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59年,一个女人在洛阳城里消失了。
她的丈夫后来当了皇帝,她的儿子也当了皇帝,她的孙子、曾孙接连坐上龙椅。
从唐代宗到唐宪宗,四代帝王一批批下诏,动用全国官府打听她的下落,一找就是四十六年。
洛阳翻遍了,长安翻遍了,天下州县都收到了“密切留意”的口风。
她却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在史书里。
如果她真的还活着,为什么一次都没有站出来?
故事要从更早一些说起。
开元年间,十二岁的吴兴沈氏被送进长安,参加东宫选秀。
她出身不差:父亲沈易直做过大理正,堂伯沈从道是广平太守,还以书法出名。
放在一般人家,是体面门第;放到皇城里,只勉强算得上“良家子”资格。
太子李亨对她看了一眼,没有留下自己用,而是“赐给”了儿子李俶——史书里的字眼,很冷:“赐”,不是“娶”。
赐,是拿东西赏人的口吻。
一件衣服,一匹好马,一个器物,都可以赐。
从踏进宫门那天起,这个小姑娘的身份就被钉死了:她不是谁名正言顺的妻,只是皇家的财产。
十五岁的李俶身边早有正室——崔氏。
崔氏的来头,远非这个吴兴女孩可比:母亲是韩国夫人,也就是杨贵妃的姐姐,自己则是杨贵妃的外甥女, 顶级权贵的血脉,天生就是站在宫廷C位的人。
沈氏在这样的女人面前,没有抬头说话的资格。
但命运很快给了她唯一的一张牌。
天宝元年,她十三岁,为李俶生下长子李适。
孩子才八个月,唐玄宗就给他封了奉节郡王。
要知道,李俶本人也是十五岁才封郡王,他的儿子不到一岁就已经和他平起平坐。
玄宗喜得曾孙,欣喜若狂。
沈氏的地位随之水涨船高,但这个“高”,只是相对于普通宫女。
她没有封号,连侧妃都算不上,官方史书里几乎找不到她的名字。
后世所谓“沈珍珠”,其实是小说家给她起的称呼,她原本究竟叫什么,已经无从考证。
她就这样,在别人故事的边缘,悄无声息地活了十几年。
直到大唐最耀眼的一盏灯熄灭。
天宝十四载,安禄山起兵,唐朝最繁华的表皮被瞬间撕开。
次年六月,叛军破潼关,长安危在旦夕。
唐玄宗连夜西逃,杨贵妃、太子李亨、广平王李俶、奉节郡王李适一同离城。
仓皇之间,很多人来不及带走,很多名字被留在了沦陷的都城里。
沈氏,就是被丢下的那一批人。
她的丈夫走了,她的儿子走了,身边没有侍卫,没有车马,也没有任何人回来找她。
长安破城之后,皇族妇女被押送至洛阳,关进掖庭宫。
在敌人的宫苑里,她待了一年多。
这一年多,她经历了什么,史书没有详写。
但只要对那个时代稍微有一点了解的人,都能明白,一位破城后落入叛军之手的年轻女人,要承受怎样的目光和风险。
至德二年,李俶收复洛阳。
他在掖庭宫找到了沈氏。
夫妻重逢,按道理,这是一个可以写进传奇的话本场景。
如果接下来是“接回长安、给她名分、母子团聚”,那就是民间歌谣里爱子护妻的好皇帝。
可事实并不是这样。
李俶的解释是:前线尚未平定,军务紧急,来不及安排,她暂留洛阳,自己先回长安整顿。
说完,他又一次转身离开。
这是第一次把她留在已经受过一次战火洗礼的洛阳。
乾元元年,李俶被立为太子。
按照惯例,册立太子要有名分清楚的太子妃在侧。
大典举行时,洛阳那位沈氏依旧没有被接回,仍旧没有封号,没有名分,仿佛不在这盘棋的考虑范围内。
乾元二年,史思明再度攻陷洛阳。
长安早有准备,大军撤退,百姓四散逃命。
沈氏,这个留在洛阳的失名女子,在史书里从这一年开始安静地消失了。
宝应元年,李俶登基为帝,是为唐代宗。
他下诏寻找失散的夫人——洛阳早已夺回,宫室修复,旧人去处却杳无音讯。
那一年,距离沈氏第二次被他“留在洛阳”,过去不过四五年。
自此之后,这位新皇帝对外表现出一种形象:他在等,等那个曾经替他生下长子的女人回来。
人们后来把这段等待,理解成一份“痴情”。
但看完他的后半生,你就会发现,这份痴情的成色,其实并不那么纯。
唐代宗即位十七年,从未正式立过皇后。
坊间传说:是他心里一直放不下沈氏,所以后位空悬。
听起来浪漫,翻开史书却会发现另一幅画面,他身边有一个女人,姓独孤。
这位独孤氏在宫中的待遇,写得清清楚楚:“嬖幸专房”,“居常专夜”,“爱遇第一”。
白话就是:皇帝长期只住她一个人的屋子,恩宠几乎全部给了她,其他妃嫔很难分到一丝一毫。
大历三年,独孤氏被封为贵妃。
在唐朝,贵妃这个位置意味着什么?
武惠妃、杨贵妃都曾坐在这个位置上——享的是皇后规格的待遇,只差一个名义。
独孤氏先后替唐代宗生下韩王李迥和华阳公主。
华阳公主死时,唐代宗悲痛到咬伤自己的手指,几日不上朝。
大历十年,独孤贵妃病逝。
唐代宗做了一件很少有皇帝做的事:他把独孤氏的棺木停放在宫中整整三年,不肯下葬。
三年之久,朝廷上下怨言不断,大臣一个接一个上疏规劝,他才勉强同意出殡。
出殡那天,他身穿素白,骑白马,亲自随行送葬。
后来,这位独孤氏被追谥为“贞懿皇后”。
而那位在洛阳失踪的沈氏,二十多年里,既没有生前封号,也没有身后追谥。
她依旧只是史书纸页中那句“某氏”,连个正名都没拿到。
如果说唐代宗真的在“等她回来”,那他用来等待的方式,就是宠幸另一个女人二十年,给后者皇后级仪礼,给后者风光大葬。
从情感层面,很难称之为专一。
从政治层面看,这种“空后”的安排,倒是逻辑清晰:沈氏之子李适,是他的长子。
要让这个长子稳稳当当成为太子、成为未来的皇帝,最合适的方式,就是不再立其他皇后。
因为一旦有“嫡后”,她所生的儿子会自动拥有“嫡长”的优势。
到时候,李适的“长子之位”就未必那么稳了。
广德二年,唐代宗正式立李适为皇太子。
也是在同一年,他下诏全国,寻找沈氏下落。
时间点重叠得几乎太巧。
太子已经确立,这时候找到生母,她就是顺理成章的皇太后;找不到也无妨,太子之位同样巩固。
这一举动,更像是政治上的“补手续”,而不是迟来的情深。
儿子找了一辈子,他真的记不清母亲的脸吗?
唐代宗死后,李适继位,是为唐德宗。
登基之后,他干的第一件大事,就是为母亲举行册封仪式。
建中元年正月,含元殿上,太后朝服端端正正地摆在凤座之上。
没有人穿那套衣服。
李适跪在空荡荡的凤座前,捧着册书失声痛哭,群臣随之痛哭,殿中哭声震天。
他册封的,是一个不知道身在何方的女人,一个很可能已经不在人世的母亲。
之后,他派四弟睦王李述为奉迎使,又派沈氏族人随行,分路出发,打听“太后”的踪迹。
李适说:“只要能找到母亲,被人骗上一百次,也甘心情愿。”
建中二年,消息传到长安:洛阳上阳宫里,找到了沈太后。
德宗大喜,立刻遣百余宫人携御用器物前往侍奉。
结果,很快被拆穿——这个“沈太后”,是高力士的养女。
她的相貌、年纪,甚至左手手指上的伤疤,都与沈氏的传闻吻合。
一度连周围人都信了。
直到高力士的养孙樊景超赶到洛阳,当场认出:“这是我姑姑。”
真相揭穿之后,群臣愤慨,主张治这位冒名者的罪。
德宗却摆摆手,把她放了。
从那以后,冒认“沈太后”的人越来越多。
每一次,总有人试图从这段传奇里分一杯羹。
但不管是真是假,唐德宗都没有杀过任何一个,只是简单遣散。
这里有一个很奇怪、却又很关键的细节:沈氏失踪那年,李适已十四岁。
十四岁的孩子,不是牙牙学语的幼儿,足够记住母亲的声音、轮廓、气质。
为什么每一次“线索”出现,他都需要别人去辨认,甚至被一些相似的女子骗到“喜出望外”的程度?
除非,他自己对那张脸,也已经没有把握。
除非,他真正想寻的,不只是一个具体的人影,而是一种心里的答案。
她到底还活着吗?
如果活着,为什么不回来?
是怨恨父亲,还是连自己也一并恨在心里?
这些问号,他带着找了二十六年。
贞元二十一年,唐德宗去世,仍旧没有等到答案。
他的儿子顺宗继位,身体衰弱,很快禅位给唐宪宗。
元和元年,宪宗终于下诏:停止寻找。
同时按“已故曾祖母”的规格,为她定谥曰“睿真皇后”,建衣冠冢,办丧礼。
从759年沈氏失踪,到805年官方承认她“应当已经去世”,整整四十六年。
一个问题,始终绕不过去:如果她真的还活着,为什么一次都没有回头?
她为什么不回来?
关于这个问题,史书保持沉默,人们只好自己推理。
能想象的可能,大概有三种:第一种:她死在乱军之中
这是最直接、也是最简单的解释。
乾元二年,史思明再攻洛阳,城中一片混乱。
李光弼撤退前,匆忙通知百姓能逃则逃。
许多平民死于战火、饥荒、掳掠。
一个孤身女人,在这样的局面里活不过去,并不稀奇。
被杀,病死,被裹挟在逃难的人潮中无声消失,
都是再正常不过的结局。
第二种:她活着,但不想回去了
如果她侥幸没死,那么她选择“彻底失踪”,也并不难理解。
回忆一下她的人生关键点—
第一次,长安失守,丈夫带着儿子、带着整个皇族往西逃,她被留在将要沦陷的城里。
没有人回头找她。
第二次,洛阳收复,丈夫在掖庭宫找到了她,却没有带她回长安,只是说一句“军务紧急”,又把她留在了这座随时可能失守的城市。
两次被抛下,两次优先级排在“战争”“政务”“安全”之后。
如果你是她,还会对第三次召唤抱有多大期待?
更残酷的是,她曾是战败方俘虏。
那一年多在掖庭宫里,哪怕她竭力保全自己,世人是否愿意相信她的清白?
哪怕皇帝不计较,朝堂上有没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
一旦回到宫里,她面对的,恐怕不只是锦衣玉食,还有无穷无尽的流言蜚语: “曾被叛军囚禁的女人”“可能被辱的皇子之母”。
她的存在,可能让儿子尴尬,让丈夫难堪,成为政敌攻击太子合法性的最好突破口。
在这种情况下,“不回来”,也许是对自己、对儿子、对这个家庭,最后一次主动的保护。
第三种:她活着,但选择了做一个普通人
唐代相对开放,女性在社会上活动的空间,比很多朝代都宽。
一个有教养、有经验的中年女子,隐姓埋名,重新在民间找一个身份活下去,并非不可能。
如果她真的走到了这一步——经历过皇宫的冷暖、战乱的残酷、至亲的抛弃, 也许她只是想安安静静地活完剩下的人生。
她知道,只要一露面,立刻会有人跪下高呼“太后万岁”。
随之而来的,是站不完的朝会,是永远也摆脱不了的目光。
她重新回到那个曾经伤透她心的地方,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成全一段“太后归来”的传奇。
那样的传奇,听着热闹,可未必是她想要的生活。
沈氏到底去了哪里?
四十六年寻找,没有答案;之后一千多年,依旧没有答案。
但比起这个“她现在在哪”的谜团,更值得追问的,也许是“她当初怎么想”的那一刻。
一个在十三岁就为皇子生下长子的女人,在十几年的后宫岁月里,从来没被给过正名,她的人生轨迹,是被动被“赐”,被动被“留”,甚至连消失,都像是别人故事中的一个注脚。
等到战争结束,丈夫有实力、有权势、有筹码的时候,她看到的是: 自己仍旧停留在洛阳无人问津的角落, 长安的宫里,却已经有了新的“专房”,新的“贵妃”, 新贵妃的儿女享受着父亲公开的疼爱, 自己的儿子,则被摆上权力秤盘,一次次被权衡。
在这样的前情下,你很难要求她对“太后”这个头衔心驰神往。
对她来说,这个头衔来得太晚,晚到已经无法弥补前半生的伤痕。
四代皇帝,最终还是给了她“睿真皇后”的谥号。
可这个称号,在她生时从未使用,死后也找不到一座真正安放她遗骸的坟墓。
空的谥号,空的坟,空的仪式。
唯一实实在在的,是那四十六年里,有人在寻找,有人在等待, 而被寻找、被等待的那个人,始终保持沉默。
也许这就是她和皇室最后的关系:他们需要一个“太后”的故事, 她只想要一个“不必再回来”的结局。
你更倾向于哪一种可能?
她是死在乱军中,还是活在某个陌生的小镇里,以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名字,把后半生过完?
可以在评论里说说你心里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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