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终于学会了说“不”

同学聚会这事儿,老李在群里吆喝半个月了。

“十年没见了,都给老子滚出来!”

话是这么说,真到定日子的时候,一个个都开始找借口。带孩子上补习班的、要加班的、说感冒了的。最后能凑齐一桌,算是不容易。

我和周晓是最后确认的。

“去不去?”她刷着手机,头也不抬。

“你想去就去。”我在旁边看球赛回放。

她白我一眼:“废话,我问你呢。”

这就是周晓。永远要把选择题抛给别人,自己当那个评判对错的人。

我和她从大学谈到现在,七年了。朋友们都说我们是模范情侣,从校园到社会,没分手就是奇迹。其实哪有什么奇迹,不过是一个习惯忍,一个习惯进。

聚会在老城区一家新开的餐厅。我们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闹开了。啤酒瓶开了七八个,瓜子壳撒了一桌子。

“哟,模范夫妻来了!”老李起哄。

周晓笑嘻嘻地跟大家打招呼,很自然地坐到女生堆里。我跟几个男生寒暄,眼睛却时不时瞟向她那边。

张强是半小时后才到的。

“对不住对不住,公司临时有事!”他一进门就道歉,顺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周晓的眼睛亮了一下。我看得清楚。

张强是周晓的“男闺蜜”,从高中就认识。按照周晓的说法,他们是“纯洁的革命友谊”。以前我不是没介意过,但每次提起来,周晓都会生气:“你心眼怎么这么小?我要真跟他有什么,还有你什么事?”

这话听着堵,但好像也有点道理。久而久之,我也就不说了。

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热。不知道谁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瓶口转到谁谁喝。

周晓今天特别放得开。第三杯啤酒下肚,她脸已经红了。

瓶口转到张强。

“大冒险!”有人喊,“坐你左边的人腿上,划拳三局!”

张强左边正好是周晓。

起哄声瞬间炸开。周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来就来!”

我坐在她对面,手里的酒杯突然变得很重。

“周晓。”我叫了她一声。

她好像没听见,已经站起来往张强那边走。张强有点尴尬,但还是笑着拍了拍大腿:“来吧女侠,输了可别哭。”

周晓真就坐下了。不是侧坐,是那种很随意的、几乎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上去的坐法。张强的手很自然地扶在她腰侧——说扶也不准确,更像是虚搭着,但没离开。

“五魁首啊!六六六!”

划拳的声音刺耳极了。周晓笑得前仰后合,头发都散下来。张强一边出拳一边还得扶稳她,两人靠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周晓耳后的那颗小痣——那原本只有我知道的位置。

老李碰碰我胳膊:“没事吧?”

我摇摇头,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辣,从喉咙烧到胃里。

第二局周晓输了,该她喝酒。张强拿起酒杯递给她,她没接,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几滴酒顺着嘴角流下来,张强很自然地用拇指抹掉了。

那个动作让我一下子站起来。

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包厢突然安静了。

“我去趟洗手间。”我说。

其实我没去洗手间。我直接下了楼,走到餐厅门口。夜晚的风吹过来,有点凉。我摸出烟盒,抖出一支点上——戒烟两年了,今天破例。

“陈默!”

周晓追出来了。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哒哒的,很急。

“你什么意思?”她站到我面前,呼吸里带着酒气,“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甩脸色?”

我把烟灰弹掉,没看她:“你觉得我该有什么脸色?”

“不就是玩个游戏吗?至于吗你?”她声音提高了,“这么多年了,你还这么小气?张强是我朋友,最好的朋友!”

“坐在男性朋友腿上划拳,是你觉得正常的社交距离?”我终于看向她。

路灯下,她的脸因为激动和酒精泛着红,眼睛瞪得很大。曾经我觉得这双眼睛很美,现在只觉得里面装满了理直气壮。

“你又在怀疑什么?啊?”她往前走了一步,“七年了,我要真跟张强有什么,轮得到你吗?陈默,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

幼稚。

这是她最常用的词。当我希望她晚上别玩太晚回家,她说我幼稚。当我希望她和异性朋友保持一点距离,她说我幼稚。当我表达任何一点不安和介意,她说我幼稚。

好像在这段关系里,只有她定义的那个“成熟”才是对的。

“周晓,”我把烟摁灭,“这不是第一次了。”

“什么不是第一次?”

“上次你喝多了,是他送你回家的。上上次,你们单独去看电影,你说‘就是普通朋友看个电影怎么了’。再上上次,你手机屏保是你们高中的合照,我提了一句,你三天没理我。”

我一桩桩数,声音很平,平得自己都意外。

周晓愣了一会儿,然后冷笑:“你记这些倒是记得清楚。所以呢?所以你今天故意让我难堪?陈默,你就是自卑吧?看见我跟别的男性正常交往,你就受不了?”

“正常交往。”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突然觉得特别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好像这七年,我一直扛着什么很重的东西,现在终于扛不动了。

“算了。”我说。

“什么算了?”

“我说,算了。”我看着她,第一次这么平静地、没有躲闪地看着她,“周晓,我们算了。”

她脸上的怒气凝固了,变成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你说什么?”

“我说,分手吧。”

风吹过街边的梧桐树,叶子哗哗地响。餐厅里隐约还有划拳的声音传出来。

周晓看了我很久,像是不认识我一样。然后她的眼圈慢慢红了,不是委屈,是愤怒:“陈默,你有种。因为这么点小事,七年感情你说不要就不要?”

“不是不要。”我摇摇头,“是撑不住了。”

我转身要走,她抓住我胳膊:“你把话说清楚!我怎么你了?我出轨了吗?我跟人上床了吗?我不就是跟朋友玩得开心点吗?这也有错?”

我轻轻挣开她的手。

“你没出轨,周晓。你只是从来没有把我放在你心里最重要的位置。张强永远是特殊的,你的‘自由’永远是第一位的。而我的感受,永远是‘幼稚’的、‘小气’的、‘不懂你’的。”

我顿了顿:“我认了。可能我真的不懂你,也不配懂你。所以,算了。”

这次我真的走了。没回头。

身后传来她的喊声,带着哭腔,骂我混蛋,骂我辜负她。声音在夜风里飘散,越来越远。

走到街角的时候,我掏出手机,把她从置顶取消了。那个位置空了七年,现在终于空了。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忽然想起大二那年,她在操场边答应做我女朋友时害羞的样子。那时候真以为能一辈子。

原来一辈子这么长,长到足够让一个人从“全世界”变成“算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老李发来的:“没事吧?需要聊聊吗?”

我回了句:“没事,真没事。”

然后关机。

夜晚的街道很安静。我慢慢地走,第一次觉得,肩膀上的重量轻了。

有些感情,就像握在手里的沙。你越怕失去,攥得越紧,它流得越快。到最后,手掌空了,才知道原来空着手走路,也能走得稳当。

七年教会我一件事:爱不是一味退让,而是在该离开的时候,有勇气转身。

那天晚上,风很凉,路很长。但我一步都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