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从北方来,穿过城市楼宇的缝隙,竟也携了一丝熟悉的、凛冽而温存的气息——那是混合着柴火微烟、糯米甜香和冬日泥土的味道。我站在异乡的街头,忽然怔住,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住了心脏。这风里,有故乡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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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味是先从嗅觉苏醒的。记忆里,年的序幕是由外祖母灶台上

升起的第一缕蒸汽拉开的。那是浸泡了整夜的糯米,在巨大的木甑里,被灶膛里松枝的火焰温柔催逼,散发出的、扎实而宽厚的香气。这香气有形状,它雾蒙蒙地漫出厨房,濡湿了窗上的旧剪纸,包裹住院子里晾晒的咸鱼腊肉,最后钻进每个孩子的棉袄缝隙里,成为身体记忆的一部分。如今城市禁燃,空气洁净,我却莫名怀念那一缕“不洁”的炊烟。它粗糙、原始,却无比真诚,像大地在岁末一次深长的叹息。

紧接着,听觉也沦陷了。寂静的乡下冬夜,任何声响都被放大。远处零星的、试探性的爆竹声,邻居家隐约传来的磨刀霍霍向猪羊的动静,母亲在深夜油锅前炸制年货时,那绵密而欢快的“滋滋”声……这些声音编织成一张柔软的网,网住了一个安详、饱满、充满期待的世界。而今,我的耳边是城市永不间断的车流白噪音,是手机里密集的拜年信息提示音。便捷,却失却了那份用耳朵丈量时间、用声响期盼团圆的郑重仪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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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锋利的,是视觉与记忆的合谋。看见商场里红得晃眼的装饰,我会想起老家门楣上那一对褪了色的、手写的春联,墨迹里藏着父亲手腕的力度。看见玻璃橱窗里精致的糕点,我眼前浮现的,却是祖母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昏黄灯下一下下捶打着石臼里的糍粑,那糯软的米团,粘稠着化不开的温情。年味从不是标准化的工业产品,它是手作的,是带着体温的,是这家与那家绝不雷同的、独特的家族密码。

于是,在这渐浓的年味里,思乡成了一种确切的生理反应。它不再是少年时“为赋新词强说愁”的飘渺情绪,而是胃的渴望,是鼻尖的寻觅,是耳朵的失落,是眼眶突如其来的温热。我们这些所谓的游子,像一个个散落四方的风筝,而年味,就是那阵忽然刮起的、来自故土的风。它一来,无论你飞得多高多远,线轴那头都会传来清晰的、牵扯的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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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我们奔赴的,从来不是一顿饭、一场聚会,而是一种“在场”。是在那特定的气息、声响与景象中,确认自己仍是那个被土地与血脉牢牢托住的孩子。当故乡的呼吸随风而至,我们便在这呼吸的间隙里,完成了对自我根源最深情的回望与确认。这渐浓的年味,每近一分,故乡的脉搏就在我们身体里,跳动得更加清晰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