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里的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曳,把那个黑漆漆的棺木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是一只蛰伏的巨兽,随时准备吞噬掉屋里最后一点生气。
我跪在蒲团上,膝盖早已麻木,鼻尖充斥着劣质线香和潮湿朽木混合的味道。这是爷爷走的第三天,也是即将大殓入棺的日子。
“小林,别愣着了,过来搭把手,给你爷爷换衣裳。”
说话的是二叔公,他是村里专门主持白事的老知客。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回荡,听得我后背一阵发毛。我有些迟疑地站起身,看着停灵板上那个被白布单盖着的身影,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我是城里长大的孩子,虽然对爷爷感情深厚,但对这些古老甚至带着点迷信色彩的丧葬习俗,有着本能的恐惧和抗拒。
“一定要穿那么多层吗?还有那些……那些规矩,真有必要吗?”我忍不住小声嘀咕。
二叔公浑浊的老眼瞪了我一下,手里却没停活,正在整理那一叠叠花花绿绿、看着有些瘆人的寿衣。“这叫‘送老衣’,是你爷爷五年前就自己找裁缝做好的。你知道人死后为什么要穿寿衣,还要做得这么宽大、这么厚实吗?”
我摇摇头,走近了几步,强忍着心里的悲痛和一丝畏惧,掀开了那层白布。爷爷的脸瘦削蜡黄,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慈祥,只剩下生硬的冰冷。
二叔公叹了口气,手里的动作变得轻柔,像是在哄一个睡着的孩子:“人这一辈子,赤条条来,不能赤条条走。这寿衣啊,不光是为了体面,更是为了让逝者在那个世界里不挨冻。你摸摸这料子,全是棉麻丝绸,绝不用皮毛。”
“为什么不用皮毛?”我下意识地问,伸手摸了摸那件深蓝色的棉袍,触感冰凉滑腻。
“老理儿讲,穿了皮毛,下辈子可能会投胎成牲口。”二叔公一边说着,一边示意我托起爷爷僵硬的后背,“还有啊,你看这寿衣,全身上下没有一颗扣子,全是带子系着的。”
我仔细一看,果然,那繁复的衣襟上,全是用布条做的系带。
“这又是为什么?”
“扣子,扣子,谐音‘扣住’。要是用了扣子,就是把子孙后代的福气给扣住了,也是把亡魂给扣住了,让他走得不安生。”二叔公一边麻利地给爷爷穿上一层又一层的衣服,一边絮叨着,“而且这袖子,必须长,长到把手完全遮住。”
我看这那长出一大截的袖管,就像是戏台上那种水袖,显得有些滑稽,却又透着股说不出的庄重。
“这叫‘两手空空而来,两手空空而去’,但不能露手。露手就是‘要饭手’,意味着子孙后代将来会衣食无着,要讨饭过日子。把手藏起来,那是老爷子在最后保佑你们,别让福气从指缝里溜走了。”
听到这里,我的眼眶猛地一热。爷爷一生节俭,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可在这最后的身后事上,讲究的每一个细节,竟然全是为了我们这些活着的人。他怕我们被“扣”住前程,怕我们衣食无忧。
“行了,衣服穿好了,最要紧的一步来了。”二叔公神色突然变得无比凝重,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红布里裹着的,是一枚古旧的铜钱,还有一枚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银元,以及几块看起来像硬币一样的东西。
“小林,你是长孙,这事儿得你来做。”二叔公把那一枚最亮的银元递给我,“把你爷爷的嘴捏开,把这个含在他舌头底下。”
我手一抖,差点把银元掉在地上。“含……含在嘴里?二叔公,这多脏啊,而且人都走了……”
“住嘴!”二叔公低声喝道,但语气里并没有怒意,更多的是一种对传统的敬畏,“这叫‘口含钱’,也叫‘压口钱’。你知道这有什么讲究吗?”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