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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钱,医药费生活费全免,想住多久都行。”2025年末,湖北襄阳乡下,某精神病院工作人员对几位独居老人说出这话时,听起来是天上掉馅饼,实际上却是引着人往医保资金的黑洞里跳。

襄阳的精神病院,开得快要赶上街头的牛肉面馆,有二十多家挤在这片地方。新京报记者以护工身份潜伏了几个月,看到了说话清楚、思路明白的老人在院子里晒太阳聊天,护工和保安穿着病号服打卡上下班。这些人,就是医院登记在册的“住院病人”。

一、

襄阳这些精神病院的套路,是一套摸熟了的盈利闭环。剥掉那层医疗的外衣,里面就是纯粹的生意,从下乡拉人到套取医保。

医院没几个真正来看病的患者,倒有一支特别“积极”的“拉人队”,全院上下都成了业务员,被催着下乡“找病人”。农村独居老人、家里觉得拖累的残障者、没人管的闲散人员,都是他们的目标。

“免费吃住、免费治病”这话,有人半信半疑跟着来,有人觉得总算有了着落,几乎没人细想。但这扇门进来容易,出去却难。

住进来之后的诊断,更是儿戏,想给你安个什么病,张嘴就来。

有医生当着记者的面直接说,想办住院,随便就能“造一个精神病出来”,抑郁、焦虑、精神分裂,随便选个名头就行。

病历是提前打印好的模板,诊疗项目是凭空编出来的清单,心理治疗、行为矫正看起来一项不少,实际上可能连一颗对症的药都没给。一个个好好的人,就这样被盖上“精神病人”的章,成了医院套取医保的活工具。

知道内情的护工给记者算过一笔账,一个病人一个月能从医保套出差不多5000块,一年就是6万,100个病人就是600万。医院的租金、人工这些成本,一年就能赚回来,剩下的全是净利润。

为了守住这台“印钞机”,有人想走,医生就说病情没稳定。有人闹得厉害,医院就玩“假出院”的把戏,办个手续做做样子,隔天再把人接回来,既应付了医保检查,又能继续套钱。曾有病人多次要求出院被拒,最后在院里走了绝路。

在这里,老人多聊几句闲天,就挨一耳光,病人往门口挪几步,就被一脚踹回去,甚至有人稍作反抗,就被医护人员拿冷水管子抽打。

二、

有人会问,这么明目张胆地骗保,监管去哪里了?卫健委、医保局,地方条例、国家法律,看起来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监管网,纸面上的规定订得比墙还厚。

可这些规定,最终大多停留在了纸上。精神诊断本身带有一定主观性,到了这些黑心医院手里,直接成了护身符。一句“病情存在个体差异”,就能把监管的疑问挡回去。院区是封闭的,信息是捂着的,监管人员进不去,看不到真实的诊疗情况,只能对着医院提交的书面材料审核,真假难辨。

医院摸清了监管的节奏,检查的人来了就摆拍装样子,人一走就恢复原样,跟监管玩起捉迷藏,运动式的检查、形式化的督导。

更关键的是,法律界和医学界争论了多年,至今也没彻底厘清对那些没有自伤、也没有伤人风险的人,非自愿住院到底是“医学保护”,还是“限制人身自由”?这个问题没有明确答案,就给了黑心医院操作的空间。

在襄阳这些地方,所谓的“医学保护性住院”,根本不用经过像样的司法程序,家属点个头,医院盖个章,就能把一个正常人关进去。“被精神病”不再是电影里的情节,而是真实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事。

多方面的监管失语,或许不是因为懒或笨,而是专业壁垒、信息封闭、权责模糊,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把监管者挡在了外面。当监管变成走流程,检查变成走过场,这些黑心操作者的胆子自然越来越大,骗保的手也越伸越长。

三、

襄阳这种黑心生意能做这么大,光靠医院心黑还不够,背后还有一片扭曲的现实土壤。当开精神病院成了一门“热门生意”,当医保资金成了容易到手的肥肉,资本的贪婪就彻底扭曲了医疗的本质。

不过现实中,确实存在这种“畸形需求”。农村独居老人的养老缺口明摆着,家里条件差的,连口热饭都难保证;还有些家庭,觉得家里的残障者、闲散人员是负担,巴不得有人接走。医院说免费吃住,对他们来说,不就是天上掉的馅饼吗?哪怕隐约觉得不对劲,也有人愿意试一试。黑心医院正是抓住这一点,把医保资金和养老刚需捆绑在一起,包装成一种畸形的“福利”,让老人“自愿”成为工具,让家属乐意甩掉包袱。

况且,这生意门槛低、利润高。对不法资本来说,开精神病院简直是躺着赚钱,租个院子,雇几个懂点门道的医护,准备几套病历模板,就能开张套保,一年回本,之后年年盈利。如果不是这次记者曝光,让这门生意几乎没什么风险。

低风险、高回报,成了吸引投机者扎堆涌入的诱饵。襄阳的精神病院越开越多,像街边的牛肉面馆一样,哪里有利可图,哪里就挤满了经营者。

基层精神医疗资源本就紧缺,正规精神病院没几家,专业医护人员更是稀少,很多地方的患者想看病都找不到门路。农村养老资源的缺口,更是显而易见,养老服务跟不上,独居老人的生活无人照料。这种资源的不平衡,给了黑心医院钻空子的机会。他们打着“精神病院”的旗号,占据了市场,却不干任何医疗实事。

资本的贪婪、监管的缺位、社会的痛点,三者缠绕在一起,就成了这种黑心生意滋生的温床。

四、

新京报这位记者的卧底调查,扮成护工混进医院,跟着“拉人队”下乡,住进院子,熬了好几个月,这份孤勇,在当下的媒体环境里,显得尤为难能可贵。

报道发出后,宜昌、襄阳两地很快成立了联合调查组,“起底式排查”的承诺也登上了新闻。这回应不可谓不及时。但风暴来过,痕迹真的会消失吗?

记者离开襄阳的时候,院区的铁门关着,从外面看静悄悄的。那些被贴上“精神病人”标签的正常人,应该还在院子里坐着,或许还在聊着天,等着下一顿免费的饭。他们不会知道,自己成了别人账本上的数字,也不会知道,有一篇报道试图为他们说话。

而改变,从来不是靠一篇报道、一次调查就能完成。记者的笔停下了,但故事之外的我们,是否愿意继续追问,下一个“襄阳”,又会在哪里悄悄开门营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