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初,在杭州一场名为“向上生长·势不可挡”的年会上,中控技术的创始人褚健向近万名员工与伙伴描绘了一幅工业AI的宏伟蓝图:成为万亿市值的舰队,驶向广阔大海。
在中国工业自动化的版图上,中控技术股份有限公司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它并非家喻户晓的消费品牌,却在关乎国计民生的流程工业——石化、化工、电力等领域,连续十四年扮演着“隐形冠军”的角色。它生产的集散控制系统(DCS),是工厂的“神经中枢”和“总调度台”,确保着成千上万个阀门、泵机与反应装置安全、稳定地协同工作。
就在其传统业务达到市场占有率的顶峰(2024年国内DCS市场占有率40.4%)时,这家公司却在2024年做出了一个激进的决定:“ALL in AI”。这并非一次温和的技术升级,而是一场旨在彻底重塑自我的战略豪赌。
然而,就在同一时刻,资本市场正被另一组数字所震撼:这家中国流程自动化龙头预计其2025年归母净利润同比下滑53.07%-61.85%(业绩预告区间),呈现“腰斩”之势。尽管公司最新推出的股权激励计划,首次将“工业AI业务收入”作为核心考核指标,设定了三年超50亿的激进目标,但多家机构给出的未来12个月平均目标价,较当前股价仍有近40%的下行空间,资本市场存在巨大的分歧。
一面是面向未来的、极具颠覆性的“工业AI”战略愿景与坚定投入;另一面则是转型期必然经历的、触目惊心的财务阵痛与巨大的资本市场分歧。这不仅仅是一次技术升级,而是一场以当前百亿市值和全部当期利润为筹码,押注下一个时代的“物种跃迁”。要理解这场豪赌,我们必须超越简单的“看好”或“看空”叙事。本文将穿透宏大战略叙事与短期财务阵痛之间的迷雾,深入解析一家传统巨头向科技平台跃迁时,一场豪赌的底牌、鸿沟、路径与它必须支付的代价。
第一幕:赌注的基石——为何必须重塑“生态位”?
中控技术的转型,根植于一个深刻的产业判断:工业发展正从“自动化”迈向“自主化”。
- 传统范式的局限:过去几十年的自动化,解决了“单点、确定”的控制问题。但面对原料波动、设备老化、市场变化等复杂因素,优化生产依然高度依赖工程师的个人经验,如同驾驶一辆需要时刻手动微调的汽车。
- 新范式的召唤:“工业AI原生”则旨在实现“自动驾驶”。其核心是利用能理解时间序列数据的大模型,让系统从海量历史数据中自主学习规律,实现全局自主寻优。这直接回应了工业生产对极致安全、效率和经济效益的根本追求。
中控技术的赌注,是认为这场范式革命不仅必然发生,而且自己有能力成为新规则的定义者。其战略核心,是2025年发布的两大产品:
- “工业大脑”TPT(时序预训练大模型):如同一个吸收了海量工业经验的“超级老师傅”。截至2025年底,TPT 2.0平台已落地超过110个项目。在镇海炼化的案例中,它通过优化乙烯裂解工艺,实现了年化效益的显著提升。
- “神经中枢革新”UCS(通用控制系统):它采用“软件定义”理念,将控制逻辑从专用硬件中解耦,使得系统可以像智能手机一样通过软件升级获得新能力,能将项目硬件成本降低80%,周期缩短50%。
通过“TPT(思考)+ UCS(执行)”,中控的目标已不再是销售更多的硬件,而是为流程工业提供下一代“智能操作系统”。其底气,来自于三十余年积累的、源自超10万套系统的独占性百EB级工业时序数据——这是训练可靠工业AI最稀缺、也最难以复制的“燃料”。
第二幕:残酷的竞技场——在夹缝中构建“差异化”
这条转型之路绝非坦途,中控技术清醒地知道自己正步入一个多维的、巨头环伺的竞技场。
其面临的竞争是结构性的:
- 来自国际巨头的压制:西门子、霍尼韦尔等传统强者早已推出自己的工业AI平台。它们的优势在于全球品牌、全栈产品线和数十年封装在设备中的行业知识(Know-how)。这意味着,中控必须在本土市场完成从“国产替代”到更艰难的“技术范式替代”的跨越。
- 来自科技巨头的渗透:华为、百度等凭借强大的云基础设施和通用大模型能力,正从“云”端降维切入工业领域。它们的威胁在于可能将工业应用“管道化”,使中控沦为底层硬件提供商。
- 来自客户落地的鸿沟:大量工业企业的数字化基础薄弱,数据治理尚不完善,这要求转型者必须具备提供从自动化到智能化“全阶梯服务”的耐心与能力。
中控技术的应对策略,在于构建两道基于其独特历史的壁垒:
- 数据闭环壁垒:其AI“大脑”(TPT)能最直接地获取并学习由其自家控制系统(DCS/UCS)产生的实时、高质量数据。这种从“感知”到“优化”再到“执行”的内循环,是外部AI模型难以跨越的鸿沟。
- 垂直整合壁垒:从底层控制硬件、工业软件到顶层AI平台的全栈自研能力,使其能实现端到端的深度优化。其探索的“工业具身智能”(如与沙特阿美合作的机器人项目),正是这种能力延伸到物理世界的体现,旨在解决高风险、高难度的现场作业问题。
战略的清晰无法自动消解组织的惯性。2025年大幅的利润下滑,正是这场“基因重组”必须支付的、可见的“代谢成本”。而更多不可见的摩擦,隐藏在组织的肌理之中,并已通过一系列公开事实折射出来:
- 资源分配的尖锐矛盾:公司财报明确将利润下滑归因于对AI、机器人等新业务的“偏倾”式投入。可以合理推断,在公司内部,如何平衡贡献当期现金流的传统业务与消耗巨额资源且前景不确定的战略业务,是管理层持续面临的中心挑战。资源争夺,是组织内最根本的权力博弈。
- 考核机制的“先滞后,再更新”:这正是组织转型复杂性的集中体现。2024年,中控推出的股权激励计划中,有88.35万股因公司层面“净利润增长率不低于20%”的考核目标未达成而作废。这一事实至关重要:它暴露了公司激励体系在转型初期与战略方向的严重脱节——当公司全力冲刺AI平台时,核心的长期激励却仍绑定于传统财务指标。而这一错位在2026年1月得到了根本性修正。公司发布的新一期股权激励计划,首次将“工业AI业务收入”作为独立的公司层面考核指标,并设定了2026年至2028年从10亿元到50亿元的激进增长目标。这标志着驱动组织转向的“指挥棒”完成了关键更新,从考核机制上确立了新业务的战略核心地位。
- 核心人才与权力结构震荡:高层团队的剧烈变动,是转型期深层摩擦的直观反映。根据公司公告,被称为“黄金组合”的创业元老之一、副总裁金建祥于2023年因“个人原因”离任;另一位核心高管、高级副总裁施一明也于同期离开。此外,公司副总裁赖景宇(2023年10月)、申屠久洪(2023年5月)以及核心技术人员裘坤陈宇(2024年12月)等人也相继辞职。这一系列变动,不仅可能削弱公司的技术积淀与决策连续性,也清晰地揭示了推行激进转型所伴随的内部阵痛与权力重构。
- 能力重塑的普遍焦虑:从招聘信息可见,公司正高薪寻求既懂AI算法又深谙流程工业的复合型人才。对于数千名传统控制工程师而言,这意味着知识体系的重塑。这种普遍的“技能焦虑”,是文化转型中最沉默却也最广泛的阻力。
中控技术正在应对这些阻力:其全国200多家5S店正向“数字化能力中心”转型。然而,上述事实表明,将战略意图穿透至组织的每一个神经末梢,是一场远比技术研发更漫长、更复杂的战役。
第四幕:导航与推演——如何观测“临界点”?
对于这样一家处于剧变中的公司,投资其短期财报已失去意义。理性的观察,应聚焦于判断其系统是否正在逼近或跨越关键的“临界点”。
我们需要监测的核心“序参量”是:基于独占数据的AI平台化能力是否已形成“飞轮效应”。这体现为几个可验证的先行指标:
- 商业模式指标软件订阅收入(ARR)占总收入的比例是否开始持续、加速上升?这是检验其能否从“项目制”跃升为“平台制”的试金石。
- 市场接受度指标:TPT/UCS解决方案是否在某一行业(如石化)内实现规模化复购,而不仅仅是零散的“灯塔项目”?这证明其产品解决了可复制的普遍痛点。
- 系统健康度指标:公司整体毛利率是否会随着高毛利AI软件业务占比提升而触底回升?这是战略投入能否转化为高质量财务回报的关键信号。
回到根本:中控技术的转型是一场豪赌吗?答案是肯定的。
- 其高赔率源于:如果成功跨越临界点,它将蜕变为一个拥有数据闭环、定义行业标准的工业AI平台。其估值逻辑将从周期性的制造业公司,重构为具有网络效应的科技平台,价值可能存在数量级的跃升。公司为2026-2028年设定的激进增长目标,正是这一野心的量化体现。
- 其高风险同样清晰:我们可以基于事实进行压力推演:
- “燃油耗尽”风险:若传统业务利润因激烈竞争持续下滑(如每年超过10%),而新业务增长曲线不及预期(复合增长率低于50%),公司的现金流将在未来2-3年内承受极限压力。
- “临界点延迟”风险:若工业AI的产业渗透率长期徘徊在早期采用者阶段(<15%),晚于预期3-5年才进入主流市场,中控将不得不背负远超估计的长期战略性亏损。
- “竞争碾压”风险:若国际巨头加速本地化并降价狙击,或科技巨头成功打造出更开放的产业联盟,中控辛苦构建的差异化壁垒可能被快速侵蚀。
因此,看待中控技术,需要一种冷静的“分离艺术”:你可以相信工业智能化是时代的必然趋势,但必须对中控能否成为最终赢家保持审慎的、持续验证的态度。对于决策者而言,这意味着不应被宏大的技术叙事或短期的财务波动完全主导,而应将目光牢牢锁定在那些揭示“平台飞轮”是否真正起转的、可验证的关键信号上。
中控技术的旅程,是中国高端制造业在智能化深水区一次极具代表性的压力测试。无论结局如何,它都以自身为样本,清晰地展示了传统巨头向科技平台跃迁时所必须承受的全部真实重力。其间的每一次战略抉择、组织阵痛与财务代价,都为这个渴望转型的时代,提供了一份不可多得的、充满深刻教益的实践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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