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年供销社下岗的职工经历了什么，不只是辛酸和眼泪，只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才知道，是咋样熬到退休

一九九八年的夏天，似乎比往年更闷热。我至今记得供销社门口那张泛黄的通知，毛笔字写得歪歪扭扭，却像一把重锤，砸在每个职工的心上——“企业改制，全员下岗”。那年我三十八岁，在县城供销社当了十五年售货员，从青年到中年，人生最安稳的时光都耗在了三尺柜台后，从没想过“铁饭碗”会突然碎得毫无征兆。

下岗前的供销社，是县城里最热闹的地方。我们这些职工，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每月十五号准时领工资，那时候，我们是旁人羡慕的“公家人”，总觉得这份工作能做一辈子，直到退休领养老金，安安稳稳度余生。可谁也没料到，市场经济的浪潮来得如此迅猛，个体商户遍地开花，供销社的生意一日不如一日，最终还是没能熬过改制的浪潮。

下岗通知下来的那天，办公室里一片死寂。老主任红着眼眶说“对不住大家”，有人当场哭出了声，有人蹲在地上抽烟，烟头扔了一地。我攥着那张薄薄的通知单，手指都捏得发白，脑子里一片空白。回家的路格外漫长，看着路边熟悉的街景，突然觉得无比陌生。推开家门，妻子正在做饭，孩子趴在桌上写作业，我张了张嘴，却怎么也说不出“我下岗了”这四个字。那一夜，我和妻子坐在沙发上到天明，灯没开，只有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进来，映着两人沉默的影子。

真正的艰难，是从下岗后的第一个月开始的。没了工资收入，家里的开支瞬间捉襟见肘。以前买菜不看价格，后来学会了在菜市场和小贩讨价还价，几毛钱的差价也要争半天；孩子想吃肉，只能等到逢年过节，平时餐桌上大多是青菜豆腐；妻子的单位效益也不好，每月工资勉强够糊口，孩子的学费、老人的医药费，像一座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有一次，孩子发烧要住院，押金要两五百块，我翻遍了家里的存折和抽屉，凑了半天还差二百，最后还是厚着脸皮向亲戚借的。那时候才明白，原来“安稳”两个字，竟如此珍贵。

为了谋生，我们这些下岗职工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有人去菜市场摆摊卖菜，凌晨三四点就去批发市场进货，顶着寒风守到天黑；有人蹬三轮车拉货，不管刮风下雨，只要有活就干，一天下来腿都肿了；还有人去外地打工，撇下老人孩子，在建筑工地搬砖、在工厂流水线熬夜，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我一开始跟着老乡去工地干活，四十岁的人了，和二十岁的小伙子一起扛水泥、搭脚手架，每天累得倒头就睡。有一次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腿擦破了一大片皮，简单包扎一下又接着干，不是不怕疼，是不敢停——家里还等着钱用。

后来，我在县城街角占了个小摊位，卖些日用品和零食。摊位不大，只有几平米，夏天闷热得像蒸笼，冬天寒风刺骨。每天天不亮就去进货，晚上十点多才收摊，一天下来挣不了多少钱，却得时刻提防城管。有一次，城管突然来检查，我慌慌张张收拾东西，不小心把一箱饮料打翻在地上，瓶子碎了一地，饮料洒了满身，看着满地狼藉，我蹲在地上，突然就忍不住哭了。不是因为心疼那些饮料，是觉得太难了，明明拼尽全力在活着，却还是如此狼狈。可哭完了，还是得站起来，把碎片收拾干净，第二天接着出摊——日子还得继续，孩子要上学，老人要赡养，我没有退路。

下岗后的日子里，最难受的不是身体的劳累，是心里的落差。以前在供销社，也算体面的工作，走在大街上腰杆都挺得直；下岗后，摆摊、干苦力，受尽了白眼和委屈。有一次遇到以前的同事，他已经调到了事业单位，穿着体面的西装，看着我满身的灰尘，眼神里的同情和疏离，像针一样扎在心上。还有人背后议论，说“好好的铁饭碗丢了，肯定是自己没本事”，这些话传到耳朵里，心里五味杂陈，却只能默默忍了。那时候才懂得，人在逆境中，尊严有时候真的很廉价，为了生活，只能放下所谓的面子。

但日子再难，也总有温暖和希望。下岗职工之间，有着旁人不懂的默契和扶持。谁家有困难，大家都会搭把手；进货时遇到便宜的货源，会互相通知；收摊晚了，有人陪着一起走，互相照应。有一年冬天，我发烧卧床不起，妻子急得团团转，隔壁摆摊的老王得知后，主动帮我看了三天摊位，还炖了鸡汤送来。那些日子，没有惊天动地的感动，却在这些细碎的温暖里，让我们有了坚持下去的勇气。还有家人的支持，妻子从不抱怨，默默操持着家务，孩子懂事听话，放学回家就帮着看摊位，那句“爸爸辛苦了”，总能让我瞬间充满力量。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我们在风雨中挣扎，在艰难中坚守。摆过摊、打过工、做过小生意，受过委屈，遭过白眼，有过绝望，却从没真正放弃过。不知不觉间，几十年过去了，曾经的青年变成了满头白发的老人，孩子长大了，老人送走了，我们也终于熬到了退休的年纪。

上个月，我领到了第一个月的养老金，一千七百块。看着银行卡里的数字，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这一千七百块，不多，甚至不够现在年轻人一个月的生活费，却是我半生奔波、半生坚守换来的。拿着这张养老金卡，我突然想起了一九九八年那个闷热的夏天，想起了下岗后那些艰难的日子，想起了一起挣扎过的老同事，想起了家里人默默的陪伴。

有人说，我们这代下岗职工，经历的全是辛酸和眼泪。可只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才知道，那段日子，除了辛酸，更多的是坚韧和担当。我们没有被生活打垮，没有怨天尤人，而是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扛起了家庭的责任，撑起了自己的人生。那些吃过的苦、受过的罪，都变成了生命里最坚硬的铠甲，让我们在往后的日子里，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能从容面对。

如今，我每天早上会去公园散散步，下午和老同事们聊聊天，偶尔帮孩子带带孙子，日子平淡却安稳。回望那段下岗后的岁月，没有恨，也没有太多的遗憾。它让我明白了生活的不易，也让我懂得了珍惜眼前的幸福。那些熬过来的日子，不是耻辱，而是勋章，见证了我们这代人在时代浪潮中的挣扎与坚守，也让我们更加懂得，平凡的人生，只要不放弃，就能活出自己的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