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五十四岁，是家里的老二，也是唯一守在老家的孩子。大姐嫁去了邻市，小妹远嫁南方，自打父亲走后，照顾母亲的担子，一扛就是十二年。我总觉得，血浓于水，母亲养我长大，我陪她变老，天经地义。可直到去年冬天，我无意间撞见母亲跟大姐的通话，才知道这十二年的掏心掏肺，在她嘴里，竟成了“不尽心”“待她薄”，那一刻，我心里的那根弦，断了。

十二年前，父亲突发心梗走了，走得猝不及防，留下母亲一个人，那年她六十七岁，身子骨看着硬朗，可心里空了，也怕了。大姐那时候刚给儿子带孩子，忙得脚不沾地，电话里哭着说“妹子，妈就拜托你了，姐这边实在走不开”；小妹远在千里之外，刚换了工作，连回家奔丧都是请了年假，走的时候红着眼说“二姐，辛苦你了，我这边寄钱回来”。

我那时候在老家的超市做收银员，工作不算累，时间也灵活，想着反正自己也没离开过老家，守着母亲也放心，就一口应下了。那时候我没想过什么回报，就觉得母亲养我们三个不容易，小时候家里穷，母亲省吃俭用，把最好的都留给我们，大姐出嫁时，她连夜缝了八床被子，小妹考上大学时，她偷偷去工地搬了半个月的砖，凑够了学费。这份恩，我记一辈子。

我把母亲接到了自己家，就在原来的老房子隔壁，装修了一间朝南的卧室，阳光足，通风好。每天早上五点多，我就起来熬粥、煮鸡蛋，变着花样给她做早餐，她牙口不好，我就把菜炖得烂烂的，肉剁成泥；中午我下班赶回来，四十分钟的路程，我从来都是跑着去跑着回，就怕她一个人在家孤单，或者有什么不舒服；晚上吃完饭，我陪她遛弯，听她讲年轻时候的事，讲我们姐妹仨小时候的糗事，她笑得开心，我就觉得一切都值。

母亲有高血压、糖尿病，我专门买了测血压和血糖的仪器，每天早晚各测一次，记在小本子上；她的药，我都分好装在药盒里，早中晚标得清清楚楚，怕她吃错；逢年过节，大姐和小妹回来，我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做一大桌子菜，让她们吃好喝好，走的时候还塞给她们老家的特产，从不让她们操心家里的事。

我总以为，我做的这些，母亲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偶尔她也会念叨“还是老二在身边好”，我听了心里暖暖的，觉得十二年的辛苦，都没白费。大姐和小妹也总说，多亏了我，不然母亲一个人在家，她们在外头也不放心。逢年过节，她们会给母亲寄钱、买东西，也会给我塞点红包，我大多都没收，就说“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我”。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直到母亲百年归老。可我忘了，人心是最复杂的，有时候你掏心掏肺，换来的未必是真心实意。

去年冬天，我感冒了，发烧到三十八度多，浑身没劲，就跟母亲说，中午不回来做饭了，让她自己煮点面条吃，我下班回来再给她做好吃的。母亲嘴上答应着，说“你好好休息，我自己能行”，我还挺欣慰，觉得母亲也体谅我。

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在家休息，迷迷糊糊中，听到隔壁母亲的房间里传来说话声，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是跟大姐打电话。我本来没在意，可无意间听到的几句话，让我瞬间清醒，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母亲说：“你二姐就是嫌我麻烦了，今天感冒了，就不管我了，让我自己煮面条，我这牙口不好，面条怎么嚼得动？她这就是敷衍我，觉得伺候我十二年，委屈了。”

大姐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妈，您别生气，二姐可能是真不舒服，您别往心里去。”

母亲又说：“什么不舒服，我看她就是找借口！平时她也总糊弄我，做的菜没味道，炖的肉也不烂，我都吃不下去；每天遛弯就走十分钟，就说累了，巴不得赶紧回家；我跟她说话，她也心不在焉的，只顾着看手机。你说我养她这么大，她就这么伺候我？”

我站在门口，手脚冰凉，耳朵里嗡嗡作响。我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从母亲嘴里说出来的。我感冒发烧，浑身难受，想着的还是让她自己别饿着；我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就怕她吃不惯；我陪她遛弯，哪怕自己累了，也会陪着她走，就怕她孤单；我跟她说话，从来都是认认真真听着，哪怕她说的都是翻来覆去的老话。

可在她嘴里，我所有的付出，都成了敷衍、糊弄、不尽心。

我没进去打断她，默默回了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眼泪止不住地流。十二年，四千多个日夜，我每天围着她转，放弃了跟朋友出去玩的机会，放弃了自己的爱好，甚至连女儿生孩子，我都只去照顾了一个月，就匆匆回来，就怕母亲没人管。可我换来的，却是这样的评价。

从那以后，我开始留意母亲的电话。她每天都会给大姐和小妹各打一个电话，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下午，每次打电话，都少不了说我的不是。有时候说我做的饭不好吃，有时候说我没陪她说话，有时候说我乱花钱，有时候甚至说我把她的退休金藏起来了。

大姐和小妹一开始还会安慰她，后来听多了，也难免会有想法。有一次大姐回来，私下里跟我说：“妹子，妈说你最近对她不太耐烦，你也多担待点，妈年纪大了，脾气怪。”小妹也在微信上跟我说：“二姐，妈说她想喝骨头汤，你多给她炖点，别嫌麻烦。”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像扎了一根刺。我给母亲炖骨头汤，炖了整整一下午，炖得骨头都酥了，她却说“没味道，不如外面卖的”；我对她百般耐烦，她却转头跟姐姐妹妹说我对她发脾气。我不明白，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让她这么不满意。

我也想过跟母亲沟通，问她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我改。可每次我刚开口，她就要么转移话题，要么说“我没说什么，是你自己多心了”，要么就开始哭，说我长大了，翅膀硬了，敢跟她顶嘴了。次数多了，我也累了，懒得再解释。

十二年的时间，我从四十二岁的中年妇女，熬成了五十四岁的老人，头发白了一大半，眼角的皱纹也深了，身体也不如从前了。可母亲却觉得，我伺候她，是理所当然，甚至觉得我做得还不够。

今年中秋，大姐和小妹都回来了，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饭。饭桌上，母亲又开始念叨，说我最近又糊弄她，早餐就给她吃一个鸡蛋，一杯牛奶，连个包子都不买。大姐和小妹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那目光里，有不解，有指责，还有一丝埋怨。

我再也忍不住了，放下筷子，看着母亲，也看着大姐和小妹，一字一句地说：“妈，我伺候了你十二年，这十二年，我怎么做的，你们都看在眼里。你每天跟大姐小妹告状，说我这不好那不好，我忍了。从今天起，别再让我一个人伺候你了，咱们轮流赡养，大姐家待四个月，小妹家待四个月，我家待四个月，谁也别嫌麻烦。”

话音刚落，饭桌上瞬间安静了。母亲愣住了，随即开始哭，说我不孝，说我翅膀硬了，不想管她了。大姐赶紧劝：“妹子，你别冲动，有话好好说。”小妹也说：“二姐，妈年纪大了，你别跟她置气。”

我看着她们，心里一阵冰凉：“我冲动？我置气？十二年了，我每天围着她转，换来的是什么？是她天天跟你们告状，说我不尽心。你们在外头，舒舒服服的，逢年过节回来看看，就觉得自己尽孝了，可我呢？我每天守着她，照顾她的吃喝拉撒，处理她的大小琐事，你们体会过吗？你们知道她每天要吃多少药，知道她晚上起夜多少次，知道她脾气有多怪吗？”

我越说越激动，眼泪也流了下来：“我也是个女人，我也有自己的家，自己的孩子，自己的生活。我不是铁打的，我也会累，也会委屈。十二年了，我没跟你们喊过一声苦，一声累，可你们呢？你们就因为她的几句话，就觉得我做得不好。行，那从今天起，咱们轮流来，谁也别逃，谁也别嫌麻烦。”

大姐和小妹看着我，脸上露出了愧疚的神色。母亲也不哭了，低着头，一言不发。

最终，大姐和小妹答应了我的提议，轮流赡养母亲。国庆过后，母亲就去了大姐家。走的时候，她看我的眼神，有愧疚，有不舍，还有一丝慌乱。我心里没有丝毫的不舍，只有一种解脱的感觉。

十二年的付出，我问心无愧。我不是不孝，只是不想再做那个默默付出，却还被百般挑剔的人。孝顺父母，是子女的责任，但这份责任，不该只由一个人承担。兄弟姐妹之间，本该互相体谅，互相分担，而不是让一个人扛下所有，还落得一身不是。

母亲在大姐家待了不到一个月，就开始念叨我的好，说大姐家的饭菜不合她的口味，说大姐没时间陪她说话，说大姐家的房子没有我家的阳光足。大姐给我打电话，哭笑不得地说：“妹子，妈现在天天念你的好，说还是你伺候她最贴心。”

我听着，心里没有丝毫的波澜。有些东西，失去了才懂得珍惜，有些人，只有亲身经历过，才知道其中的不易。

其实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母亲，只是希望大姐和小妹能真正体会到照顾老人的辛苦，能真正分担起赡养母亲的责任。血浓于水，亲情永远是割舍不断的，但亲情也需要珍惜，需要体谅，需要共同守护。

赡养父母，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事，而是所有子女的共同责任。愿天下所有的父母，都能被温柔以待，也愿天下所有的子女，都能互相体谅，共同承担起赡养父母的责任，不要让一个人，扛下所有的辛苦和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