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赵大海 文:风中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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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检报告是女儿先在网上查到的。她打电话来,声音故作轻松:“爸,肺上有个小影子,医生建议去大医院再看看。”我在手机这头“嗯”了一声,心里那根弦却悄悄绷紧了——到了这个年纪,体检单上的箭头和“建议复查”越来越多,但专门点出“肺”这个字,还是第一次。

市人民医院的呼吸科门诊,医生看完我带去的体检CT光盘,鼠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放大。“这里,”他指着右肺上叶一个灰白色的、边缘不太光滑的圆形影子,“2.7厘米,混合磨玻璃结节,实性成分占了不少。需要做增强CT,看得更清楚。”

“这个大小……严重吗?”我问得直接。

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平和但没绕弯子:“超过2厘米的肺结节,我们需要高度警惕。从形态看,恶性可能性不小。当然,最终要靠病理,但大概率,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四个字,像颗小石子投进平静多年的湖面。走出诊室,我在医院大厅坐了十分钟,看着人来人往。59岁,戒烟八年了,没想到还是没躲过。

增强CT的结果没带来奇迹。报告上写着:“右肺上叶混杂磨玻璃结节,大小约2.7x2.3cm,分叶征,可见血管穿行及胸膜牵拉,恶性征象显著。”诊断意见是:“考虑肺恶性肿瘤可能大,建议穿刺活检或胸外科就诊。”

我把报告拍了张照,发给当医生的侄子。他电话立刻打过来,声音严肃:“大伯,位置如果允许,大概率得手术。这个大小和形态,不太能等了。”

女儿陪我去挂胸外科的专家号。诊室里,主任把片子夹在灯箱上,只看了一眼,就转头对我说:“这个,基本就是肺癌了。早期,但得处理。”

“必须手术吗?”

“2.7厘米,有实性成分,位置在肺叶边上,手术是最好的选择。”他拿笔在纸上画了个简图,“可以做胸腔镜微创手术,创伤小些。但具体是做楔形切除、肺段切除还是肺叶切除,得看术中快速病理和你的肺功能情况。”

我注意到他用的是“就是”,不是“可能”。那种确定性,反而让我从几天的恍惚中冷静下来。像一个等待宣判的犯人,终于听到了判决书,虽然是最坏的那种,但至少不用再猜了。

接下来是一系列术前评估。肺功能检查,我对着仪器拼命吹气,像要把这些年的焦虑都吹出去。结果还好,医生说我常年游泳打下的底子不错。心脏彩超、抽血、心电图……一套流程走下来,像是在为一场不得不打的仗准备弹药。

最难的是告诉老伴。她听完,手里正在削的苹果停了,刀尖微微颤抖。“那就治,”她低着头,声音很轻,“该怎么治就怎么治。我陪你。”那一瞬间,我特别庆幸我们是老来伴——没有惊天动地的安慰,只有一句“我陪你”,就够了。

手术定在两周后。签字那天,知情同意书上那些“麻醉意外”“术中大出血”“术后复发转移”的字眼,一个个跳进眼里。医生指着“可能需行肺叶切除术”那条说:“如果术中冰冻病理报浸润性癌,或者位置不好,为了切干净,可能会切掉整个右上肺叶。你能接受吗?”

我想了想,问:“切了肺叶,对我以后影响大吗?”

“你肺功能好,切一叶,剩下的肺能代偿。可能以后爬楼梯会喘一点,但正常生活没问题。总比留着隐患强。”医生说得实在。

我签了字。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我知道,这一笔下去,身体里那个跟了我几十年的部分,就要被拿走了。有点不舍,但更多的是决绝——就像家里发现白蚁,你得砸开墙,把被蛀空的那段木头挖掉,房子才能继续住人。

等待手术的这两周,生活照旧,但底色变了。早晨去公园,深吸一口气时,会下意识地想,这口空气很快就要由少了一叶的肺来承担了。和老朋友们下棋,看他们抽烟,会不动声色地把椅子挪远点,心里想的却是:我戒了八年,还是没逃掉。

女儿给我买了套新的睡衣,说进手术室要换自己的衣服。老伴把我所有的检查报告整理好,放在一个文件袋里,外面用工整的字写着:“手术日携带。”

明天就要住院了。今晚收拾东西,我站在书架前,手指划过那些还没读完的书。突然觉得,59岁,就像一本写了三百多页的书,突然发现有个重要的章节印错了,不得不撕掉几页,重新粘上。撕的时候会疼,书会变薄,但故事还得继续往下写。

我知道手术台上去一趟,出来身体就少了个零件。也知道切掉结节不等于万事大吉,后面还有漫长的复查,像排雷兵一样在身体里搜索可能残存或新生的危险。

但到了这个年纪,也明白了些道理:有些仗,躲不过就得打;有些路,绕不开就得走。2.7厘米的结节长在那里,像个沉默的倒计时。手术刀落下去,是把倒计时暂停,给后面的章节争取书写的时间。

关灯前,我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这座城市我生活了五十九年,明天之后,我将带着一道疤和少了一叶的肺,继续在这里呼吸。有点悲壮,但更多的是平静——知道要失去什么,也知道为什么要失去,这或许就是成年人面对疾病时,唯一能为自己保留的尊严。

手术是躲不过去了。那就去吧。为了还能看到下一个春天,为了还能陪老伴买菜散步,为了女儿将来结婚时,挽着她走进礼堂的爸爸,肺部是完整的还是缺了一叶,其实没那么要紧。要紧的是,人还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