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退休那天,我去菜市场买了一条鱼。不是庆祝,是习惯。我们过日子一向不讲仪式感,他也不是需要被庆祝的人。
退休证放在茶几上,他坐在沙发里,像刚被世界退货。那天开始,他的人生忽然只剩下我。
最初一个月,他像巡视一样在家里转。地拖得不够干净,碗放错了位置,窗帘拉得太早,菜咸了一点。
他以前上班忙,说话惜字如金,如今话多得像积压多年,一口气全倒给我。我一开始还忍着,想着他刚退下来,心里没着落。
第二个月,他开始挑我的作息。我早起,他嫌我动静大;我午睡,他说人老了不能睡那么久。
我在厨房,他站在门口指挥,油热了,火大了,盐放多了。我忽然发现,他不是想让我过得更好,他只是需要一个能证明自己还“有用”的对象。
那天晚上,我把碗摔在水池里。声音不大,却很清脆。他愣住了,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突然失控的物件。我说了一句后来想想都觉得过分冷静的话:“要不我们分房睡吧。”
他没有反对。第二天就把被子搬去了书房。
最初的几天,我睡得并不好。夜里醒来,习惯性地伸手,摸到一片空。那种空并不悲伤,只是提醒我,很多年了,我们其实早就各睡各的梦。
分房后,家里反而安静了。他不再对我指手画脚,我也不用随时防备被评价。早餐各自解决,午饭他去外面吃,我随便应付。晚上偶尔在客厅遇到,点点头,像合租多年的室友。
第三个月,我发现他开始往外走。早上穿得整齐,说去公园下棋。以前他嫌那些老头吵,说没意义。现在回来会跟我说一句,今天赢了两盘。我“哦”一声,不多问。
我也有了自己的时间。报了个插花班,其实手不巧,但老师温和,从不指点人生。我在那几个小时里,完全忘记“妻子”这个身份。
第四个月,他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病。感冒,引发支气管炎。那天夜里他敲我门,说有点喘。我送他去医院,排队、取药、输液,一切熟练得像回到原来的轨道。他躺在病床上,忽然说:“你别熬着了,回去睡吧。”
我那一刻心里很乱。不是感动,是意识到,我们之间其实还剩下一点分寸。
病好后,他不再天天挑我。他开始自己洗衣服,偶尔还做一顿不怎么样的饭。我尝一口,说淡了,他笑笑,不争辩。
半年过去,我们依然分房睡。有人问我是不是感情出问题了,我想了想,说:“可能是问题太久了,现在才换个方式。”
我们没有重回年轻时的亲密,也没有走向决裂。只是终于承认,对方不是用来填补余生空白的工具。
有一天晚上,他在客厅看电视,我在阳台晾衣服。风有点大,他喊我加件衣服。我回了一句“知道了”。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我们活明白的,不是婚姻有多牢靠,而是终于学会各自站稳,再彼此看一眼。
这大概就是我们这个年纪,能给彼此最体面的相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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