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第二十年的时候，我四十二岁。
这个年纪，说年轻不年轻，说老也不服气。镜子里的人还算清爽，只是眼角有两道细纹，像不小心折过的纸。
我和周远已经很久不提“爱情”这两个字了。
我们过日子。
过日子的意思是，水电费谁交，孩子补课费谁转，冰箱坏了谁联系师傅。至于拥抱、惊喜、纪念日，那些东西，早在很多年前就被我们默契地删掉了。
周远从不发朋友圈。
不是低调，是彻底消失。
同事聚会不发，孩子得奖不发，连他爸住院做手术，他也只是在家族群里回了个“已安排”。他的朋友圈背景是一片灰蓝色海面，签名空白，像个失语的人。
我有时候会开玩笑，说你这号是不是僵尸号。
他说，没什么好发的。
语气很平，像说今天没下雨。
起初我还会替他解释。对朋友说，我老公务实，不爱这些虚的。后来我也懒得解释了。人活到四十多岁，替别人圆场，是件很累的事。
我们是相亲认识的。
那年我二十二岁，在一家外贸公司做文员，工资不高，但对未来有点野心。我妈说，女孩子别太拼，找个稳当的人嫁了，比什么都强。
周远就是那个“稳当的人”。
银行工作，性格老实，说话慢条斯理。第一次见面，他给我倒茶时，杯口还特意擦了一下。
我当时想，这人起码不会出轨。
现在想想，这个判断真是天真。忠诚从来不是性格，是选择。
婚后几年，我们过得不算差。
他每个月准时把工资交给我，我负责记账、买菜、给双方父母寄钱。孩子出生后，他也会半夜起来冲奶粉。
那几年，我甚至觉得自己运气不错。
没有狗血，没有争吵，没有婆媳大战。
只是慢慢地，我发现，我们之间像隔了一层玻璃。
他很少跟我说心事。
工作不顺、和领导不合，他只说“还行”。我生气、委屈、想哭，他也只是递张纸巾，说“别想太多”。
我们像两个室友，共用一张床。
有一次我发烧到三十九度，半夜迷迷糊糊喊他名字。
他摸了摸我额头，去厨房烧水、找药、量体温，一样不落。
可我醒来时，心里却空得厉害。
我突然意识到，他照顾我，只是因为我是他“责任范围内的人”。
不是因为心疼。
这两种感觉，差很多。
再后来，我学会不期待。
他不说情话，我就自己买花。
他不陪我看电影，我就一个人去。
我把自己过成一个小小的孤岛，看上去也挺自在。
真正的变化，是从去年开始。
他开始加班。
以前六点准时到家的人，变成八点、九点，甚至十点。
我问，他说网点考核，业绩压力大。
这个理由很合理，我信了。
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谁不辛苦。
有一天晚上，我去他单位送落下的文件。前台小姑娘愣了一下，说，周哥今天休假啊。
我站在那里，手心忽然冒汗。
那天我什么都没说。
我甚至替他找好了借口，也许是临时调休，也许是去见客户。
人到中年，连怀疑都变得克制。
我不敢把事情想坏，好像一想，就会塌。
真正让我下决心，是昨晚。
我洗完澡，躺在床上刷手机，习惯性点进他的朋友圈。
本来只是随手一划。
结果看到一条新动态。
他发了一张照片。
一桌菜，两副碗筷，对面坐着一个女人，没露脸，只拍到她的手，白净，戴着一只细细的银镯子。
配文只有四个字：生日快乐。
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话。
时间显示，晚上七点半。
那时候，我正一个人在家吃外卖。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奇怪的是，我没有愤怒。
也没有崩溃。
只是突然明白了很多事。
他不是不会发朋友圈。
他只是不想为我发。
二十年，我和他没拍过一张像样的合照。孩子高考那年，我提议全家出去吃顿饭，他说太贵，在家随便做点就好。
原来，不是节省。
是不值得。
我坐在床上，头发还滴着水，心里却异常平静。
那种平静，比吵架还可怕。
他十一点多才回家。
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不是我的。
我第一次没有问他去哪儿。
我只说了一句，我们离婚吧。
他愣住了，像听错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怎么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又很快恢复，说只是同事生日。
我点点头，说，我信。
他松了一口气。
我接着说，可是我不想过了。
不是因为这个女人。
是因为，我忽然发现，我这二十年，从来没有被你认真爱过一次。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
我却觉得没必要听了。
有些账，不是一条朋友圈才开始算的。
是从很多年前，我发烧时你只会递水，不会抱我；是每个纪念日你说“没必要”；是我一个人去医院做检查，你说“我在开会”。
那条动态，只是最后一根针。
轻轻一戳，所有的委屈都漏了。
夜里很安静。
窗外有风。
我突然觉得自己老了，又好像重新活过来。
原来离婚不是失败，是止损。
二十年，我已经够努力了。
这一次，我想为自己做个决定。
哪怕晚一点，也不算太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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