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一些地方看似“欣欣向荣”的GDP数据背后,实则隐藏着一场精心包装的数字游戏——“开票经济”。近日,国家税务总局在新闻发布会上明确指出,要“加力纠治违规招商引资涉税问题”,其中重点点名了地方政府通过招引“空壳企业”搞“开票经济”的行为。
这场以虚开发票、虚构交易为手段制造的“纸面富贵”,不仅严重扭曲经济数据的真实性,更对国家财政安全、市场公平秩序和高质量发展构成系统性威胁。
“开票经济”:政绩焦虑下的畸形产物
所谓“开票经济”,是指部分地方政府为完成税收考核指标或招商引资任务,在缺乏真实产业支撑的前提下,通过违规财政返还、税收奖励等方式,吸引无员工、无资产、无实际经营的“三无空壳企业”注册落户,并利用这些企业虚构交易、虚开发票,人为抬高账面销售收入与地方GDP。
这种操作模式的核心逻辑在于:用财政资金“买”税收数据。例如,某地曾出台“增值税地方留存部分全额返还”政策,半年内新增320余家空壳公司,仅靠虚开发票就形成超20亿元账面产出,直接拉动当地GDP增速1.2个百分点,但未创造任何真实就业与产业价值(新华社,2025年11月11日:《岂容“数据美容”?》)。
这种“数字注水”虽能短期美化政绩报表,却完全背离经济发展本质。其根源在于扭曲的政绩观与刚性考核机制之间的错配。在GDP、税收等量化指标主导的地方绩效评价体系下,基层政府面临“既要稳增长、又要保财政”的双重压力,转而选择“短平快”的捷径——与其花数年培育实体产业,不如用返税政策“速成”税收数据。
虚假繁荣背后的系统性危害1.侵蚀国家税基,造成巨额财政流失
“开票经济”的核心环节是虚开发票。受票企业借此虚增成本、抵扣税款,逃避企业所得税和增值税。
典型案例包括:
浙江事省心物流科技有限公司:通过伪造货运信息,对外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18,323份,金额91.98亿元,税额8.28亿元(国家税务总局2024年网络货运平台专项整治通报);
内蒙古医药领域虚开案:上千家空壳公司虚开发票价税超百亿元,一款底价22元的药品开票价高达90多元,差价通过虚开发票“洗白”提现,直接推高药价 (央视财经《焦点访谈》,2024年9月)。
更讽刺的是,地方政府常承诺“缴多少返多少”,甚至超额返还。如某县级市按开票金额3%给予补贴,某企业年开票5亿元获1500万元,而其实际缴纳地方税仅800万元——财政非但未增收,反而倒贴(《经济参考报》,2025年3月)。
2025年11月28日,国家税务总局公开通报湖南娄底“开票经济”典型案件,较为完整地揭开了“开票经济”的“神秘面纱”。根据有关通报,当地税务部门通过大数据发现70户空壳企业集中注册于涟源市,存续期最短不足三个月,无实际经营却大量开票。经查,武汉睿奇生物公司实控人刘明为虚增成本、逃避企业所得税,以4%“服务费”向中间人陈韦光购买发票。后者勾结中间人刘伟东、涟源市税务局工作人员唐向成及中介谢久华,利用他人身份注册29家空壳公司,在2021年12月至2023年2月间虚开增值税普通发票504份,价税合计2.6亿元。该案形成“受票方—中间人—税务人员—中介”五层利益链,涵盖注册、开票、资金回流全环节,暴露了“开票经济”的产业化、隐蔽化特征。
实际情况中,“开票经济”更为复杂多样。笼统而言,“开票经济”表现为两类违规模式:一是招引无实质经营的“空壳企业”仅在当地完成开票;二是以产业扶持名义实施全额或超额财政返还,变相打造“低税区”或“零税负”政策洼地。二者均脱离真实生产经营,属于典型的违规招商(财政部、税务总局联合调研报告,2025年6月)。
2.扭曲市场秩序,“劣币驱逐良币”
合规实体企业需承担真实成本:雇佣员工、采购设备、依法纳税。而空壳企业零成本运营,还能通过返税和开票获利,导致两类企业站在完全不对等的竞争起跑线上。
结果是:踏实做实业的企业利润微薄,投机套利者盆满钵满。长此以往,企业不再愿投入研发与创新,而是争相寻找“开票通道”,整个市场陷入“谁更会钻空子谁赢”的恶性循环。
3.误导宏观决策,错配公共资源
GDP、工业产值、税收等数据是国家制定产业政策、分配转移支付、布局重大项目的重要依据。一旦被“开票经济”注水,将导致决策层误判区域经济实力与发展潜力。
例如,某市因虚报工业产值获得大量产业扶持资金,但真实产能持续萎缩,后续不得不耗费数年调整结构、修复根基,造成巨大资源浪费。这种“数据失真—判断偏差—资源错配”的传导链,正系统性削弱国家治理效能(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2025年《地方经济数据质量评估报告》)。
4.滋生腐败温床,诱发刑事犯罪
“开票经济”绝非简单税务违规,而是一条完整的灰色产业链。从注册空壳公司、领购发票、虚构合同,到资金回流、洗钱分赃,每个环节都可能涉及公职人员、中介与企业主共谋。
典型案例中,税务人员泄露稽查信息、默许虚开,甚至主动牵线搭桥;中介批量注册公司、代开发票;企业主购买发票逃税。2025年,昆明盘龙区税务局原局长杨立学、北京税务局原书记李亚民等落马,均与“开票经济”利益输送有关(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2025年8月)。这种“政商勾连”不仅破坏法治,更动摇政府公信力。
破局之道:从“数字竞赛”回归“实干比拼”
长期以来,一些地方在政绩考核的指挥棒下,陷入“唯GDP论英雄”“以税收定成败”的路径依赖。为了在排名中争先进位,不惜以财政资金为代价,通过违规返税、政策套利等方式招引空壳企业,制造虚假繁荣。这种“数字竞赛”看似热闹,实则空转——账面数据节节攀升,实体经济却未见起色;报表光鲜亮丽,民生福祉却未同步改善。其本质,是一种脱离发展本源的形式主义,是“重显绩、轻潜绩”的治理偏差。
真正的高质量发展,从来不是靠几张虚开发票堆砌出来的纸面富贵,而是源于真实的产业根基、可持续的就业创造和可感知的民生改善。正因如此,国家层面正系统性推动治理逻辑的深刻转型——从追逐“看得见的数据”转向深耕“摸得着的实效”,从“数字竞赛”全面回归“实干比拼”。
这一转变体现在以下四个关键维度:
第一,制度立规,堵住“政策套利”漏洞。2025年1月,国家发展改革委印发《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指引(试行)》,明确划出红线:“严禁地方政府超越法定权限出台税收优惠、财政返还等招商引资政策。”此举直指“开票经济”的制度温床,旨在打破地方间恶性竞争形成的“政策洼地”,重塑公平统一的市场环境。
第二,技术赋能,让造假无处遁形。金税四期工程已实现税务、银行、市场监管、社保、电力等138类数据的实时互联,构建企业全生命周期“数字画像”,系统自动比对资金流、发票流、货物流是否一致,一旦出现“有票无货”“有流无实”等异常,立即触发预警(国家税务总局《金税四期建设白皮书》,2025年4月)。
第三,问责加压,斩断利益输送链条。针对税务人员参与或纵容虚开发票的行为,中央纪委国家监委明确要求“一案双查”:既查企业违法,也查公职人员失职渎职。对“压案不查”“通风报信”等行为,依《中国共产党纪律处分条例》第144条严肃处理,涉嫌犯罪的移送司法。2025年以来,包括昆明、北京等地多名税务干部因涉“开票经济”落马,释放出“伸手必被捉”的强烈信号。
第四,考核纠偏,重塑发展指挥棒。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2025年7月印发《关于完善高质量发展综合绩效评价的意见》,明确要求弱化GDP增速、税收总量等单一指标权重,强化“实缴税收占比”“单位GDP能耗”“新增就业岗位”“企业研发投入强度”等质量型指标。这意味着,未来地方比拼的不再是“谁的数字好看”,而是“谁的发展更实、后劲更强、群众获得感更高”。
这场从“数字竞赛”到“实干比拼”的转向,不仅是对“开票经济”的精准打击,更是发展理念的一次深层校准。上述一系列举措从制度、监管、问责与考核的组合拳,也标志着对“开票经济”治理逻辑从“事后打击”向“事前预防+过程管控+制度纠偏”全面升级。
小结
真正的经济发展,从来不是靠几张虚假发票堆砌出来的数字幻象,而是源于真实的产业、真实的就业、真实的创新。当“开票经济”的泡沫被挤干,那些沉下心来打造营商环境、培育产业集群、服务实体经济的地方,终将在高质量发展的赛道上脱颖而出。
虚火退去,实业为王。这场对“纸面富贵”的清算,不仅是税务整顿,更是一场发展理念的深刻纠偏——唯有挤掉水分,才能让中国经济的每一分增长都经得起历史检验。
来源:万联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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