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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输液管里的透明液体一滴滴坠落,像在倒数着什么。我盯着手背上泛青的针眼,胶布边缘已经卷起。病房门虚掩着,外面走廊的笑声像细针,一下下扎进耳膜。
“你真讨厌——”是林薇的声音,拖着娇嗔的尾音,我熟悉这语调,以前她只对我这样。
“怕什么,他又听不见。”男人的声音,带着那种刻意压低的、显得亲昵的沙哑。是陈辰。她的“男闺蜜”,从大学时代就存在的,所谓“纯友谊”的化身。
我闭上眼,消毒水的气味呛得喉咙发痒。肺部的钝痛还没完全散去,医生说是急性肺炎,需要住院三天。今天是第二天。林薇请假来陪护,我还感动了一上午,让她别太累。她说去打开水,去了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足够在病房外,在离我病床不到十米的走廊转角,发生很多事。
“哎,你别挠我痒痒!水要洒了!”林薇的笑声钻进来了,混杂着轻微的、身体碰撞的窸窣声。我能想象那个画面,陈辰或许假装去拿她手里的水壶,手指“不经意”掠过她的手背、腰侧。他们总这样,打打闹闹,界限模糊。以前我提过,林薇总瞪大她那双小鹿般的眼睛:“你想什么呢?陈辰是我姐妹!我们要是有什么,早就在一起了,还能轮到你?”
轮到我。这个词像根刺。
走廊的笑声更放肆了,隐约还有一句:“……他病恹恹的,哪有你精神。”
血液嗡地一下冲上头顶。肺部一阵抽搐,我剧烈咳嗽起来,牵扯到手背的针头,刺痛尖锐。但比不上心口那把钝刀搅动的疼。我看着那还剩大半瓶的消炎药,透明的液体此刻看来冰冷无情。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压得很低。
我坐起身,动作因为虚弱而有些晃。没有按呼叫铃。用没扎针的左手,抓住右手手背上的胶布边缘,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撕。
胶布撕离皮肤的刺痛让肌肉一紧,紧接着,我捏住那枚埋在我血管里的软管针头,没有丝毫犹豫,向外一拔。
细微的“噗”一声,针头离开了血管,带出一小粒血珠,迅速在苍白的皮肤上晕开一小团红。手背瞬间有点空落落的刺痛,随即是温热的液体顺着手腕流下的触感。我没管,扯过床头柜上皱巴巴的纸巾,用力按在伤口上。
下床时腿有些软,但我撑着冰冷的铁质床栏站稳了。脚踩进拖鞋,拿起椅背上皱巴巴的外套。手机在床头充电,我没拿。钥匙在口袋里。
拉开病房门的声音,惊动了走廊尽头那对倚着窗台的人。
林薇手里确实拿着个保温壶,陈辰站得离她极近,几乎把她圈在自己和窗台之间,一只手还悬在她肩膀上方,似乎刚刚完成一个拍打或搂抱的动作。两人闻声同时转头,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收起。
林薇看到我,尤其是看到我手背上按着的、已被血染红一小片的纸巾,以及我拔掉针头后手背明显的青肿和贴在旁边的空荡荡的输液管,她的笑容僵住了,迅速转为错愕:“周屿?你……你怎么自己把针拔了?药还没打完呢!”
陈辰也站直了身体,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被一种故作轻松的神情掩盖:“是啊老周,这么着急下床干嘛?得多休息。”他的语气熟稔,仿佛我们真是多年老友。
我没看他,只盯着林薇。她化了精致的妆,来看护病人,还涂了鲜艳的口红。头发是新卷的。身上那件柔软的羊毛开衫,是我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此刻,开衫的领口有些歪,露出一小截锁骨。
“让开。”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
“周屿,你发什么神经?”林薇蹙起眉,走过来想拉我的胳膊,“快回去躺着!我叫护士来重新给你扎上。”
我侧身避开了她的手。她的手指落了空,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陈辰走了过来,试图打圆场:“老周,是不是躺烦了?想透气?我扶你去楼下花园走走?薇薇也是好心,怕你闷,刚好我来探望个朋友,撞见了,就聊了几句。”他刻意加重了“聊了几句”,眼神却飘向林薇。
探望朋友?这层是呼吸内科。他一个健身教练,有什么朋友需要来呼吸内科住院探望?谎话拙劣得可笑。
我看着林薇,她眼神闪烁,不敢与我对视,只是又上前一步,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她惯有的、让我一次次心软的祈求姿态:“屿,别闹了,你还在生病呢。回去好不好?我错了,我不该在外面待这么久,我就是……就是碰巧遇到陈辰,说了几句话。”
“碰巧?”我终于开口,声音冷得自己都陌生,“说了几句话?”我的目光扫过陈辰还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带着某种得意和挑衅的眼神,落回林薇脸上,“打情骂俏的话吗?”
林薇的脸瞬间涨红:“周屿!你胡说什么!我们哪有!”
“我都听见了。”我打断她,肺部的隐痛和心口的绞痛混在一起,让我呼吸有些困难,“也差不多……能想象到。”
陈辰的脸色沉了下来:“周屿,你这话就没意思了。我和薇薇多少年朋友了,开开玩笑而已。你一个大男人,还是个病人,心眼别那么小。再说了,”他上下打量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对病弱者的轻视,“你这样跑出来,不是给薇薇添乱吗?”
添乱。原来我生病,我在这里忍受针剂和病痛,成了她的“乱”。
最后一丝犹豫和期待,像那被拔掉的针头一样,抽离了我的身体。冰冷的空气灌入胸腔,反而带来一种诡异的清醒。
我不再看他们,径直朝着电梯方向走去。脚步虚浮,但一步未停。
“周屿!你给我站住!”林薇在身后喊,声音尖利起来,带着气急败坏,“你非要这样是不是?好,你走!有本事你别回来!”
我没有回头。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转过身。廊灯下,林薇站在原地,咬着嘴唇,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有愤怒,有不解,或许还有一丝慌乱。陈辰站在她身侧,手轻轻搭在她后背,像是在安慰,姿态却充满了宣告所有权的意味。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他们的身影,也隔绝了我过去三年以为拥有的、温暖却原来布满裂痕的世界。手背上的血迹渗透了纸巾,温热粘腻。电梯下行失重的感觉,让我胃里一阵翻腾。我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必须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走出住院部大楼,初春的风还带着凛冽的寒意,瞬间穿透了我单薄的外套和病号服。我打了个寒颤,肺部受到刺激,又咳起来,咳得弯下腰,眼前发黑。手背上的伤口可能又裂开了,刺痛一阵阵传来。
手机没带,钱包在病房。口袋里只有几块零钱和家里的钥匙。我站在冰冷的街头,看着车水马龙,第一次感到如此彻底的茫然和孤寂。身体在发冷,心里却烧着一团火,那团火名叫耻辱,名叫背叛,名叫长久以来被忽视、被践踏的尊严。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师傅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我苍白的脸色和手背上的血迹让他有些疑虑。“师傅,去锦绣花园。”我报出父母家的地址,声音疲惫。那是这座城市里,我此刻唯一能想到的、或许可以收留我这副狼狈模样的地方。
靠在冰冷的车窗上,城市的霓虹飞速向后掠去,模糊成一片光晕。和林薇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我们曾是让人羡慕的一对,她活泼可爱,我沉稳包容。陈辰一直存在,像背景音。最初我也介意过,吵过,但每次都以林薇的眼泪和“我们真的只是朋友,你要相信我”结束。渐渐地,我学会了视而不见,学会了告诉自己,爱她就要信任她,就要接受她的全部社交圈。我忙于工作,想为我们攒钱买房子,给她更好的生活。我以为我的包容是成熟,是爱。直到今天,在充斥着病痛和消毒水气味的病房外,那清晰的打闹和暧昧的话语,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醒了我自欺欺人的梦。
不是信任,是纵容。不是包容,是怯懦。
车子驶入老小区,熟悉的景色让心头的尖锐痛楚稍稍缓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酸楚。父母家亮着灯,温暖的黄色光晕从窗户透出来。我该怎么跟他们解释?说我因为撞见女友和男闺蜜调情,像个懦夫一样拔了针头从医院逃出来了?
站在楼道口,我犹豫了。寒风卷着枯叶打在腿上。手背已经麻木,血迹干涸,结成暗红色的痂。我最终没有上楼,转身走进了小区对面那家通宵营业的便利店。要了一杯最烫的热水,坐在靠窗的高脚椅上,看着对面那扇熟悉的窗户。我需要一点时间,整理这破碎的局面,以及接下来,该如何面对。
第二章
热水滚烫,顺着食道流下,稍微驱散了一些寒意,但心里的空洞却越来越大。便利店店员是个年轻女孩,时不时好奇地瞥我一眼,大概是我苍白的脸色和手背上的伤口引人注目。我侧过身,避开她的目光。
手机不在身边,反而有种畸形的轻松。至少暂时,不用面对林薇可能打来的电话或发来的信息——无论是质问、道歉,还是继续的辩解。我能猜到她会说什么:“你真的误会了”,“我们就是开玩笑,你怎么那么小心眼”,“我照顾你两天了,你就这样对我?”……诸如此类,循环播放。过去每一次类似争吵,最终都是以我的退让和她的“下不为例”结束。但“下不为例”之后,总有下一次,只是形式更隐蔽,借口更花样百出。
窗玻璃映出我模糊的影子,头发凌乱,脸色灰败,穿着不合时宜的薄外套和里面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像个逃逸的精神病人。这就是爱一个人爱到失去自我的模样吗?为了维持一段关系,不断压低自己的底线,模糊自己的界限,直到尊严被踩在脚下,还告诉自己那是爱的代价。
不,不是的。
肺部的闷痛提醒我身体的虚弱。急性肺炎不是小病,医生严肃的脸在脑海浮现。擅自拔针离开,伤口感染、病情反复的风险都存在。但我此刻顾不了那么多。有些东西,比身体的不适更难以忍受。
坐了很久,直到那杯热水变得冰凉。我摸了摸口袋,零钱刚好够付水费。走出便利店,夜风更冷了。我最终还是走向了父母家的单元门。不能再拖了,我需要一个地方处理手背的伤口,需要休息,也需要……面对。
敲门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沉重。门很快开了,母亲熟悉的脸出现在门口,带着惯常的温暖笑容,但在看到我的瞬间,笑容凝固,转为惊愕和心疼:“小屿?你……你怎么这个样子?你不是在医院吗?”
父亲闻声也从客厅走过来,看到我,眉头立刻锁紧:“怎么回事?手怎么了?脸白得像纸!”
“爸,妈。”一开口,才发现声音哑得厉害,带着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我……从医院出来了。”
他们连忙把我拉进屋,温暖的空气包裹上来,让我冰冷的四肢有些刺痛。母亲一眼就看到了我手背上干涸的血迹和肿起的青包,惊呼一声,立刻去拿医药箱。父亲则扶着我坐到沙发上,沉声问:“林薇呢?她不是在医院陪你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刺破了强撑的平静。我低下头,看着母亲用碘伏小心地擦拭我的手背,消毒棉球触碰伤口的刺痛,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
“我们……吵架了。”我选择了一个最简略、也最接近事实的说法。
“吵架?吵到你把针头都拔了跑回来?”父亲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不解和怒气,“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你还在生病!胡闹!”
母亲轻轻碰了父亲一下,示意他别急,然后用镊子夹起一块新的纱布,柔声问我:“跟妈说说,到底怎么了?薇薇那孩子,是不是……有什么地方让你难受了?”
母亲的目光温柔而通透,似乎能看穿我极力隐藏的狼狈和耻辱。在至亲面前,那强筑的心防开始崩塌。我深吸一口气,尽量用平缓的语气,把听到的、看到的、以及长久以来的积郁,简单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说到“打情骂俏”和“他病恹恹的,哪有你精神”时,声音还是不受控制地哽了一下。
父亲听完,脸色铁青,半天没说话,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母亲给我包扎的手停了一下,轻轻拍了拍我完好的那只手背。
“这孩子……”母亲摇摇头,语气里有失望,也有对我的心疼,“一直都知道她有个玩得好的男同学,没想到这么没分寸。你在病床上躺着,她却在外面……唉。”
“不是没分寸,”父亲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严厉,“是根本就没把你放在眼里,没把你们这段关系当回事!什么男闺蜜,狗屁!就是借着朋友的名义,行暧昧之实!周屿,我以前就提醒过你,对这种事不能太放任,你总说相信她,说她有分寸。这就是她的分寸?”
父亲的话像锤子,砸在我早已龟裂的心上。是的,他提醒过,不止一次。在他那个年代,男女之间如此密切的“友谊”是不可想象的。我总用“时代不同了”、“他们真的是纯友谊”来反驳,维护林薇,也维护自己那点可悲的“信任”。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父亲看着我,目光锐利,“回去找她?当没事发生?还是继续忍?”
我看着手上包扎整齐的纱布,白色的纱布边缘,隐约还能透出一点碘伏的黄色。“我不知道。”这是实话。愤怒和伤痛是真实的,但三年感情积累的习惯和依赖,也不是说断就能断的。还有我们共同规划的未来,看了一半的房子,甚至双方父母已经开始提及的婚期……所有这一切,都像一张网,缠得我透不过气。
“你不知道?”父亲有些激动地站起来,“她都这样对你了,你还在犹豫?周屿,你是男人!男人的尊严呢?你在病中,她作为你的女朋友,不仅没有悉心照顾,反而和别的男人调笑,还说出那种话!这已经不是小事了,这是根本性的问题!她心里到底有没有你?尊重不尊重你?”
“好了好了,你少说两句。”母亲拉住父亲,“小屿还在生病,心里已经够难受了。让他自己静一静,想一想。”
母亲给我倒了一杯温水,又拿来毛毯盖在我身上。“先别想那么多,今晚就在家里好好睡一觉。明天身体好些了,再慢慢考虑。但是小屿,”母亲看着我,语重心长,“妈也想说,感情是两个人的事,需要互相尊重和体谅。薇薇这次,确实做得太过分了。有些事,可以包容;有些底线,不能退让。退让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最后你就没有地方可以退了。”
我点点头,眼眶发热,赶紧低下头。父母的反应没有一味偏袒我,也没有和稀泥,他们指出了问题的核心:尊重和底线。这让我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些。
这一夜,我睡在熟悉的旧房间,却辗转反侧。手背的伤口隐隐作痛,肺部的咳意时不时涌上来。闭上眼睛,就是走廊上那一幕,就是林薇和陈辰交织的笑声。手机不在身边,竟成了我与那个世界唯一的隔绝。但我知道,隔绝是暂时的。
第二天早上,我被手机铃声吵醒——是母亲用家里的座机打给我的手机,林薇打到了家里。母亲接的,语气平静但疏离,只说我身体不舒服在家休息,便挂了电话。没过多久,门铃响了。从猫眼看出去,是林薇,眼睛有些肿,站在门外,手里还提着早餐袋子和一个果篮。
父亲要去开门,被我拦住了。“我自己处理吧。”我说。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打开门,林薇看到我,眼神先是闪过一丝如释重负,随即又盈满了委屈和埋怨。“周屿!你吓死我了!电话不接,信息不回,跑到这里来!你知道我多担心吗?”她一开口,就是熟悉的先发制人。
我没让她进来,就站在门口。“担心我?还是担心事情败露?”我的声音平静,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没有任何温度。
林薇愣住了,大概没料到我是这样的反应。“你……你还在为昨天的事生气?我都说了是误会!就是碰巧遇到,开了几句玩笑!你怎么这么较真?还拔针跑掉,你知不知道多危险?医生都说了!”
“玩笑?”我看着她,“需要离那么近开玩笑?需要说‘他病恹恹的,哪有你精神’这种玩笑?林薇,我不是傻子。以前是我愿意装傻,但现在,我不想装了。”
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语气软了下来:“我……我那是口无遮拦,说错话了嘛。陈辰你也知道,就那样,说话没个正经。但我跟他真的没什么!我心里只有你!你生病,我请假去照顾你,守着你打针,我容易吗?你就因为这几句话,就这样对我?”说着,眼圈真的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这是她的杀手锏,以往百试百灵。
但今天,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却一片冰凉。甚至有点想笑。照顾我?守在病房外和别的男人打情骂俏的照顾?
“你的照顾,我承受不起。”我慢慢地说,“林薇,我们在一起三年,我自问对你够好,够信任。但我现在发现,我的信任,在你和你那位‘男闺蜜’眼里,可能只是个笑话。我需要的是一个在我生病时,能给我安心和尊重的伴侣,而不是一个需要我时刻担心她和异性‘好友’边界的人。”
“你什么意思?”林薇的声音尖了起来,“你要分手?就因为这?周屿,你有没有良心!三年感情,你说分就分?”
“感情是相互的。”我打断她,“尊重也是。这不是第一次了,林薇。只是这次,我在病床上,听得更清楚,也想得更明白。我们之间的问题,从来不是陈辰一个人,是你从来没有真正重视过我的感受,没有为我们这段关系,划清一条该有的界限。”
她瞪着我,胸口起伏,眼泪掉下来,但这次,里面愤怒多过委屈。“好!好!周屿,你厉害!你清高!是我不知分寸,是我对不起你!你生病了不起了是吧?告诉你,我受够了你这种疑神疑鬼的样子!分就分!你别后悔!”她把手里的早餐和果篮狠狠摔在地上,转身冲下了楼。
果篮滚落,苹果橘子散了一地。早餐袋子破了,豆浆流出来,浸湿了楼道。我沉默地看着这一地狼藉,心里没有预想中的痛不欲生,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种……奇异的轻松。好像一直紧绷着、小心翼翼维持着平衡的弦,终于断了。断得干脆,也断得必然。
母亲走过来,轻轻揽住我的肩膀。“想清楚了?”她问。
“嗯。”我点点头,“清楚了。”
第三章
和林薇在门口的那场冲突,像一场急雨,来得猛烈,去得也干脆。她摔东西离去后,我反而彻底平静下来。回屋,在父母的注视下,慢慢吃完母亲重新加热的粥。手背的伤口需要去医院重新处理,肺部也需要复查。父亲陪我去了社区医院,医生看到我擅自拔针导致局部轻微感染和淤血,责备了几句,重新消毒包扎,开了口服药,叮嘱必须休息,按时复查。
身体需要时间恢复,心里的伤痕也一样。我向公司请了假,把手机关了几天,彻底隔绝了外界的纷扰。林薇没有再联系我,或许她也觉得这次触碰了不可调和的底线,或许她正在等待我像以往一样回头道歉。但这次,不会了。
父母没有再多问,只是用他们的方式默默支持。母亲变着花样煲汤,父亲则拉我下棋,看一些老电影,聊些无关痛痒的家常。家的温暖像一层柔软的纱布,包裹着新鲜的伤口,镇痛,也给予愈合的力量。
几天后,我开了手机。意料之中,有林薇的未接来电和几条信息。最初的几条还是带着怒气:“周屿你够狠!”“我真看错你了!”,后来变成:“我们好好谈谈行吗?”“三年感情你真的舍得?”,最后一条是昨天发的:“我错了,我不该那样。我们见面聊聊好吗?就我们两个。”
我看着这些信息,内心毫无波澜。迟来的认错,往往不是因为意识到错误,而是因为发现后果超出了预期。我没有回复,直接拉黑了她所有的联系方式。有些关系,断就要断得干净。拖泥带水,只会让腐烂的部分蔓延。
我开始整理我们合租的房子里我的东西。房子租期还有三个月,押金和后续租金问题需要处理。我联系了房东,说明了情况,表示愿意承担违约责任,希望能尽快退租我那一部分。房东是个通情达理的中年人,听了大概,叹了口气,说可以,让我找时间清空东西,结算费用。
回去收拾东西那天,是个阴沉的下午。我用钥匙打开门,屋里还残留着林薇的气息,她喜欢的香薰味道,沙发上她买的卡通抱枕,厨房里她收集的各种可爱杯子。但属于我的东西,似乎早就在不知不觉中退居到了角落和次卧。我的东西不多,主要是书籍、一些衣物、电脑和少数个人物品。我默默整理,装箱,打包。
林薇不在。或许她刻意避开,或许她根本没回来住。这样也好,避免了最后的难堪。收拾到书房抽屉时,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那枚我攒了半年工资买的钻戒,原本计划在她生日时求婚用。戒指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闪着微光,冰冷,讽刺。我合上盒子,将它放在了客厅茶几最显眼的位置。不属于我的未来,也不必带走了。
就在我抱着最后一个纸箱准备离开时,门锁响了。林薇走了进来,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目光扫过屋里打包好的箱子和空荡了许多的空间,脸色变得很难看。她身后,竟然跟着陈辰。
“你真的要搬走?”林薇的声音有些干涩。
“嗯。”我应了一声,继续往门口走。
“周屿,有必要做得这么绝吗?”陈辰开口了,语气还是那种令人不适的熟稔和故作轻松,“多大点事啊,闹成这样。薇薇知道错了,你也惩罚她了,气该消了吧?搬来搬去多麻烦,房租也是钱。”
我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们。陈辰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林薇的肩膀上,林薇没有避开。这个画面,比在医院走廊看到的那一幕,更直接,也更彻底地碾碎了我心里最后一丝残念。
“陈辰,”我第一次认真地、正式地叫他的名字,目光直视着他,“这是我和林薇之间的事。你以什么身份在这里说话?她的‘男闺蜜’?还是……”我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陈辰的脸色变了,搭在林薇肩上的手收了回去,插进裤兜,扯出一个有点僵的笑:“我当然是作为朋友,不希望你们因为误会……”
“不是误会。”我打断他,看向林薇,“林薇,我们结束了。原因你我都清楚。房子的事情我已经和房东沟通好,押金和后续租金我会承担我违约的部分,具体账单我会发到你邮箱。剩下的东西我都清理好了,钥匙在这里。”我把钥匙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周屿!”林薇喊住我,眼圈又红了,这次似乎多了点真实的仓惶,“你就不能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吗?我保证,我以后一定注意,我会和陈辰保持距离,真的!你别走好不好?”
我看着她的眼泪,曾经让我心软心疼的眼泪,此刻只觉得疲惫。“林薇,有些东西,不是‘注意’就能解决的。信任像一张纸,皱了,就算抚平,也恢复不了原样。我们之间的那张纸,已经破了。祝你……以后幸福。”
我没有再看她和陈辰的表情,抱着纸箱,侧身从他们旁边走过,出了门,轻轻带上了门。门合上的瞬间,我似乎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抽泣声,还有陈辰低低的安慰声。但那已经与我无关了。
回到父母家,把东西暂时堆放好。生活似乎进入了暂时的平静,但只有我知道,内里经历了一场地震,需要时间重建。我开始按时吃药,复查,身体逐渐好转。也开始投简历,看新的工作机会——之前的工作因为频繁加班和压力,本来就让我萌生退意,这次生病和情变,更像是一个促使改变的契机。我甚至开始联系一些老朋友,重新拾起生病前因为忙碌而搁置的健身和阅读习惯。
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心口的钝痛在时间的作用下,慢慢变得不那么尖锐,成了一种隐隐的、但可以与之共存的背景音。我以为事情就会这样慢慢过去,直到两周后的一天下午,母亲买菜回来,脸色有些异样。
“小屿,”母亲放下菜篮,犹豫了一下,“我……我刚才在楼下,遇到林薇的妈妈了。”
我正在看书,闻言抬起头。
“她妈妈拉着我说了半天,”母亲叹了口气,“话里话外,都是说你们年轻人闹别扭,让我们做长辈的劝劝。说林薇回家哭了好几次,瘦了一圈,说她知道错了,心里还是放不下你。还说那个陈辰,其实早就结婚了,老婆孩子都在外地,就是个油嘴滑舌不靠谱的,林薇现在也认清他了,跟他断绝来往了……”
我静静听着,心里并无太大波澜。陈辰已婚?这倒是个意外的消息,但并不改变事情的本质。问题的核心从来不只是陈辰,是林薇对待我们关系的态度。
“她妈妈还说,”母亲观察着我的神色,继续说道,“希望你能看在三年感情的份上,再给林薇一次机会。说她一个女孩子,名声很重要,你们之前都谈婚论嫁了,亲戚朋友都知道了,现在突然分手,对她影响不好……而且,她说……”母亲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林薇可能……怀孕了。”
我手中的书,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第四章
“怀孕?”这两个字像冰锥,猝不及防地刺入耳膜,带来一阵尖锐的耳鸣。我盯着母亲,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或者听错了的痕迹,但母亲的眼神里只有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她妈妈是这么说的,”母亲的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说得也不是很肯定,只说‘可能’……说林薇最近身体不舒服,月事推迟,还没去医院确认,但很担心……她妈妈的意思是,如果真有孩子,那……那毕竟是一条小生命,也是你们之间的牵绊,希望你能慎重考虑,不要意气用事。”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书,手指有些发凉。脑子里乱哄哄的,各种念头纷至沓来。怀孕?什么时候的事?分手前?还是……分手后?如果是分手前,孩子是谁的?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出来,带来一阵恶心和更深的寒意。如果是分手后……那她这么快就和别人?
不,不对。林薇妈妈说的是“可能”,还没确认。而且,以林薇的性格,如果真怀了我的孩子,在分手时恐怕早就作为筹码拿出来了,不会等到现在,通过她妈妈来传递这种模糊的信息。
这更像是一种策略。利用长辈的关切和“可能存在的生命”作为砝码,施加压力,试图挽回。甚至,可能是林薇走投无路下,和母亲商量出的办法。至于陈辰已婚的消息,此刻抛出,既能洗白林薇(“她是被骗的”),又能凸显她的“可怜”和“醒悟”。
心一点点沉下去,不是伤痛,而是一种更深的失望和厌倦。一段感情的结束,如果还要牵扯进长辈的干预、模糊的怀孕传闻、乃至道德绑架,那就真的太不体面,也太难看了。
“妈,”我开口,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静,“第一,孩子是不是我的,我不知道,需要确凿的证据,而不是‘可能’。第二,就算真的是,一个孩子的出生,应该是因为爱和期待,而不是为了挽回一段已经破裂的关系。第三,我和林薇分手,是因为我们之间根本性的问题——缺乏尊重和清晰的边界。这个问题不解决,即使因为孩子勉强复合,未来也只会有更多的痛苦和矛盾,对孩子更不公平。”
母亲看着我,眼神复杂,有心疼,有理解,也有一丝如释重负。她走过来,握住我冰凉的手:“小屿,你能这么想,妈就放心了。妈也怕你心软,被这些话拿捏住。感情的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你做的决定,妈支持你。但是,”她犹豫了一下,“林薇妈妈那边……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们也不能完全不理。毕竟邻里邻居这么多年……”
我明白母亲的意思。老一辈人重视人情和颜面,林薇妈妈亲自找来,话里带着恳求甚至隐隐的威胁(名声、孩子),如果我家态度过于强硬绝情,在邻里间难免会有些闲话,父母也会难做。
“我知道。”我反握住母亲的手,“这件事,我来处理。我会找林薇,当面说清楚。”
这一次,我没有回避。我主动给林薇发了短信(从黑名单暂时放出),约她在一个安静的咖啡馆见面,明确表示希望只有我们两人。她很快回复,同意了。
见面的那天,我提前到了,选了个靠窗的角落。林薇准时出现,她确实瘦了些,脸色有些苍白,穿着宽松的毛衣,素面朝天,少了以往的娇艳,多了几分憔悴和不安。她看到我,眼神闪烁了一下,在我对面坐下。
“你妈妈找过我母亲。”我开门见山,没有寒暄。
林薇的手指绞在一起,低下头:“……嗯。我妈她……太着急了。对不起,给你和你家添麻烦了。”
“听说,你‘可能’怀孕了?”我问,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她猛地抬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才低声说:“……还没确定。只是……推迟了,有点担心。”
“担心孩子是我的?”我继续问,语气没有起伏。
她的眼眶迅速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周屿!你……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除了你,我还能有谁?我们在一起三年,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又是这套,委屈,指控,试图用眼泪和感情牌混淆焦点。
“林薇,”我打断她即将决堤的哭泣表演,“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第一,在我们分手前,你有没有做过可能怀孕的事,你自己清楚。第二,分手后到现在,时间并不长,即使怀孕,现在也无法确定周期和父亲。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我顿了顿,看着她渐渐失去血色的脸,“我们今天见面,不是来讨论孩子父亲是谁的侦探游戏。我是来告诉你,以及请你转告你的家人:我们之间,彻底结束了。不会因为任何原因复合,包括‘可能’存在的孩子。”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再是表演,而是混合着震惊、难堪和绝望。“你就……这么狠心?万一……万一真的是你的孩子呢?你不要他吗?”
“如果,我是说如果,经过科学验证,孩子确实是我的,”我一字一句地说,心口某个地方微微抽痛,但语气依旧坚定,“我会承担我作为父亲的法律责任和义务,抚养费,探视权,一切按法律和情理来办。但是,这和我与你的关系,是两回事。我不会因为孩子,而重新回到一段让我感到不被尊重、充满猜忌和痛苦的关系里。那对你,对我,对孩子,都是更大的伤害。”
林薇呆呆地看着我,仿佛第一次认识我。她或许没想到,那个曾经对她百依百顺、总是退让的周屿,会如此冷静、如此决绝地划清界限。
“你变了……”她喃喃道。
“我只是醒了。”我说,“林薇,好好照顾自己。如果真的怀孕了,尽早确认,妥善处理。至于我们,就到这儿吧。以后,各自安好。”
我招来服务员结了账,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她依然坐在那里,肩膀垮着,对着窗外流泪。阳光下,她的侧影显得单薄而无助。我心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种淡淡的悲哀,为我们曾经有过的美好时光,也为最终走到这般不堪的境地。
走出咖啡馆,阳光有些刺眼。我深吸一口气,肺部的空气畅通无阻,身体似乎真的在好起来。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新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但内容让我怔住了:“周先生您好,我是市第一医院呼吸内科的护士长。关于您上次住院时,同病房一位叫‘沈建国’的孤寡老人,他病情反复,今天下午再次入院,情绪很不稳定,念叨着想见您。您方便的话,能否来医院看看他?”
沈建国?我迅速在记忆里搜索。是我上次住院时,隔壁床的那位老爷子?对了,是的。当时我因为情绪低落,加上病痛,很少与人交流。只记得那位老爷子很瘦,话也不多,但有时会默默帮我看着输液瓶,快滴完时按铃叫护士。我们几乎没说过话,他怎么会想见我?
虽然疑惑,但护士长特意发来短信,语气恳切,提到老人是“孤寡”,情绪不稳定。我看了看时间,下午没什么事。出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或许是对那位曾给予我无声善意的老人的回馈,也或许是内心深处对“医院”这个场景想要做一个不那么狼狈的告别,我回复:“好的,我马上过去。”
第五章
再次踏入市第一医院呼吸内科的病房区,消毒水的气味依旧熟悉,却不再让我感到窒息和屈辱。心境已然不同。按照护士长的指引,我找到了沈老爷子所在的病房,是双人间,他靠窗躺着,手上打着点滴,鼻子里还插着氧气管,比上次见到时更显憔悴枯槁,眼睛望着天花板,空洞无神。
护士长是一位四十多岁、面容和善的女性,看到我,松了口气,低声说:“周先生,谢谢你过来。沈老没亲没故的,原来厂里的退休办偶尔来看看,这次病得急,他精神很差,不吃不喝,也不配合治疗,老是念叨‘小周’……我们猜可能是你,上次你住院时他好像挺关注你的。麻烦你帮忙劝劝,说说话也好。”
我点点头,轻轻走到床边。“沈伯伯?”我轻声唤道。
老人迟缓地转动眼珠,看到我,浑浊的眼睛里似乎亮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气音:“……小周……你来了……”
“嗯,我来看您。”我在床边的椅子坐下,“您感觉怎么样?”
他摇摇头,喘了几口气,才断断续续地说:“……不行啦……这次……过不去了……心里……憋得慌……有件事……堵着……”
我握住他枯瘦的手,冰凉。“您别急,慢慢说。有什么心事,跟我说说。”
老人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挣扎,有愧疚,还有一种深沉的痛苦。他闭上眼,似乎积蓄着力气,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睁开,声音虽然微弱,却清晰了一些:
“小周……我对不住你……也……对不住你爸爸……”
我愣住了。我爸爸?他认识我父亲?
“你……你是周国华的儿子,对吧?”老人问。
我更加惊愕:“您……认识我爸?”我父亲周国华,退休前是机械厂的普通工程师,性格内向,交际不广,我从未听他提过一位姓沈的朋友或同事。
“何止认识……”老人眼角渗出一滴混浊的泪,“三十多年前……我们是一个车间的……关系……挺好……”
他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夹杂着剧烈的咳嗽和喘息。我努力拼凑着他破碎的语句,一个尘封多年、令人心碎的故事,逐渐浮现轮廓。
三十多年前,我父亲和周建国(就是眼前的沈老爷子,他原本姓周,后来改了姓)都是机械厂技术革新小组的骨干,也是好朋友。当时厂里有一个极其重要的新型机床研发项目,由他们小组负责。我父亲是主要设计者之一,沈建国(当时还叫周建国)负责关键部件的工艺试验。
就在项目进入最后攻坚阶段时,发生了一起严重的实验事故。一套价值昂贵、国内稀缺的核心部件在高温测试中意外损毁。事故原因需要调查,责任需要厘清。当时的管理层倾向于追究直接操作者——也就是负责那次测试的周建国——的责任,最轻也是重大处分,可能面临开除。
“那天晚上……你爸来找我……”沈老爷子老泪纵横,“他说……他还年轻,又是设计主力,处分背不起……我家里穷,孩子刚出生,老婆没工作,开除我就完了……他说,事故报告上,能不能……把主要责任算在他没考虑周全设计缺陷上……他最多记过,调离岗位,但还能留在厂里……我……我鬼迷心窍……我答应了……”
后来的事情,正如我父亲“安排”的那样。事故调查报告认定主要原因是“设计存在未预见的风险”,次要原因是“操作未能及时应对”。我父亲被记大过,调离了核心研发岗位,去了相对边缘的部门,从此在厂里前途黯淡,郁郁不得志。而周建国,只受到了很轻的批评,保住了工作和家庭的经济来源。但巨大的愧疚压垮了他,他无法再面对我父亲,不久后想办法调去了外地分厂,甚至改了母亲的姓氏,与过去彻底割裂,渐渐断了联系。
“我……我偷了你爸的前程……他的才华……本该有大出息的……”沈老爷子泣不成声,“我躲了一辈子……没脸见你们……上次你住院,我听护士叫你名字,又看到探视你爸妈……我认出来了……你是国华的儿子……长得像……我难受啊……天天看着你,就像看着年轻时的国华,看着我造的孽……”
他紧紧抓着我的手,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我快死了……不说出来……我闭不上眼……我对不起国华……对不起你们家……小周……你爸……他后来……过得好吗?”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巨大的信息冲击让我头脑一片空白。我看着眼前这个被愧疚折磨了一生、风烛残年的老人,又想起家中那个总是沉默寡言、有些郁郁的父亲。小时候,我不止一次问过父亲,为什么厂里别的叔叔都升职了,他还是个普通工程师。父亲总是摸着我的头,淡淡地说:“爸爸能力不够,没关系,我们小屿健康快乐就好。” 母亲有时会偷偷叹气。原来,背后藏着这样惨痛的牺牲和背叛!
父亲从未提起过。他一个人背负着“设计失误”的污名和断送的前程,默默工作,养家糊口,对我,对家庭,从未有过半分怨言。他把所有的温暖和希望都给了我们。而眼前这位老人,背负着忘恩负义的愧疚,躲藏半生,临终前才敢直面。
愤怒吗?有的。为父亲感到无比的不公和心痛。但看着老人奄奄一息、悔恨交织的样子,那愤怒又化为了复杂的叹息。一场事故,两个家庭,两种人生,都被彻底改变。
“我爸……”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后来……挺好的。工作踏实,对我妈很好,对我也很好。他从来没抱怨过什么。” 这是实话。父亲或许有过失落,但他把那些都消化在了心里,给了我们一个虽然平凡但充满爱的家。
沈老爷子听了,眼泪流得更凶,却是释然和感激的泪水。“那就好……那就好……是我混蛋……我欠你们家的……这辈子……还不了了……”
“沈伯伯,”我用力握了握他冰凉的手,“过去的事了。我爸……他如果知道您这么煎熬,恐怕也不会怪您了。您好好养病,别想那么多。”
老人摇摇头,气息更加微弱:“……不行了……看到你……说出来……舒服多了……小周……替我……跟你爸……说声对不起……”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眼睛缓缓闭上,握着我的手也松了力气。
护士立刻上前检查,对我摇摇头,低声道:“睡着了,体力太差。周先生,谢谢您。您的话,对他很重要。”
我默默站起身,退出病房。心情沉重得像灌了铅。走到医院门口,阳光炽烈,我却感觉不到暖意。父亲隐忍半生的秘密,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在我刚刚经历情伤、试图重建生活的时候,轰然揭开。
我没有立刻回家。在街上走了很久,直到华灯初上。我需要时间消化,思考该如何面对父亲。直接质问?不,那是对他另一种伤害。假装不知?可我知道了,就无法再像以前一样。
最终,我决定用一种更迂回的方式。我去超市买了父亲爱喝的酒和几样熟食,回到家时,父母正在看电视新闻。看到我手里的东西,父亲有些惊讶:“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就是想跟爸喝两杯。”我笑着说,尽力让表情自然。
母亲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父亲,没说什么,起身去拿酒杯和碗筷。
几杯酒下肚,气氛放松了些。我状似无意地提起:“爸,我前几天碰到一个人,挺有意思一老爷子,也姓周,后来改姓沈了,说以前在机械厂干过。”
父亲端着酒杯的手,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着我,眼神深邃,仿佛在探究我话里的含义。
“他说他以前在机械厂,也是搞技术的,还出过事故,好像挺严重,后来调走了。”我继续说着,观察着父亲的反应。
父亲沉默了片刻,喝了口酒,缓缓道:“哦……厂里那么大,人多,事故……也有过。”
“那老爷子提起一个朋友,好像姓周,说对不起他,偷了他的前程。”我轻轻放下筷子,看着父亲。
父亲的目光与我相接。那一刻,我在他眼中看到了惊愕,随即是了然,然后是长久的沉默。时间仿佛凝固了。母亲也停下了动作,看着我们父子俩。
过了很久,父亲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东西——岁月的重量,秘密被揭穿的释然,或许还有一丝久违的、深埋的委屈。
“他……还好吗?”父亲问,声音有些干涩。
“不太好,病重住院了。”我回答,“我下午去看了他。他……很后悔。”
父亲点点头,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都过去了。”他说,声音平静下来,“那时候,各有各的难处。他家里……确实更困难些。我年轻,总还有机会。只是没想到……”他摇摇头,没有说下去。
“爸,”我喉咙发紧,“您从来没说过。”
“说什么?”父亲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沧桑,也有豁达,“说我自己傻,替人背锅?还是说他没义气,辜负朋友?说那些有什么用。路是自己选的,选了,就往前走。回头看,除了难受,没别的好处。我有你妈,有你,这个家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母亲伸出手,覆在父亲的手背上,眼圈红了。
我看着父母交叠的手,看着父亲斑白的鬓角和平静的面容,心里翻涌着酸楚,更涌动着前所未有的敬意和爱。我的父亲,他用他的隐忍和担当,守护了他的朋友的家庭(哪怕对方不义),更用他宽阔的胸怀,守护了我们这个家的平静和温暖。他没有成为一个怨天尤人、充满戾气的人,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山,沉默,坚实,为我们遮风挡雨。
“爸,妈,”我举起酒杯,声音有些哽咽,“我敬你们。”
那一晚,我和父亲喝了很多,也聊了很多。大部分时间是我在说,说我的工作,我的打算,我对未来的想法(刻意避开了林薇的细节)。父亲听着,偶尔点头,给出简短却中肯的建议。我们没有再提沈老爷子,也没有提过去那场事故。有些伤口,不需要反复撕开,知道它存在,知道它如何被坚韧地愈合,就够了。
临睡前,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屿,你长大了。遇到事,知道怎么想,怎么做。爸很高兴。”
回到房间,我收到护士长发来的短信:“周先生,沈老于今晚九点四十七分安详离世。他走得很平静,谢谢您。”
我握着手机,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两个老人的故事,一个在愧疚中走向终点,一个在隐忍中活得坦荡。而我,在经历背叛、挣扎、决断之后,又窥见了父辈深藏的厚重人生。这一切,像一场洗礼。
几天后,我陪父亲去公墓,按照沈老爷子生前留下的模糊信息,找到了他早逝妻子的墓。我们在旁边,默默地放了一束花。父亲站在墓前,沉默良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老周,安心吧。都过去了。”
是的,都过去了。父亲的过往,我的情伤,都在这个春天,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交织、呈现、然后尘埃落定。生活没有给出简单的答案,却揭示了更复杂的真实和人性的微光——有软弱,有背叛,但也有牺牲,有宽恕,有在漫长岁月里沉默坚守的深情与责任。
我找好了新的工作,搬进了离公司更近的一处小公寓。开始新的生活,步伐踏实。偶尔,会在夜深人静时想起林薇,想起医院走廊的笑声,但心中已无波澜。也会想起父亲沉默的背影和沈老爷子临终的眼泪,那让我更加珍惜当下,也更加明白,何为担当,何为放下。
一个周末,我去父母家吃饭。母亲在厨房忙碌,父亲在阳台侍弄他的几盆兰花。阳光很好,洒满客厅。我坐在沙发上,随手翻着旧相册。翻到一页,是父母年轻的结婚照,父亲穿着笔挺但略显土气的中山装,母亲梳着辫子,笑容羞涩而明亮。照片背后,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是父亲的笔迹:“携手共度,无问西东。”
我看着那行字,又看看阳台上父亲微微佝偻却平和的背影,厨房里传来母亲哼着老歌的轻微声响。这一刻,内心被一种宁静而充满力量的温暖充满。
未来或许还有风雨,但我知道从哪里汲取勇气,也知道该为什么样的品质去坚守。这,或许就是这段混乱时日光阴,给予我最珍贵的馈赠。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符生说事,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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