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件事,就是被当成一坨垃圾,冲进下水道。
可惜我的肩膀太宽,老天爷非要让我卡在那,活下来看清这场笑话。
他们把我从污泥里抱出来,又给我编了一个善良的、充满奇迹的故事。
我信了,像个傻子一样,顶着这个“奇迹”的名头活了二十年。
后来,我为了一个男人的白眼,发誓要找到那个女人,问问她为什么。
可我找到的不是答案,我找到的是一张价目表。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我的命,到底值多少钱。
01
我总是在做同一个梦。
梦里没有光,只有粘稠、湿滑的黑暗,和一股子能把人呛晕过去的恶臭。我像是被装在一个狭小的、不断下坠的管道里,四壁冰冷,耳边是哗哗的水声,混杂着一种来自地底深处的、空洞的回响。
我想哭,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烂泥。每一次,我都会在即将被黑暗完全吞噬的那一刻,猛地惊醒,然后浑身冷汗地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直到天亮。
养母刘翠兰说,这是胎里带出来的毛病,是我记着自己出生时的情形。
我生命的起点,不是在医院那间洒满阳光、充满消毒水味的产房里,而是在它走廊尽头,那间终年潮湿、气味混杂的公共厕所。
时间定格在九十年代中期,一个粘腻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夏夜。空气里满是蝉鸣和廉价蚊香燃烧的味道。那个给了我生命的女人,我的生母,就在那个夜晚,像一个执行秘密任务的间谍,走进了那间厕所。
刘翠兰和当年救了我的实习医生陈默,在后来的许多年里,用他们各自的记忆碎片,为我拼凑出了那个夜晚的全部图景。
那个女人,应该很年轻。她挺着一个巨大的肚子,脸色在厕所那盏昏黄的、忽明忽灭的灯泡下,白得像一张纸。她不是来方便的,她是来“处理”一个天大的麻烦——我。她精准地计算了时间,避开了人来人往的高峰期。她反锁上隔间的门,没有丝毫的犹豫,蹲在了那个深不见底、散发着恶臭的陶瓷蹲坑上。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没有人看见。我只能靠想象去描摹:她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脸上或许因为剧痛而扭曲。然后,伴随着一声被她死死压抑在喉咙里的闷哼,我,一个鲜活的、带着血和粘液的生命,从她的身体里滑落。
我甚至怀疑,她是否低头看过我一眼。或许她看了,看到的只是一个让她恐惧、让她憎恶的麻烦。她没有为我剪断脐带,没有用襁褓包裹我,甚至没有片刻的停留。她站起身,摇晃着,摸索着按下冲水的阀门。哗——巨大的水流声响起,那是她试图抹去我存在过的痕迹时,发出的决绝的声响。
做完这一切,她整理好自己的衣服,打开隔间的门,像一个没事人一样,踉跄着,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她扔掉的,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生命,而是一袋过了夜的、会发臭的垃圾。
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声啼哭,不是为了宣告新生,而是为了求救。那哭声混杂在水流和管道的回响里,微弱得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却充满了最原始、最顽强的求生本能。
我本该就这样,顺着那巨大的水流,滑进城市的下水道,成为一具无人知晓的婴尸。
可是,命运跟我开了一个残忍又仁慈的玩笑。
我的肩膀,天生就比别的婴儿要宽一些。就是这个在日后让我被无数次嘲笑的“缺陷”,在那个夜晚,成了我的救命稻草。我没有被水流顺利地冲下去,我那宽阔的肩膀,像一个精准的楔子,死死地卡在了蹲坑下面那个S型反水弯的入口。
我就那样,头朝下,大半个身子悬在恶臭的黑暗里,双腿无力地蹬踹着,用尽全力发出那断断续续的哭声。
那天晚上,陈默,一个刚来医院实习没多久的年轻医生,因为连着跟了两台手术,困得眼皮都在打架。他想去厕所用冷水洗把脸提提神。就在他拧开水龙头的时候,他听到了那阵若有若无的哭声。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太累,出现了幻听。可那哭声,固执地、一下一下地钻进他的耳朵里。他关掉水龙头,侧耳细听,哭声是从最里面的那个隔间传出来的。
他敲了敲门,没人应。他推了推,门是虚掩的。
推开门的那一刻,他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厕所原有的骚臭,几乎让他当场吐出来。他看到了蹲坑周围地板上那些尚未干涸的血迹。然后,他听得更清楚了,那微弱的哭声,就是从那个黑洞洞的蹲坑里传出来的。
陈默后来告诉我,他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从没见过那样的场面,那超出了一个二十出头年轻人的所有认知。震惊,恶心,恐惧……所有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他没有逃跑。
他几乎是凭着一种医生的本能,跪在了地上,不顾一切地将手伸进了那个肮脏、湿滑的洞口。他的指尖,触到了一团温热的、柔软的、正在微微蠕动的东西。
他就那样,把我,一个浑身沾满了血污和秽物的“东西”,从那个S弯里,一点一点地,抱了出来。
当我被他抱出来,接触到厕所那浑浊的空气时,我发出了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声响亮的啼哭。那哭声,宣告了我奇迹般的生,也开启了我悲剧性的一生。
02
我被救下的事,很快就在医院里传开了,成了那段时间里,护士和医生们茶余饭后的一个不大不小的新闻。我没有名字,他们就给我取了个外号,叫“厕所娃娃”。这个外号,像一个刺青,从我生命的第一天起,就烙在了我的身上。
我在医院的保温箱里待了半个多月。期间,有不少人来看热闹,也有警察来调查,但那个生下我的女人,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我成了一个没人要的皮球。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我会被送去福利院时,刘翠兰出现了。
刘翠兰,我的养母,当时是医院里的一名护工。三十多岁的年纪,因为身体有点毛病,一直没能生下一儿半女,丈夫也因此跟她离了婚。她一个人,靠着在医院里干些伺候人的脏活累活,挣点微薄的工资。
她每天都会在工作间隙,隔着保温箱的玻璃看我。她说,我那时候又瘦又小,像只没毛的猴子,可眼睛却睁得老大,黑溜溜的,看见人就盯着看,好像有好多话要说。她看着看着,心就软了。
“这孩子,命真大,也是真可怜。”她总是这么跟别的护士念叨。
念叨得久了,她心里就起了个念头。她四处求人,找科室主任,找医院领导,磨破了嘴皮子,搭上了自己所有的积蓄,又签了一堆保证书,硬是把我的领养手续给办了下来。
出院那天,她用自己最好的一块花布,把我裹得严严实实,抱回了家。
我们的家,在医院后面那片乱糟糟的职工家属区里,是一间终年不见阳光、墙皮都往下掉的平房。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煤油炉,几乎就是全部的家当。一到下雨天,屋里就潮得能拧出水来,墙角还会长出绿色的霉斑。
刘翠兰没有给我取什么正经的名字,她说怕我命薄,叫个赖名好养活。所以,从小到大,她一直都叫我“丫头”。
我的童年,就在这间狭小潮湿的平房里,伴随着刘翠兰那有些粗粝但无比温暖的爱,慢慢展开。
她没什么文化,也不会讲什么大道理,只会用最朴实的方式对我好。她会把医院食堂里病人吃剩下的、还很干净的饭菜,偷偷打包回来,热给我吃,自己却啃着干硬的馒头。她会从垃圾堆里捡回别人不要的旧布头,在煤油灯下,一针一线地给我缝制新衣,那针脚歪歪扭扭,却比任何名牌都暖和。
下雨的夜里,外面的雨下得有多大,屋里就下得有多大。她会用塑料布把床围起来,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给我唱那些早已跑调的歌谣。在她的怀里,我闻不到霉味,只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肥皂香和汗味,那是我童年里最安心的味道。
可这份温暖,并不能抵挡来自外界的所有寒冷。
随着我慢慢长大,我身世的流言蜚语,也像那些墙角的霉斑一样,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家属区的孩子们,从他们的大人那里听来了我的故事。他们看我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好奇和一丝不怀好意的嘲弄。
他们会跟在我身后,一边拍手一边起哄,用他们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词汇编成顺口溜:“厕所娃娃,没人要她,又脏又臭,烂在下水道!”
每一次,我都会像一只受惊的小兽,低着头,用最快的速度跑回家,然后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不说话。
我开始变得敏感、自卑,甚至有些孤僻。我不喜欢跟人说话,不喜欢看别人的眼睛。我觉得,我的身上,带着一股厕所的臭味,怎么洗也洗不掉。
刘翠兰每次看到我这样,都会心疼得掉眼泪。她会像一只愤怒的母鸡,冲出家门,叉着腰,用最难听的方言,跟那些嚼舌根的长舌妇对骂。她那瘦小的身体里,仿佛蕴藏着无穷的力量。
可骂完回到家,看着我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她所有的力量又都泄了气。她会叹着气,走过来,用她那双粗糙的手,摸着我的头,笨拙地安慰我:“丫头,别听他们放屁,你不是没人要,你是妈的宝贝。你是老天爷看我可怜,特地从天上掉下来给我的宝贝。”
“天上掉下来的宝贝”。这个谎言,她对我讲了许多年。
而我,也是在那些充满恶意的嘲笑声中,第一次对“生母”这个词,产生了一种模糊又强烈的认知。我不知道她是谁,长什么样子。我只知道,是她,给了我这个屈辱的开始。我开始在夜里偷偷地想,她为什么不要我?是我不够好吗?还是,我本来就是一个不该来到这个世界的错误?
怨恨的种子,就这样,在幼小的心里,悄悄地发了芽。
03
日子在清贫和流言蜚语中,一天天滑过。我上了初中,个子像雨后的笋一样,猛地往上蹿。或许是继承了某个不知名亲人的基因,我的骨架长得很大,尤其是那副宽肩膀,让我在同龄的女孩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但这副“门板”一样的身材,却让我在体育上有了意想不到的天赋。我被选进了学校的田径队,主攻中长跑。操场上那红色的塑胶跑道,成了我青春期里唯一的避难所。
我喜欢奔跑,喜欢那种大口喘着气,肺部像要炸开一样的感觉。每当我的双腿迈开,耳边就只剩下呼啸的风声,那些嘲笑和异样的眼光,都会被远远地甩在身后。汗水浸湿了我的头发和衣服,也仿佛洗去了我身上那些看不见的污点。
在那段灰暗而沉默的岁月里,一束光,毫无预兆地照了进来。
他叫林峰,是隔壁班的班长。他跟别的男生不一样,他从来不会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他总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校服,身上有股好闻的肥皂味。他学习很好,字也写得漂亮,是老师们口中的骄傲。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我的。或许是在某个下午,他看到我在操场上一圈一圈地跑到脱力;或许是在某个清晨,他看到我天不亮就起来晨练。
他开始会在我跑完八百米、累得像条狗一样瘫在地上时,默默地递上一瓶冰镇的橘子味汽水。汽水瓶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凉得刺手。他不会说太多话,只是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
“喝吧,补充点糖分。”他的声音,和他的名字一样,干净而温和。
那瓶一块钱的汽水,是我整个青春期里,尝到过的最甜的味道。
我们开始有了更多的交集。他会给我讲我听不懂的数学题,我会把刘翠兰偷偷给我煮的茶叶蛋分给他一个。我们会在放学后,并排走在那条长满了法国梧桐的小路上,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那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被人平等地、甚至带着一点欣赏地看待的。
我以为,那束光会一直照亮我。
可我忘了,我是一个活在阴影里的人。光照进来的同时,也会让那些阴影,变得更加清晰。
我们的事,不知道怎么就传到了他妈妈的耳朵里。
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我刚训练完,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一个穿着得体的中年女人拦住了我的去路。她是林峰的妈妈,在县里的纺织厂当一个不大不小的领导,我见过她一次。
她把我带到路边一个没人的角落,用一种我非常熟悉的、夹杂着鄙夷和怜悯的眼神,从头到脚地打量着我。
“你就是那个……刘翠兰领养的孩子吧?”她开口了,声音很客气,但那客气里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我点了点头,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听说了你的事。”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你是个可怜的孩子,也是个好孩子。但是,我们家林峰,以后是要考大学,要有大出息的。我们家是正经人家,他不能……不能在这些事情上,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她看着我,终于说出了那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你这样的孩子……我们高攀不起。以后,你离他远一点吧。”
“你这样的孩子”。
这六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精准地、狠狠地刺进了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它把我辛苦建立起来的所有自信和伪装,瞬间击得粉碎。
它提醒着我,无论我跑得多快,学习多努力,我都无法摆脱我的出身。我的出生,就是一个永远无法洗刷的、刻在我骨子里的“污点”。
我没有哭,也没有反驳。我只是看着她,然后转身,跑了。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比在任何一次比赛中都要快。风在耳边呼啸,可我再也甩不掉那种被羞辱的感觉。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和林峰说过一句话。在学校里碰到,我也会低着头,绕道走开。
那束光,熄灭了。
我心里那颗怨恨的种子,在被羞辱的浇灌下,开始疯狂地生长。我第一次,如此迫切地想要知道真相。我不再满足于刘翠兰那套“天上掉下来”的温柔谎言。我要知道,我是谁?我从哪里来?那个把我生在厕所里的女人,到底是谁!
我开始在家里,像个小偷一样,偷偷地翻箱倒柜,企图找到一些关于我身世的蛛丝马迹。
在一个下着瓢泼大雨的下午,刘翠兰披着雨衣出门买菜去了。我看着墙角那个她从来不让我碰的旧皮箱,鬼使神差地找来一把螺丝刀,撬开了那把生锈的锁。
箱子里,散发着一股樟脑丸和旧时光混合的味道。里面是刘翠兰珍藏的一些旧物件:几件她年轻时穿过的、已经褪色的衣服,一张她和前夫的黑白结婚照,照片上的男人被她用剪刀剪掉了。
我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直到箱子见了底。
就在箱子的最底层,我摸到了一个用红布包裹着的东西,方方正正的。我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我小心翼翼地打开那层红布,里面,是一件婴儿穿的襁褓。
襁褓是用最普通的白棉布做的,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洗得微微发黄,但很干净。这件襁褓很普通,唯一特别的是,在襁褓内侧的一个小角落里,用浅蓝色的针线,歪歪扭扭地绣着两个字。
那针脚很稚嫩,像是出自一个不常做针线活的人之手。
我凑近了,借着窗外昏暗的光,辨认着那两个字——“秋禾”。
04
秋禾。
这两个字,像两颗烧红的石子,烙在了我的心上。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反复地念着这两个字。
这是我的名字吗?在我还不叫“丫头”,不叫“厕所娃娃”的时候,我曾经拥有过这样一个富有诗意的名字吗?秋天的禾苗,听起来,充满了希望和生机。
或者……这根本就不是我的名字。而是那个女人的,我生母的名字?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我抓着那件柔软的襁褓,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我觉得,我离那个困扰了我十几年的谜团,从来没有这么近过。
刘翠兰买菜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地上,对着那件襁褓发呆。她看到被我撬开的皮箱和散落一地的东西,先是一愣,随即目光就落在了我手里的襁褓上。
她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你……你动我东西了?”她的声音都在发抖,不是因为生气,更像是因为恐惧。
我抬起头,看着她,举起了手里的襁褓:“这是什么?‘秋禾’是谁?”
刘翠兰一个箭步冲过来,一把从我手里抢走了那件襁褓。她的动作粗暴而迅速,完全不像平时的她。这是她第一次,对我发火。
“谁让你乱翻的!谁让你动的!”她冲我吼着,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跟你没关系!忘了它!就当没看见过!”
她手忙脚乱地把襁褓重新用红布包好,塞进皮箱,然后“砰”地一声盖上,仿佛那里面锁着的是什么会吃人的妖怪。
她越是这样,我心里就越是笃定。这个名字背后,一定藏着天大的秘密。
“你告诉我!她到底是谁?你是不是认识她?”我站起来,第一次用质问的语气跟她说话,“你骗了我这么多年,还想骗我到什么时候?”
“我骗你什么了?”刘翠兰转过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我把你从屎尿堆里抱出来,一把屎一把尿拉扯这么大,我骗你什么了?丫头,听妈的话,别问了,好好过日子,行不行?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哀求。可那个下午,我被林峰妈妈的话刺得遍体鳞伤,心里充满了戾气,根本听不进任何劝告。我们母女俩,第一次爆发了激烈的争吵。最后,我摔门而出,在雨里跑了很久很久。
那次争吵,像一根刺,扎在了我们之间。从那以后,我们都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个话题,但那份隔阂,却真实地存在了。
我没有再问过她,但我心里的那份执念,却变得愈发疯狂。
我考上了市里的一所职业高中,离开了那个让我窒息的小县城。我开始半工半读,拼命地赚钱。我拿到第一份工资的时候,没有给自己买一件新衣服,没有给刘翠兰买一点补品。我托了一个在派出所当户籍警的同学的亲戚,让他帮我查。
查全省在九十年代中期,所有名叫“秋禾”,或者名字里带有这两个字的,年龄在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的女人。
这是一个浩大的、如同大海捞针一样的工程。但那时候的我,就像一个偏执的赌徒,压上了我所有的时间和精力。
名单出来后,足足有上百个。我利用所有的周末和节假日,按照名单上的地址,一个一个地找过去。我坐着最慢的绿皮火车,住着最便宜的招待所,吃着最简单的泡面。每一次满怀希望地敲开一扇陌生的门,每一次都要面对对方那茫然又警惕的眼神。
“秋禾?我就是啊,小姑娘你找我有什么事?”
“阿姨,我想问一下,您……您在九五年的夏天,是不是……丢过一个孩子?”
每一次,我问出这句话,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换来的,无一例外,都是被人当成疯子或者骗子,要么破口大骂,要么直接关门。
希望在一次次的失望中,被消磨殆尽。
期间,我也回去找过当年救了我的那个实习医生,陈默。十几年过去,他早已不是那个青涩的年轻人,成了县人民医院里受人尊敬的主治医师,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孩子。
他一眼就认出了我,毕竟,我的出身太过传奇。他对我充满了同情,也为我当年的遭遇感到惋-惜。听完我的来意,他沉默了很久,答应帮我留意一下,看看能不能从医院的旧档案里,找到一些当年的线索。
我的生活,就这样被割裂成了两部分。白天,我是车间里一个沉默寡言的女工,晚上和周末,我是一个执拗的、追寻幻影的疯子。
刘翠兰看着我日渐消瘦和偏执的样子,心疼得直掉眼-泪。她来市里看过我几次,每次都提着大包小包吃的,想劝我放下。
“丫头,你这是何苦呢?你这不是找妈,你这是在找仇人啊!找到了又能怎么样呢?让她赔你一个爹,还是赔你一个好出身?”
“我不要她赔,我就是想当面问问她,为什么!”我冲她喊,“我想让她看看,她当年扔掉的那个东西,现在活得好好的!”
我们总是不欢而散。我不理解,她为什么不能告诉我真相,哪怕是一点点线索。而她不理解,我为什么非要去亲手揭开那个血淋淋的、可能会毁掉我自己的伤疤。
我们都爱着对方,却又在用各自的方式,深深地伤害着对方。
05
时间就在这样偏执的寻找和无望的等待中,又过去了两年。我几乎跑遍了省内所有的小城和乡镇,那份长长的名单,已经被我用红笔划掉了大半。可“秋禾”,依然只是一个绣在襁褓上的、冰冷的名字。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陈默医生突然给我打来了电话。
他的声音有些疲惫,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丫头,有点线索了,你方便的话,回来一趟吧。”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我立刻请了假,坐上了最早一班回县城的车。
在陈默那间不大的办公室里,他给我看了一本破旧的工作日记。日记本的封面已经磨损,纸张也泛黄发脆。那是当年产科一个退休老护士留下来的。
“当年的档案管理太混乱了,很多重要的东西都遗失了。我也是托了好多关系,才从这个退休的刘阿姨家里,找到了这个。”陈默指着日记本说,“你别抱太大希望,线索很模糊。”
我接过日记,小心翼翼地翻开。老护士的字迹很娟秀,记录着每天工作的点滴。我一页一页地翻,终于在九五年七月的那几页里,找到了一段相关的记载。
日期,正是我出生的第二天。
上面写着:“……昨夜急诊收了一个大出血的年轻女人,不是院里建档的产妇,是被人从外面送来的,情况很危险。看着像是刚生完孩子,可孩子却没送来。陪着她的那个男人,支支吾吾也说不清。唉,现在的年轻人……真不爱惜自己。听见那个男的,好像叫她‘小禾’……”
小禾!
我的呼吸瞬间就停滞了!这个“禾”字,不可能只是巧合!
我激动地抓住陈默的胳-膊,声音都在颤抖:“后来呢?这个‘小禾’后来怎么样了?那个男人是谁?日记里写了吗?”
陈默面露难色,他摇了摇头,指着后面的几行字。“没了。刘阿姨的日记里没再提。只在两天后,潦草地写了一句:‘那个大出血的女人,悄悄走了,医药费都没结清,真是造孽。’”
线索,到这里,又断了。
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在沙漠里跋涉了很久、眼看就要渴死的人,突然看到了一片海市蜃楼。给了我巨大的希望,又在我伸出手时,无情地化为了泡影。
就在我因为这件事一筹莫展、心灰意冷的时候,一个更坏的消息传来了。
刘翠兰病倒了。
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有气无力,还在硬撑着说没事,就是有点感冒。可我听出了不对劲,立刻赶回了家。当我打开家门,看到她面色蜡黄地躺在床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时,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把她送进医院,检查结果出来,是积劳成疾,加上严重的营养不良,引发了并发症。医生说,情况不太好,要住院好好调理。
那一刻,我心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自责。这些年,我只顾着自己那点执念,却忽略了她日渐苍老的容颜和越来越差的身体。
我推掉了工作,在医院里日夜陪护着她。给她喂饭,擦身,端屎端尿,就像小时候她照顾我一样。看着她因为病痛而昏睡不醒的样子,我第一次感觉到,我可能会失去她。我害怕了。
一天深夜,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的滴滴声。刘翠兰突然从昏迷中醒了过来。她睁开眼,眼神浑浊,没有焦点,似乎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她紧紧地抓着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她的嘴唇蠕动着,开始说一些胡话。
“……血……好多的血啊……那碗……那碗红糖鸡蛋……都……都给染红了……”
我心里猛地一惊。红糖鸡蛋?这跟我的身世有什么关系?我俯下身,想听得更清楚一些。
“妈,你说什么?什么红糖鸡蛋?”
“别……别碰……作孽啊……”她喃喃地说着,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脸上充满了恐惧。说完这几句,她又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那碗“带血的红-糖鸡蛋”,到底意味着什么?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了。陈默医生一脸焦急地跑了进来,他甚至忘了敲门。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薄薄的、因为年代久远而泛黄发脆的纸片。
他的脸色很复杂,有激动,有震惊,还有一丝……同情。
他看着我,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变调:“丫头!找到了!我……我从一堆废弃的旧档案袋的夹层里,找到了这个!”
他把那张纸片递给我。那是一张当年急诊收费单的存根,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那个送‘小禾’来急救的男人,当年情况紧急,护士让他先交押金,他……他在这张单子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工作单位!”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我一把抢过那张轻飘飘的、却仿佛有千斤重的收费单。
我低下头,借着床头昏暗的灯光,看清了上面的那个名字和单位。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