菌,以后宝宝出生了怎么弄?”

大强也从厨房探出头来:“妈,小敏爱干净,你那东西要是不重要,就扔了吧。”

我看着地上的盒子,心里也有点来气。

这老张头也是,送礼也不送个体面的,这不是让我当众出丑吗?

我本来想说这里面可能是硬币,但一想,就算是一盒子硬币,能值几个钱?几百块?

为了这几百块钱,惹得儿媳妇不高兴,实在不划算。

“行行行,我一会儿就扔了。”我叹了口气,弯腰捡起那个沉甸甸的盒子。

把它拿在手里的时候,那股沉甸甸的分量又提醒着我。

这里面到底是什么?

如果是硬币,晃动起来应该有哗啦哗啦的声音。

但这盒子晃起来,声音很闷,像是塞满了纸或者是布。

要是老张把穿过的破袜子塞里面给我当纪念,那我可真是要骂娘了。

晚上十点,家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大强和小敏都睡了。

我一个人坐在狭小的次卧里,就着昏暗的台灯,看着放在床头柜上的那个铁盒。

扔之前,总得看一眼吧?

万一是啥危险品呢?

我自嘲地笑了笑,找来一把剪刀,划开了缠在盒子外面的那一层层透明胶带。

胶带老化了,粘在旧报纸上,撕扯下来的时候带着一股陈年的灰尘味。

剥开报纸,露出了那个斑驳的蓝色铁盖。

盖子边缘已经完全锈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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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费了好大的劲,用剪刀尖一点点把盖子撬开。

“咔哒”一声,盖子松动了。

我深吸一口气,做好了闻到一股臭袜子味或者是发霉饼干味的准备。

我猛地揭开了盖子。

盖子打开的一瞬间,我整个人瞬间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