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趴在办公室桌上,盯着去年第四季度的报表数字发愣,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昨晚闺女闹觉,折腾到凌晨三点,这会儿脑子跟一团浆糊似的。

门轻轻响了两下,我还没说“进”,林秘书已经推门进来了。她总这样,手脚轻得跟猫一样,效率却高得吓人。她把一个蓝色文件夹放在我桌角,声音也轻:“陈总,您要的市场部那几份尽调报告,还有……”她顿了顿,手指在文件夹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还有几份新收到的合作方背调,都在里面了。”

“放那儿吧,谢谢。”我揉了揉眉心,没抬头。

她没立刻走,站了几秒,才说:“您昨晚……又没休息好?咖啡给您换成了低因的,在左边抽屉第二格。”

我这才抬起眼,对她笑了笑:“知道了,心细。哦对了,帮我接幼儿园打个电话,说今天我去接苗苗,让她老师别着急。”

秘书点点头,出去了,门合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空调低低的嗡鸣。我拉开左边抽屉,拿出那个保温杯,温度正好。抿了一口,苦,但提神。这才伸手拿过那个蓝色文件夹。

市场部的东西都是例行公事,翻了几页,签了字。底下那份背调厚一些,是几家有意向做本地推广的品牌方。我一页页翻过去,目光扫过那些法人代表、注册资本、过往案例……直到翻到某一页的附件。

那是一份个人履历的复印件,附在对方公司一位市场总监的材料后面。大概是作为行业资质证明放进去的。照片是蓝底的,有些年头了,像素不高,但那张脸,我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清秀,带着点学生气的倔强,眼神亮亮的,看着镜头,好像对未来有无限信心。

苏晴。

我的手指顿在纸面上,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来。履历很简洁,某某大学硕士,某某公司项目经历,近期职务。白纸黑字,一行行,记录着她离开我之后的人生轨迹。哦,对,她现在不叫苏晴了,履历表上印着个英文名,挺时髦的,后面跟着她的姓氏。

算算,有六年了。

最后一次见她,还是在学校南门那家奶茶店门口。她刚收到录取通知,要去北京读研,脸上的兴奋压都压不住,整个人像是在发光。她拉着我的手,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说那边的导师多厉害,项目多有意思,说“我们”的未来。我看着她,心里也热乎乎的,觉得眼前的路特亮堂。

后来呢?后来,“我们”就慢慢变成了“我”和“她”。电话越来越少,视频总是匆匆挂断。她说的东西,什么模型、算法、研讨会,我听不懂,也接不上话。我跟她讲我工作里遇到的鸡零狗碎,客户难缠,老板抠门,她听着,眼神却有点飘,末了会说:“这些事,挺没意思的。”其实不是事没意思,是人没意思了。我感觉得到。

分手是她提的,在电话里。声音很平静,像是酝酿了很久。“陈禹,我们分开吧。路不一样了,硬走着,两个人都累。”我没怎么挽留,年轻嘛,心里憋着一股气,也有点可笑的自尊,觉得被嫌弃了。挂了电话,我把头埋在被子里,没出息地掉了会儿眼泪,然后爬起来,去楼下烧烤摊一个人喝了半打啤酒。第二天照常上班,世界没塌,就是心里空了一块,风呼呼地往里吹。

再后来,就是李晓薇陪着我。晓薇是苏晴的闺蜜,以前我们三个老一起玩儿。苏晴北上后,我和晓薇联系反而多了起来。起初是偶尔聊聊,吐槽各自生活,说说苏晴的“没良心”。晓薇就在本地一个事业单位上班,稳定,人也温和,像初夏傍晚的风,不烫,不凉,舒服。她总在我喝多的时候递来一杯温水,在我加班到深夜时发条信息问“吃了没”,在我盯着手机发呆时,默默把话题岔开。

娶晓薇,似乎是水到渠成的事。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求婚,就一个普通的周末,我俩一起收拾我那个狗窝一样的出租屋,累得瘫在沙发上,我看着她在夕阳里有点毛茸茸的侧脸,说:“要不,咱俩凑合过吧?”她转过头,眼睛红了,没说话,点了点头。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晓薇是个好妻子,好妈妈。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对我爸妈孝顺,对女儿苗苗更是没得说。我们很少吵架,最多是我忘了纪念日,或者她唠叨我抽烟太多。生活像一条平稳的河,没什么惊涛骇浪,甚至没什么大的涟漪。我创业,失败,再创业,有点小起色,开了现在这家小公司,忙得脚不沾地。她一直在我身后,稳稳地托着这个家。

我以为我早就忘了苏晴了。或者说,我把她锁在了“过去”那个房间里,钥匙扔了。可眼前这张履历,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就插进了锁孔,嘎吱一声,门开了条缝。

我想起她特别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想起她讨厌吃香菜,每次吃饭都要仔细挑出来;想起她胆子小,看恐怖片非要紧紧抓着我胳膊;想起她曾经趴在我耳边,用气声说:“陈禹,我们以后要有个大书房,摆满书,还要养一只猫。”那时候我们挤在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却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我们的。

她和晓薇是完全不同的人。苏晴像一团火,明亮,灼热,有主见,甚至有点咄咄逼人,她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会拼命去够。晓薇像一盏灯,温暖,恒定,安静地亮着,给你一种踏实的包围感。

如果……当年她没走,或者我跟着她去了北京?这个念头像水底的泡泡,刚冒上来,就被我自己掐灭了。哪有什么如果。路是她选的,也是我选的。她选了更广阔的天地,我选了留在熟悉的土壤。她选了未知的挑战,我选了可见的安稳(或者说,是另一种挑战)。我们像两条交叉线,在青春那个点上热烈地重叠过一次,然后不可避免地,奔向各自的方向。

只是,心里那块空了的地方,其实从来没能被完全填满。它不是疼,只是一种淡淡的、偶尔在特定时刻(比如看到某个相似的背影,听到某首老歌)才会泛上来的、怅然若失的酸涩。晓薇填满了我的生活,给了我一个坚实可靠的“现在”,但苏晴,她占据的是我一段无法复制、也无法重来的“过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晓薇发来的微信:“晚上炖了排骨莲藕汤,你接苗苗直接回家,少喝点酒。”后面跟着一个小太阳的表情。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心里那点突如其来的、因为一张履历而翻腾起来的波澜,慢慢平息下去。窗外的阳光挪了个位置,正好照在桌角我和晓薇、苗苗的合影上。照片里,我笑得有点傻,晓薇靠着我的肩,眉眼温柔,苗苗在我们中间,龇着还没长齐的小牙。

我拿起笔,在那份履历附件上划了一下,只是例行公事般地确认了一眼信息,然后合上整个文件夹,放到“已处理”的那摞文件最上面。

过去很好。

但现在更好。

我拿起手机,给晓薇回了条语音:“收到领导!保证完成任务,一滴酒都不沾。苗苗肯定又想你了。”

发完,我起身走到窗边,伸了个懒腰。楼下的街市熙熙攘攘,充满了鲜活的、嘈杂的、属于当下的生命力。该去接我女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