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倒春寒的清明,雨下得并不像古诗里写的那样凄美,而是带着一种黏糊糊的阴冷,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我把那辆刚提不久的黑色奔驰停在村口的泥地里,看着车轮卷起的黄泥浆溅在崭新的车漆上,心里一阵烦躁。透过满是雾气的挡风玻璃,我远远地看见了那座并不起眼的荒山。山上影影绰绰的,全是打伞的人,红红绿绿的塑料花在灰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扎眼。
我是回来迁坟的。或者说,我是回来劝我不那个“冥顽不灵”的堂哥陈默迁坟的。
开发商看中了这片山头,给出的补偿款是一个让整个村子都沸腾的数字。村里人都签了字,欢天喜地地准备拿着钱去县城买房,唯独陈默死活不肯。他是老陈家的长孙,也是爷爷坟前的“守墓人”。他如果不点头,推土机就开不进去。
我下了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陈默家走。路过村头的小卖部,听见几个老人在闲聊。
“哎,你看那不是林宇吗?大老板回来了。”
“回来有啥用,陈默那个死脑筋,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恨不得三百天都长在他爷坟头上。想让他动土?难喽。”
推开陈默家那扇掉漆的木门,院子里静得可怕。陈默正坐在屋檐下编竹筐,听到动静,他抬起头。那是一张被风吹日晒刻满粗糙纹理的脸,眼神却平静得像一口枯井。
“回来了。”他淡淡地说,仿佛我只是出门买了个酱油,而不是消失了整整五年。
“哥,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我也不想绕弯子,开门见山,“那笔钱够你在县城全款买套房,还能做点小生意。爷爷要是地下有知,也会希望你过得好,而不是守着这堆黄土。”
陈默手里的动作没停,竹条在他满是老茧的指尖穿梭:“爷爷要是地下有知,会希望他的窝被人刨了吗?”
“那是迷信!”我有些急了,“人死如灯灭,剩下的不过是几块骨头。只要心里有,在哪怀念不是怀念?非得守着那个土包?”
陈默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怒气,反而透着一种让我心慌的悲悯:“林宇,你真的觉得,那只是几块骨头吗?”
那天晚上,我们不欢而散。雨越下越大,敲打着屋顶的瓦片,吵得我一夜没睡。我想起了爷爷。记忆里的爷爷总是笑眯眯的,兜里永远揣着几颗融化了的喔喔奶糖。当年我执意要去大城市闯荡,也是这样一个雨夜,爷爷塞给我一卷带着体温的零钱,说:“宇娃子,飞吧,飞得高高的,别回头。”
所以我真的就没有回头。爷爷病重的时候,我在谈一个几百万的项目;爷爷去世的时候,我在陪客户喝酒;爷爷下葬的时候,我因为严重的胃出血躺在医院里。等我终于赶回来,看到的只有一座新立的坟头。
我跪在那里,却没有哭。因为我觉得那只是一堆土,爷爷已经不在了,哭给谁看呢?从那以后,我很少回来,更几乎不上坟。我觉得那是形式主义,是活人做给活人看的表演。我把所有的精力都用来“飞得更高”,仿佛这样就能证明爷爷当初放我走是对的。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陈默就来敲我的门。他穿了一身黑色的旧夹克,手里提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香烛、纸钱,还有一瓶爷爷生前最爱喝的二锅头。
“走吧,”他说,“今天清明,不管迁不迁,先去看看爷爷。”
我本想拒绝,但看着他那不容置疑的眼神,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山路很难走,泥泞湿滑。陈默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而我穿着几千块的皮鞋,狼狈不堪地滑了好几跤。
“小心点。”陈默伸手拉了我一把。他的手掌粗糙、温热,有力。
到了半山腰,远远地就看见了爷爷的坟。和周围那些杂草丛生的荒坟不同,爷爷的坟头清理得干干净净,没有一根杂草,墓碑也被擦拭得锃亮。坟前种了两棵柏树,已经长得郁郁葱葱。
陈默走过去,熟练地摆上供品,点燃香烛。他没有急着烧纸,而是蹲下身子,拔掉了几根刚刚冒头的野草,然后倒了两杯酒,一杯洒在地上,一杯自己仰头喝了。
“爷,宇娃子来看你了。”陈默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坐在对面的老人聊天,“他现在出息了,开着大黑车,穿得也体面。你以前总担心他在外面受欺负,现在看来,他过得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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