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北约秘书长马克·吕特告诉欧洲议会,欧洲大陆若没有美国便无法自卫,并称持相反观点者应“继续做梦”时,他不仅是在描述欧洲的军事依赖——更将这种依赖上升为一种政治信条。他同时也将自己定位为欧洲战略妥协的代言人,而非一个平等联盟的领导者。

吕特对欧洲防务的看法遵循着一种熟悉却日益站不住脚的逻辑:核威慑等同于美国保护;美国保护等同于欧洲安全;因此,欧洲战略自主权只是一种幻象。

但这条推理链远比听上去脆弱。

首先,尽管欧洲整体战略稳定确实依赖核威慑,但欧洲-大西洋地区面临的大多数现实安全挑战——从混合行动到有限的常规冲突场景——过去、现在和未来都远未达到核门槛。

北约自身的威慑态势也承认这一点。过度强调核维度,可能忽视常规力量规模、抗打击能力、后勤保障、高质量情报、防空体系和工业纵深等领域的决定性意义——而这些正是欧洲因政治选择而处于弱势的领域。

此外,欧洲的核辩论并非非此即彼。欧洲大陆并非注定要在完全依赖美国核保护伞与彻底暴露于威胁之间做出选择。

关于法国和英国核威慑力量在欧洲框架内作用的严肃讨论——虽在政治上复杂,但战略上可行——已不再是禁忌。吕特以从头打造欧洲核力量成本过高为由,全盘否定欧洲在核领域的战略能动性,这实际上回避而非正视了这种演进。

再者,这位北约秘书长对北约内部日益被接受的“欧洲支柱”概念予以否定,也显得过于草率。诚然,欧盟的附加价值目前最突出的体现,是正在建立一个更一体化、更具活力的欧洲防务市场,欧盟委员会正积极推动此事。但吕特低估了欧洲现有的军事能力。

欧洲国家已共同拥有先进的空军、世界级的潜艇、可观的海军力量、尖端导弹与防空系统、网络战专长、太空资产以及全球最大的国防工业基地之一。在乌克兰防务方面,包括法国在内的欧洲盟友已显著扩大了情报贡献。

因此,问题主要不在于能力匮乏,而在于国家与产业层面的碎片化,加之关键技术停滞风险,以及对弹药生产、军事机动性、情报监视侦察、卫星、空中加油和一体化指挥结构等关键赋能领域的投资不足。

正如欧盟政府卫星通信和IRIS²卫星星座等项目所展示的,这些领域完全可能在数月或数年内取得进展,而非需要数十年。但若告诉欧洲人主权只是幻想,则可能轻易扼杀解决这些问题所需的政治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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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吕特传递的信息与华盛顿方面也出奇地不合拍。

美国总统长期要求欧洲为自身防务承担更多责任,而在其第二任期内,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将这一要求推向新高度——从责任分担转向责任转移。但一边告诉欧洲必须自力更生(前提是继续购买美国制造的武器),一边又断言欧洲永远不可能真正成功,这并非战略清晰,而是认知失调。

欧洲不能再忽视政治现实。无论人们对特朗普及其颠覆性政治作何评价,美国外交政策的走向已毋庸置疑:欧洲不再是优先事项。美国战略重心已转向印太地区,维持西半球主导地位的重要性也高于欧洲防务。

在这种变化了的背景下,将欧洲所有安全筹码押注于美国篮子并不明智。

这并不意味着欧洲应抛弃北约或主动切断跨大西洋联系。相反,这意味着要认识到,平等者之间的联盟比建立在依赖基础上的联盟更为牢固。一个能在军事、工业和政治上依靠自身的欧洲,将成为更可靠、更有价值的盟友。唯有美欧达成新的契约,这段持续80年的跨大西洋联盟才能延续。

因此,当跨大西洋盟友面临利益与价值观不再简单对齐的局面时,吕特需要倡导的是一个拥有强大欧洲支柱、更为平衡的北约——而非削弱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