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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北魏孝文帝定都洛阳尚未南征时，因为洛阳的宫室尚未竣工，他便巡视附近各州郡，在邺城度过一个严冬。为了减轻停留各地造成的负担，494年二月，孝文帝渡过黄河暂且北返平城。
1、孝文帝的汉化
孝文帝喜欢读书，常常手不释卷，旅途在乘舆或马鞍上，也要和左右侍臣谈论学问。他又喜欢耍笔杆子，在下令改立“三长制”以后，朝廷的诏令大都亲自起草。孝文帝又好吟诗写文，常在坐骑上口授，侍臣记录下来，几乎可以不改一字。
这次返回平城的途中，走过上党的铜鞮山，路边有奇伟耸立的古松十几棵，孝文帝慢慢踱步观赏，当即赋诗一首（诗已失传）。这时侍中拓跋勰在十多步外，孝文帝叫人拿诗给他看，并说：“我作此诗，虽不止七步，但也不很远。你也可以边行边作一首，到我跟前，就应该交卷了。”
拓跋勰凝视着古松与天空，且望且行且吟。还没走到孝文帝跟前，一首诗就琅琅而出：“问松林，松林经几冬？山川何如昔，风云与古同。”孝文帝这时正在托古改制，因而大笑道：“你这首诗似乎也在调笑责备我！”但拓跋勰是他改制的积极支持者，孝文帝并不生气。
北魏的各种改制从开始实行“班禄”制、“均田制”、“三长制”和决定迁都洛阳后，仍在继续不停地进行着。
孝文帝强力推进改制，并不局限于向江南汉族的南齐学习，他的最终目的，是要用古代儒家的礼教和王化改变鲜卑的风俗习惯，振兴北魏。
文明太后去世，孝文帝亲政，他就在太后的丧礼上大做文章，三日不吃东西，哭泣不停，表示他的知礼、尽礼。他不仅和群臣辩论丧礼仪式，而且经常谒陵哭哀，整整闹了一年，而后又大搞复礼，只要《礼经》上记载的礼，他都要办到，意图以礼教文明来移风易俗。
孝文帝这次回到平城后，与留守的群臣再次议论迁都，而后紧接着废除了鲜卑族原有的西郊祭天等旧有制度。
西郊祭天是鲜卑祖传的大典，平城之西有祠天坛，每年四月初四进行祭天仪式，坛上站立着四十九个一丈多高的木人，仪仗辉煌盛大，坛的四周群骑奔驰、歌乐齐奏，女巫在坛上装神弄鬼地摇鼓，皇帝先拜，皇后再拜，内外百官齐身下拜，以后再宰牛杀马祭天。
孝文帝废除了拓跋氏祖先崇拜天、神的仪式，采用了汉族儒家的仪式，他认为魏国才是中华历代的正统，而南齐只是僻据江南、不归王化的一隅。
就在孝文帝首次南征、大军待发之时，他还下诏禁止士民穿着胡服。鲜卑风俗，男女都扎发辫，左臂不穿在衣服内。过去朝贺大会，北魏百官都戎装参加，孝文帝看不入眼，命令一些臣子参照古代历朝衣饰和江南服饰，经过五六年的设计，制作出一种宽衣宽带的官吏服装。
孝文帝也注意改革妇女服饰，参加设计女服新装的人，有一个是阉官张宗之过去的夫人萧氏。张宗之的父亲曾参加谋反，所以他受了腐刑（切除生殖器官），入宫后忠厚谨慎，竟做了尚书的官。萧氏是南方贵族之女，熟悉妇女服装，一双巧手又能裁剪又能缝制，使人啧啧称奇，因而受命设计六宫嫔妃的穿着，多次受到赞美和赏赐。
495年五月，孝文帝首次南征回到洛阳，召集群臣问道：“你们愿意移风易俗，还是因循守旧？”咸阳王拓跋禧回答道：“当然盼望陛下带领我们日新月异！”又问：“你们认为就只在我们这一代做个样子呢，还是愿意传给子孙后代？”回答道：“愿意流芳百世！”
孝文帝严肃地说：“那么就必须改革，你们一定不能违背！”咸阳王回答：“上命下从，这就如同大风吹来，牧草倒伏一般。”孝文帝就引用《论语》中一句话道：“名不正，言不顺，则礼乐不可兴！”
然后他就大声地宣布：“今后必须禁止北语（鲜卑话），一律使用正音（汉语）。年岁三十以上的，习性已久，难于一下改变；年岁三十以下，在朝廷任职的人，不准再用北语讲话，倘若发现故意违抗者，要降职受罚！各位应该深以为戒。”
过去北魏一律通用鲜卑话，军中号令也是如此。汉人在北魏做官，必须学习鲜卑语，或是专门有翻译的随员。但是毕竟北魏的经济文化是比较落后的，因此要使国家富强，通用汉语势在必行，群臣懂得这个道理。因而孝文帝提出使用汉语，都回答说：“一定按照圣旨办理。”
孝文帝还要震慑群臣一下，李冲是他身边最得宠的人，因此孝文帝说：“我曾经与李冲谈到这事，李冲认为各地的语言不大相同，不知究竟应该以谁为准，这话太无理，罪该万死！”
随着他对着李冲说：“你太辜负社稷，应该交给御史牵下去判定死罪！”李冲当即除去冠冕，叩头谢罪。当然这是吓唬人的，而后不了了之，大家心照不宣。孝文帝又对南征时留守在洛阳的官员说：“我昨天看到街上的妇女，还穿着夹领小袖的袄子，你们为什么不遵照我的诏书去禁止胡服？”
这些官员们也都按李冲的样子谢罪。孝文帝还是满面怒容道：“我的话要是不对，你们应该当场力争是非，为什么入宫百依百顺，转身却漠然置之？”
隔了五六天，孝文帝正式下诏：“不准许在朝廷上讲北俗的语言，违者撤消其现任官职！”
2、汉化程度有多深？
接着北魏又下诏广泛征求散失的图书，如果是朝廷藏书中缺少而又符合当时需用的，重加酬赏。
北魏的变法雷厉风行，太子加冠礼的半个多月后，孝文帝再下诏令：“迁到洛阳的人死后，就葬在黄河以南，不准许还葬北方。”
这虽然似乎只是一个葬身之地的问题，但是人人惯于叶落归根，孝文帝却要北方的鲜卑人死后，葬于洛阳以北的邙山。北方迁于洛阳者的籍贯，也都改为河南郡的洛阳。
两天后，朝廷就经济生活中的度量衡制颁令：一律改用汉代制度中的长尺和大斗。过去北魏买卖是以货易货，或以绢帛为值。这一年才正式铸造太和（年号）五铢钱。
第二年，即496年初，孝文帝又办了一件震惊人心的大事：下令将鲜卑的姓都改为汉姓。皇族原为拓跋氏，改为元氏，是万物之元的意思。其他旧有的功臣们也一律改姓：拔拔氏改为长孙氏，达奚氏改为奚氏，乙旃氏改为叔孙氏，立穆陵氏改为穆氏，步六孤氏改为陆氏，等等。北魏初期所统辖的部落一百十八氏，全部改了汉姓。
孝文帝又按照当代推重世家大族的风俗，认为汉族的范阳卢氏、清河崔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是最贵重的四姓；陇西的李冲以才识卓著而得重用，孝文帝也推重李氏；北来洛阳的鲜卑贵族以穆、陆、贺、刘、楼、于、稽、尉八姓，作为最崇高的氏族，设立专人审定各姓家族。
审定氏族，关系到子孙万代的荣华富贵，朝廷上下争得乱哄哄的。
有一次争论中，众人议论薛氏应为河东郡的大族，孝文帝反问道：“薛氏原是蜀人，怎么能进入河东的郡姓？”
直阁将军薛宗起执戟在殿下侍卫，当即站出行列，大声争辩道：“我的祖先汉末到蜀地当官，随后第二代就回河东，传到如今也有六世，怎么还是蜀人呢？我要是不能进入郡姓，活着干什么！”于是薛宗起狠狠地将长戟扔在地上砸得粉碎。
孝文帝见他这般怒火冲天，而且说得也有道理，就同意他将薛作为河东郡的大姓。因为薛宗起据理力争，为其宗族获得了地位，所以孝文帝笑着对他说：“你不是‘宗起’，而是‘起宗’了！”
以门第高低而用人任官的门阀制度在晋末及刘宋、南齐都已逐渐衰落，但孝文帝自以为是中华正统而变本加厉地推行，受到了汉人政治家李冲、李彪、韩显宗等人的竭力反对，他们纷纷提出意见：“自古以来设置官位，是为了膏粱子弟，还是为了治理国家？”“陛下为什么要专重世家，高贵的门第能及得上优秀的德行、语言、政事和学识吗？”“陛下怎么能以贵袭贵，以贱袭贱呢？”
当然孝文帝的真正想法和用意是无法解释的，他只能口头上说：“如果有高明卓然和出类拔萃的人才，我也不会拘泥于门第。”但这只是空头话，实际上孝文帝还是宣扬和执行“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会打洞”的错误政策。
孝文帝还修改了北魏的官制，废除了用鲜卑语称呼的官名。这样，北魏政府的组织系统和内外文武官职的名称，几乎与西晋和南朝没有什么两样。在法律和政令上也大加修改重订，废除了灭五族、灭三族的酷刑。孝文帝的多数改革和革新是适应了中原地区社会经济发展的，这些措施对民族的团结和融合是一个飞跃式发展。没有孝文帝巨大的魄力和坚持，确实是难以实现的，因此他确是一位有卓见的政治家。
3、北方的叛乱
北魏的皇太子元恂，方脸大耳，身体肥胖，习惯于北方寒冷气候。在洛阳的炎夏里，他光着背，宫人在旁不住打扇，他还是热得不停喘气。这个皇太子不过十三岁，平时不愿读书学习，而且非常任性，加上其他不安心南来的鲜卑人怂恿，就不停地吵着要回平城去。
孝文帝赐给他正规的朝衣和便装，他不愿穿，暗下还是穿着胡服。中庶子高道悦常常苦言相劝，说迁都和改服等等都是你父皇的旨意，你应该忍耐服从。皇太子将这些话当成耳边风，还将高道悦看作眼中钉。
496年八月里，孝文帝到嵩岳等地去，皇太子和左右侍从密谋想驰马逃返平城，高道悦竭力拦阻，被他在内宫一刀刺死。幸好领军将军元俨闻讯，亲自带领禁军关闭宫门，巡视警戒，皇太子瞧到这一大批手持刀枪的彪形大汉，才不敢随意盲动，但还是吵吵嚷嚷地直到天色转暗，才安定下来。第二天清晨，尚书陆琇亲自骑着马奔向嵩岳报告孝文帝。
孝文帝闻讯大惊，但还是镇静自若，似乎一点事也没有发生，六七天后才返回洛阳。进宫立即召见皇太子，怒斥他的罪行，亲自和咸阳王元禧轮流拿着荆条和竹板，狠狠地打了他一百多下，又将他囚禁起来。皇太子被打得遍体鳞伤，一个多月后才能起床。
这年闰十二月里，孝文帝召见群臣说：“古人贵于大义灭亲，现在元恂要背叛父皇，占据恒州（治所平城）、朔州（治所盛乐，辖域在今内蒙古和林格尔东北），天下的罪恶莫大于此，如果不早日废除，今后就成了社稷的忧患！”
皇太子被废后，仍被幽禁，供给一点衣服和食物，只是聊免饥寒而已。
孝文帝迁都洛阳以后，为了改制与汉化，大都亲信和任用汉臣李冲、李彪，高闾、王肃、郭祚等人，这些人原为中原儒士，北魏宗室及代地的旧臣心中闷闷不乐。穆泰原是尚书左仆射，被调出朝廷任定州（治中山，今河北定县）刺史。他到任后不久，说自己水土不服，久病不愈，要求调到恒州去。
孝文帝因为过去文明太后要废自己时，穆泰等人苦苦劝谏才保住了皇位，因此对穆泰有求必应，让恒州刺史陆叡相与对调。当穆泰到了平城，陆叡还没走，他俩本来都是鲜卑重臣中不愿南迁而同病相怜者。两人见面大发牢骚，激愤起来就图谋一起造反。他们联络了一些皇室，打算共推朔州刺史、阳平王元颐为主，准备发难。
元颐表面上同意穆泰等主张，使他们暂且安定下来，而后悄悄派专人向孝文帝告密。这时任城王元澄有病卧床，孝文帝考虑到他在宗室中威望较高，还是委托他去处理，并且对他说：“请你勉强支撑着，为我走一趟吧！看看那儿的形势，如果这些叛党势力微弱，就将几个为首的抓起来；倘若他们羽毛已经丰满，就请你代我征发并州、肆州（治所在今山西定襄西）的兵马去围剿。”
元澄回答道：“穆泰等人是依恋故土而生歹念，决不会有什么深谋远略。我虽然愚昧，足可以制伏他们，愿陛下不必担忧，我身体小小不适，怎么能推辞如此重任！”
元澄带了一些随员走到雁门，这个郡的太守报告说：“穆泰已派了兵马向西到朔州去了！”元澄立即下令继续向平城前进。右丞孟斌说：“情况如何，还没摸透，最好按照皇上嘱咐召集并州、肆州的兵马，然后再向前进军。”
元澄道：“穆泰如果真要叛乱，应该全力坚守平城，但是他却派出兵马去迎接元颐，可以估计他们兵力虚弱。穆泰没有派出队伍抗拒皇使的来临，我们无故发兵是不适宜的。只要我们飞速前去镇服他们，民心也可以安定了。”
于是他们日夜加速进发，并且先派治书侍御史李焕单独飞马闯入平城。
李焕的到来，使平城内原来准备叛变的军民大吃一惊，他铮铮有理地讲述如果他们随着穆泰发难必遭灾祸，紧跟皇上才可以得福，于是人们都不肯听从穆泰等人了。穆泰发急，只带着亲信的部众数百人去攻打李焕，企图孤注一掷，取得胜利。
不料李焕早有提防，率领平城驻军抵抗。穆泰没法，只得逃出城西，被人活捉送归平城。元澄随即也进入平城，追查穆泰的党羽，逮捕陆叡等一百多人后关在监狱里，对百姓秋毫无犯，市面上热闹异常，似乎没有什么大事。
元澄将乱党魁首的供词以及经过情况上报孝文帝，孝文帝非常高兴，特地召见公卿，将表疏等公之于众，称赞道：“任城王真是社稷之臣！”又对咸阳王元禧等说：“如果让你们前去，就不能办得这般完善。”
两个月后，孝文帝亲自来到平城，审问穆泰、陆叡及其党羽们。众犯没有一个喊冤枉的，直言不讳承认自己的罪行。
4、皇太子之死
孝文帝每次审问时，都让并州刺史、新兴公元丕坐在边上陪伴。迁都及移风易俗过程中，元丕也是很不乐意，孝文帝因为他是宗室的耆旧，没有逼迫，只是晓以大义，劝他求同存异不出头反对。元丕却始终保持老顽固的架势，当朝臣们穿着朱衣新装，济济一堂，他依旧胡服装束独处其中。
晚年才稍稍带上帽子、束上腰带，但仍是不修仪表，故意做出一副窝囊样，孝文帝也听之任之。这时穆泰的亲党中，有元丕的一个弟弟和两个儿子。元丕坐陪审问，异常局促不安，冷汗淋漓。
元丕的儿子安乐侯元隆等招供，早当皇太子要从平城移迁洛阳时，元隆就准备和穆泰等暗下商量，要挟持皇太子，发兵占领雁门关，霸据恒州和朔州。这个阴谋当时告诉过元丕，元丕内心赞同，但顾虑发难不能成功而未加可否，也没有及时揭发。
罪犯供认不讳，最后穆泰及心腹都伏诛，陆睿又在狱赐死，妻室及子女流放到辽西去。元丕的弟弟及两个儿子应当灭族，元丕也应连坐，孝文帝特加宽恕没有灭族，元丕免死为民。
在平城一带的皇室与勋臣旧族中，有不少人曾参与了穆泰的阴谋，只有领军将军于烈的家族和叛乱丝毫没有瓜葛，孝文帝更是看重于烈。这一次新旧斗争结果得到了妥善和慎重的处理，人心大服。
孝文帝回洛阳的途中，特地到长安去转了一下。御史中丞李彪派人送来了急疏，密报已废的皇太子元恂又与左右阴谋再叛，孝文帝派了中书侍郎邢峦和咸阳王元禧，带了诏书和椒酒去赐元恂一死，椒是大热有毒的，椒酒入肚就没命了。元恂这时只有十五岁，孝文帝大义灭亲，主要是杀鸡儆猴，做给那些对改制不满者看的。
在严寒北方住久的人们，确实害怕南方的酷暑。北魏朝廷的旧有权贵、北方各族的酋长以及他们送到洛阳作为质子的侍臣，在夏季里难于生活。于是孝文帝特别开恩照顾，让他们秋天到洛阳来，晚春再回北方。因为雁是南来北往的候鸟，当时都称这些人为“雁臣”。
孝文帝如此体贴各族臣民，于是北方、西域各国络绎归附通好，商贩往来不绝。很多人就在洛阳建造住宅，之后多到一万多户。他们的居处取名为慕化里和慕义里，里巷内整齐清洁，绿树成荫。在洛水之南还设立了一个“四通市”，天下罕有的货物都可以在这儿买卖。伊水洛水的鲜鱼特别吸引人，各族人民都喜欢尝鲜，味美价昂，洛阳的人们称道：“洛鲤伊鲂，贵于牛羊！”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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