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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老周结婚那天,姐妹们都说我疯了。

“五十岁的人了,找个能当你儿子的男人?”张姐叼着烟,眯眼笑我,“图啥?图他半夜能背你上六楼?”

我抿嘴不吭声。

她们不懂。

这半年来,我每天被他搂在怀里醒过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就觉得日子有了奔头。

可最近,我连下床的力气都快没了。

老周第一次带我去爬山,是去年深秋。

香山红叶正艳,他一身运动装,头发梳得溜光,活像个大学生。我穿着新买的冲锋衣,踩着登山鞋,心里还美滋滋的:“这小老公,真会挑地方。”

结果刚到山脚,我就傻眼了。

石阶又陡又长,密密麻麻像没有尽头。老周回头冲我伸手:“老婆,走!”

我咬牙跟上,没爬十分钟,腿肚子就开始打颤。他倒好,三步并两步窜到前面,还回头喊:“快点呀!山顶的风景绝了!”

我扶着膝盖喘气,看他蹦蹦跳跳的背影,突然鼻子发酸。

四十岁的女人,骨头缝里都是锈。

那天回家,我瘫在沙发上三天没动弹。老周端茶倒水伺候着,嘴里念叨:“下次咱们坐缆车嘛!”

我哼了一声:“坐缆车有什么意思?我要自己爬上去!”

话虽硬气,心里却清楚:有些山,我这辈子是爬不动了。

矛盾是从一场晨跑开始的。

老周雷打不动每天六点拉我出门跑步。他说:“你得锻炼!咱们还要一起去西藏呢!”

西藏?我看着镜子里腰上的赘肉,想起上次弯腰系鞋带差点闪了腰,喉咙发紧。

“今天下雨……”我撒谎。

“那就在家跳操!”他把瑜伽垫铺在地板上,打开视频教程。

音乐震天响,我跟着扭了两下,膝盖“咔”一声脆响。老周吓得一把抱住我:“别动了别动了!去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半月板损伤。

医生板着脸:“五十多岁的人了,少折腾!”

回家的路上,老周一直沉默。他蹲下来给我系鞋带,手指碰到我脚踝时抖了一下。

那一刻我才发现,他眼里有泪。

真正的爆发在一个周末。

老周朋友约他去郊外徒步,非要拽上我。我推说头疼,他急了:“你就是懒!当初追我的时候,不是挺能跑的吗?”

我愣住了。

是啊,当初他追我,我确实“能跑”。

他送花到单位,我笑着收下;他开车带我去海边看日出,我在沙滩上疯跑;他笨手笨脚煮糊了粥,我抢过勺子说“我来”……

那些日子像裹了蜜糖,甜得发齁。

可现在呢?

我看着他期待的脸,突然觉得累。

“我不去了。”我把抱枕砸向他,“我说了头疼!”

他摔门走了。

屋里静得可怕。我慢慢蜷缩在沙发角落,摸到枕头底下藏着的止痛药——那是上个月体检时医生开的,治失眠的。

冷战持续了一周。

老周不再叫我“老婆”,改叫全名“李芳”;早餐变成牛奶面包,再不见我爱吃的煎饼果子;晚上他抱着电脑回书房,门锁“咔哒”一声,像道无形的墙。

直到那天深夜,我被渴醒。

客厅亮着一盏小灯,老周蜷在沙发上睡着了,怀里抱着我的外套。茶几上摊着一张纸,上面是他歪歪扭扭的字迹:

“芳芳:

对不起。

我知道你疼。

以后不逼你爬山了。

我们去公园散步好不好?

就慢慢走……

——周明”

眼泪砸在纸上,晕开一团墨渍。

我轻轻给他盖毯子,摸到他后背凸起的肩胛骨——原来他也会累。

第二天清晨,我做了两人份的早餐。

煎蛋金黄,小米粥冒着热气。老周揉着眼睛进来,看见满桌饭菜愣住了。

我舀起一勺粥吹凉:“尝尝?按你说的少放糖。”

他低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好吃。”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脸上,睫毛投下细密的影子。我忽然发现,他眼角有了细纹。

原来我们都老了。

他不再是那个精力旺盛的小伙子,我也早不是风风火火的李芳

现在我们常去公园。

他推着轮椅,我坐在上面晒太阳。路过健身器材区,老头老太太们打太极、踢毽子,笑声飘得很远。

“你看那个奶奶,”老周指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她比你还能跑呢!”

我笑了:“人家那是练出来的。”

他蹲下来帮我捏腿:“以后我陪你练。”

风拂过柳枝,扫过他的发梢。我忽然想起结婚那天,他在教堂里说的誓言:

“我会照顾你一辈子。”

当时觉得肉麻,此刻却眼眶发热。

上周体检报告出来了。

脂肪肝、高血压、腰椎间盘突出……医生笔尖戳着单子叹气:“李女士,您这身体得悠着点。”

老周拿着报告翻来覆去地看,眉头皱成疙瘩。

晚上他熬了红豆薏米粥,又炖了当归鸡汤。我喝着汤,看他忙碌的背影,突然说:“要不……咱们把西藏游退了吧?”

他猛地转身:“你想好了?”

“嗯。”我搅着碗里的粥,“爬不动山,咱们去看海也行。”

他沉默很久,突然笑了:“行!听你的!”

灯光下,他鬓角的白发格外刺眼。我伸手替他拨开,触到一片粗糙的皮肤。

原来岁月从不饶人,无论三十岁还是五十岁。

昨天整理衣柜,翻出一件旧冲锋衣。

袖口磨破了,拉链坏了,是我年轻时爬山穿的。老周凑过来看:“这衣服挺结实啊!”

我扯着衣角笑:“当年穿着它,一口气爬完八大处呢!”

他忽然从背后抱住我:“以后我背你爬。”

我拍开他的手:“少贫嘴!我现在爬两层楼都喘。”

他却不松手,下巴搁在我肩上嘟囔:“那我背你爬一层……半层也行……”

阳光斜斜照进窗户,灰尘在光柱里跳舞。我靠着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原来幸福不是征服高山,而是有人愿意陪你在山脚下慢慢走。

尾声

今早醒来,老周不在身边。

厨房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我趿拉着拖鞋过去,看见他正踮脚够橱柜顶层的蜂蜜罐。

“我来!”我搬来凳子站上去,轻松取下罐子。

他仰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老婆真厉害!”

我晃了晃罐子:“五十岁怎么了?照样拿得动蜂蜜!”

他笑着把我抱下来,在我额头亲了一下。

窗外鸟鸣啾啾,阳光正好。

日子嘛,不就是爬不动山了,就一起看看云呗。

后记

写这篇文章时,老周正在阳台晾衣服。

他听见键盘声,探头问:“又在写咱俩的故事?”

我点头:“这次写‘爬不动山’。”

他挠挠头:“那我得加一句——虽然爬不动山,但我能背你下山!”

我扔过去一个抱枕:“滚蛋!”

阳光洒满房间,空气里浮动着洗衣粉的清香。

所谓白头偕老,大概就是:你爬不动的山,我陪你绕路走;你扛不动的包,我帮你背一段。

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