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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启明科技的总部设在深圳南山区一栋崭新的甲级写字楼里,占据了最高的三层。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墙,可以俯瞰整个深圳湾和远处香港隐约的山峦线条。
林晚意报到的那天,天空湛蓝如洗。她穿着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套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利落的发髻,妆容淡而精致,手里拿着一个质感不错的皮质公文包。站在气派的大堂里,她看着来往穿梭、步履匆忙、神情专注的精英们,闻着空气里弥漫的咖啡因和 ambition(野心)混合的味道,心底一片沉静,还有隐隐的兴奋。
这才是她应该待的地方。快节奏,高压力,但也意味着无限的可能和快速成长。
她的职位是战略投资部的投资分析员,属于最基层的执行岗位。带她的经理姓周,是个三十出头、不苟言笑、要求极其严苛的女强人。周经理扫了一眼林晚意堪称完美的简历,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只丢下一句:“在我这里,背景和学历只是入场券。我要的是结果,是效率,是零错误。给你一周时间熟悉部门和项目,下周开始跟项目。”
林晚意点头:“明白,周经理。”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新人常有的忐忑不安。她的镇定和干脆,让周经理多看了她一眼。
接下来的一周,林晚意像一块高效运转的芯片。她迅速摸清了部门架构、主要人员、正在推进和已投项目的概况。她把公司内部数据库里所有能调阅的行业研究报告、过往项目复盘文档,全部下载、打印、分类、研读,做了厚厚几大本笔记。她主动向部门的其他资深同事请教,问题总是切中要害。午休时间,别人在休息或闲聊,她往往一边啃着三明治,一边对着电脑屏幕研究最新的市场动态。
她的勤奋和悟性很快引起了周经理的注意。交给她的第一项任务,是整理一家目标公司的尽调材料。资料堆得像小山,涉及财务、法务、业务、技术等多个维度,杂乱无章。林晚意没有抱怨,她迅速制定了一个分类和梳理的框架,连续熬了两个通宵,不仅将材料分门别类整理得清清楚楚,还附上了一份简洁明了的摘要和初步的风险提示清单。
当她把成果放在周经理桌上时,周经理翻阅着那份逻辑清晰、重点突出的摘要,脸上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一丝。“效率不错。”她评价道,“但摘要第三页,关于技术专利部分的潜在纠纷风险,你的评估过于保守了。去把这家公司过去五年的所有相关诉讼案例和行业同类纠纷的仲裁结果,重新分析一遍,明天中午前给我。”
“好的。”林晚意没有任何辩解,立刻应下。
她回到工位,立刻开始新一轮的信息搜集和分析。她知道,在这里,解释就是掩饰,结果才是唯一的话语权。
她的踏实、高效和超强的学习能力,逐渐赢得了同事的认可和尊重。虽然依然忙碌,压力巨大,但林晚意如鱼得水。她享受这种不断挑战极限、快速汲取知识、用专业能力解决问题的过程。每一天,她都能感觉到自己的成长。
半年后,她已经开始独立负责一些小规模项目的初步筛选和数据分析工作。在一次关于某家AI医疗影像公司的投资决策会上,当几位资深投资经理对技术路径争论不休时,一直沉默做会议纪要的林晚意,忽然举手。
周经理挑了挑眉:“林晚意,你有什么看法?”
林晚意站起身,走到投影屏前,调出她事先准备好的一组对比数据和行业图谱,声音清晰平稳:“关于刚才争论的A算法和B算法优劣问题,我补充几点。根据公开论文引用量、实际医院合作试点反馈,以及我们的技术专家访谈纪要综合来看,A算法在特定病种(如肺部小结节)的敏感度和特异性确实有微弱优势,但其模型复杂度高,对硬件算力要求提升了约30%,这意味着客户端的部署成本和维护难度会显著增加。而B算法虽然在绝对精度上略逊0.5个百分点,但其模型更轻量化,适配性更强,更符合目前基层医疗机构的现实条件和付费意愿。从商业化落地速度和长期市场占有角度看,B算法的综合优势可能更明显。”
她逻辑清晰,数据详实,直指商业本质。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位资深经理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点头,有人若有所思。
周经理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赞许,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分析角度不错。会后把你的详细支撑材料发给我。”
“是。”
那次会议后,林晚意开始接触到更核心的工作。周经理有意无意地,会给她一些更具挑战性的任务。她知道,这是机会,也是考验。
她几乎没有个人生活。租住在公司附近一个老旧小区的一室户里,房间小但整洁。除了工作,就是看书、学习、健身。她保持着规律的作息和健康的饮食,因为她需要充沛的精力应对高强度的工作。她没有时间,也没有兴趣去经营一段感情。男人,爱情,在她重生那一刻起,就已经从她的人生优先级里彻底删除了。她见识过最深的背叛,不再相信那种虚幻的东西。唯有握在手里的能力、知识和财富,才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偶尔在深夜加完班,独自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看着这座不夜城的璀璨灯火,她也会感到一丝孤独。但那孤独是清冷的,清醒的,甚至带着一种掌控自我的力量感。远比被困在一段充满谎言和委屈的婚姻里,要自由得多,痛快得多。
一年后,林晚意因为在一个关键项目中提前预警了重大合规风险,为公司避免了数千万的潜在损失,被破格晋升为高级投资分析师。工资翻了一番,还有了项目奖金。她第一时间给外婆换了一台最新款的液晶电视,装了空调,又汇去一笔钱,让外婆别再省着花。
电话里,外婆的声音带着哽咽的喜悦,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一切都好,让她别太累,注意身体。林晚意听着,心里软了一片,但更多的是坚定。她要更快地强大起来,给外婆更好的晚年。
晋升后不久,公司启动了一个关于新能源汽车产业链的重大战略投资项目,周经理担任项目负责人,点名让林晚意加入核心团队。这意味着她将直接面对公司最高层和最重要的合作方。
项目需要频繁出差,实地考察上下游企业。在一次去长三角考察电池生产商的行程中,林晚意意外地遇到了一个熟人。
那是在合作方安排的欢迎晚宴上。林晚意作为团队里最年轻、也是唯一的女性成员,穿着得体的晚装,举止优雅,谈吐专业,在觥筹交错间并不显眼,却总能适时提出关键问题,令人无法忽视。
宴会中途,她去露台透气,刚推开玻璃门,就听见一个带着几分不确定的男声:
“林……晚意?”
林晚意转过身。
露台灯光昏暗,一个穿着休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站在不远处,正惊讶地看着她。男人相貌斯文,气质儒雅,正是高中同学陈朗。
“陈朗?”林晚意也有些意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
“真的是你!”陈朗走上前,脸上带着惊喜,“刚才在里面就觉得侧面很像,没想到真是老同学!你怎么在这里?”
“工作,跟项目过来考察。”林晚意简单解释,语气平和。
“可以啊!启明科技,现在可是如雷贯耳!”陈朗感叹,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林晚意。比起毕业典礼那次,眼前的林晚意更加成熟干练,精致的妆容和剪裁合体的晚装,衬得她气质卓然,在夜色和灯光下,美得有些惊心动魄,却又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感。“你变化真的太大了,我刚才差点没敢认。”
林晚意微微笑了笑:“你也一样。在这里是?”
“哦,我在这家电池公司的战略投资部,算是……半个东道主吧。”陈朗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混口饭吃,比不上你们这些真正的大佬。”
两人寒暄了几句。陈朗显然对能在这里遇到林晚意感到非常兴奋,话也多了起来。
“对了,你知道吗?江临舟和沈清漪,上个月订婚了。”陈朗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一种分享八卦的语气说道,“就在老家办的,挺热闹的。听说婚期定在明年五一。真是……修成正果了。”
他说着,仔细观察着林晚意的表情。
林晚意正低头轻轻晃着手里装着苏打水的酒杯,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脸上也没有任何波澜。她抬起头,看向远处城市的灯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是吗?那挺好的。恭喜他们。”
陈朗又一次愣住了。他预想过林晚意可能会沉默,可能会有一瞬间的失神,甚至可能会礼貌地转移话题。唯独没想过,是这种彻底的无动于衷。仿佛江临舟和沈清漪,真的只是两个与她毫无瓜葛的陌生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也有点……莫名的怅然。
那个曾经占据他们青春话题中心的三角故事,或许在另外两位主角那里还在继续,但在林晚意这里,早已彻底翻篇,连一点灰烬都没留下。
“是啊……挺好的。”陈朗讪讪地附和了一句。
露台的门又被推开,周经理探出身来:“晚意,李总找你,关于明天参观路线的事。”
“好,马上来。”林晚意应道,然后对陈朗礼貌地点点头,“我先失陪了,工作。”
“哦,好,你忙你忙。”陈朗连忙说。
林晚意转身离开,步伐从容,背影窈窕,很快消失在觥筹交错的光影里。
陈朗独自站在露台上,夜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他忽然想起高中时,林晚意安静温婉的样子,想起她总是跟在江临舟身后,眼里带着光的模样。又想起刚才宴会上,她与那些身家不菲的老总、技术大牛侃侃而谈时,那种冷静自信、游刃有余的气场。
时间真的能彻底改变一个人。
或者说,是某些经历,让一个人涅槃重生。
他摸出手机,找到那个几乎从不发朋友圈、头像是一片深海的头像,点开,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发,只是默默地将手机收回了口袋。
有些人,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走远了,就是真的远了。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家乡。
刚刚结束订婚宴喧嚣的江临舟,站在新装修好的婚房里。房子不大,但布置得温馨舒适,是沈清漪喜欢的风格。墙上挂着他们的订婚照,照片上,沈清漪笑靥如花,依偎在他身边,他脸上带着标准的新郎笑容,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空洞。
沈清漪正在浴室洗澡,水声哗哗。
江临舟走到阳台,点燃了一支烟。他平时很少抽烟,只有在极度烦闷的时候才会。
夜色沉沉,远处楼宇的灯光星星点点。他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腑,却驱不散心头的窒闷。
订婚宴很顺利,双方父母满意,亲友祝福,沈清漪更是幸福洋溢。一切都按照既定的剧本上演,完美无缺。
可他心里,却没有丝毫喜悦。只有一种沉重的、仿佛被什么东西拖着往下坠的疲惫感。眼前的生活,如同这夜色下的城市景观,熟悉,安稳,却也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他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白天无意间在某个财经新闻推送里,看到的一张配图。那是关于启明科技最新一轮融资的报道,配图是公司核心团队的照片。在一群西装革履的男人中间,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林晚意。
她站在后排靠边的位置,穿着剪裁精良的白色西装,长发微卷,散在肩头。她脸上带着淡淡的、职业化的微笑,目光平静地看向镜头。即便是在一群精英之中,她也显得格外出挑。那不是容貌的出众,而是一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沉着自信的气场。
新闻里提到,她是该项目的重要分析成员之一。
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已经走得那么远,站得那么高。
而他,被困在这座小城里,困在这段看似圆满、实则让他日益感到乏味和束缚的关系里,重复着朝九晚五、一眼望到头的生活。
指尖传来灼痛,烟已经燃到了尽头。
江临舟猛地甩掉烟头,用脚碾灭。
浴室的水声停了。很快,沈清漪穿着柔软的睡衣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脸上带着沐浴后的红晕,走到他身边,温柔地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背上。
“临舟,想什么呢?不早了,早点休息吧。”她的声音软糯,带着依赖。
江临舟身体微微一僵,没有回头,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回应她的拥抱。他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喉咙发紧,半晌,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沈清漪察觉到他情绪不对,仰起脸,有些担忧地问:“怎么了?累了吗?还是……不开心?”
江临舟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转过身,挤出一个笑容,揉了揉她的头发:“没事,有点累而已。去睡吧。”
他揽着沈清漪走回卧室,躺在那张崭新的大床上。沈清漪很快依偎着他睡着了,呼吸均匀。
江临舟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轮廓,在黑暗中渐渐模糊。
脑海里,反复交替着两张面孔。
一张是身边人温婉满足的睡颜。
一张是财经新闻里,那个冷静自信、遥不可及的侧影。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阵沉闷的、绵长的钝痛。
他知道,有些东西,在他当年懵懂地接过那封信,在他选择与沈清漪并肩站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永远地失去了。
并且,随着时间流逝,那种失去感,正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尖锐,如同嵌入骨髓的一根刺,不动则已,一动,就痛彻心扉。
夜色深重,吞没了所有的叹息和不甘。
而远在南方那座不眠之城,林晚意刚刚结束与团队的深夜电话会议。她合上电脑,揉了揉酸痛的脖颈,走到窗前。
窗外,深圳湾的夜景璀璨如星河倒悬。这座城市的脉搏,在深夜依然强劲有力。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慢慢地喝着。
心里一片清明,毫无挂碍。
明天,还有新的挑战,新的项目,新的征程。
至于那些早已被抛在身后的过往和人,连梦,都不会再入。
07
时光如深圳湾的海潮,奔涌向前,从不停歇。
四年时间,足以让一座城市的天空线再次拔高,也足以让一个行业经历几轮洗牌与新生。对林晚意而言,这四年,是职业生涯飞速攀升的黄金时期。
她在启明科技的战略投资部,从一个高级投资分析师,一步步晋升为投资经理,再到高级投资经理。手中经手的项目,从早期VC阶段,逐渐扩展到成长期和并购领域,涉及的金额也从千万级跃升至亿级。她主导投资的几家硬科技和生物医药公司,先后成功上市或被行业巨头高价收购,为启明带来了数倍甚至十数倍的回报率。
她的名字,开始出现在一些行业内部的风险投资新锐榜单上。冷静、敏锐、果决、擅长在复杂局面中发现价值与风险——这些标签逐渐与她绑定。
周经理早已升任公司合伙人,成为林晚意亦师亦友的上司和重要支持者。在一次成功的重大并购案庆功宴后,周经理举杯对她说:“晚意,我当初没看错你。你身上有种难得的特质——清醒。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怎么去要。在这个行业,激情和聪明常见,但清醒,才是最稀缺的。”
林晚意与周经理碰杯,微笑:“是您给了我机会。”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咬牙买下不合身套裙的女孩。她的衣橱里挂满了剪裁精良、质感上乘的职业装和礼服。她学会了在高尔夫球场谈生意,在米其林餐厅维系人脉,在行业峰会上用流利的英文发表见解。她的气质越发沉静内敛,但眼神锐利如初,甚至更添几分洞悉世事的通透。
她在这座城市最好的地段,买下了一套宽敞的公寓。装修简洁现代,视野极佳,能将整个深圳湾的景色尽收眼底。她把外婆接来住了一段时间,老人看着窗外从未见过的繁华景象,摸着房间里光洁的家具,眼里又是骄傲又是心疼,反复念叨:“我们晚意受苦了,受苦了才有今天……”
林晚意只是笑着给外婆夹菜:“外婆,现在不苦了。以后只会更好。”
她确实过得很好。经济独立,事业有成,拥有完全掌控自己生活的底气和自由。闲暇时,她会去健身、潜水、看艺术展,或者只是窝在家里看一本晦涩的经济学著作。她享受这种充实而有序的独处。
关于江临舟和沈清漪的消息,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的微弱杂音,偶尔才会飘进她的世界。
他们结婚了,在毕业后的第三年。婚礼据说办得很隆重,婚纱照很美。陈朗在微信上给她发过几张现场照片,林晚意点开看了,新郎英俊,新娘娇美,宾客盈门,热闹非凡。她平静地看完,回复了一个系统自带的“恭喜”表情,然后顺手将陈朗设置了“消息免打扰”。她不需要这些无关紧要的“汇报”。
后来零星听说,江临舟在建筑设计院干得不错,成了小有名气的青年建筑师,接过几个本地的地标项目。沈清漪工作稳定清闲,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他们按部就班地生活,是亲朋好友眼中模范的、令人羡慕的夫妻。
仅此而已。
林晚意的生活和他们再无交集,如同两条平行线,延伸向截然不同的远方。她几乎从未想起他们,只有当某些特定的场景,比如看到老旧居民楼,听到某首年代久远的流行歌,或者偶然闻到类似高中时校园里玉兰花的香气时,心底那最深处、早已被冰封的角落,才会极轻微地颤动一下,但也仅止于颤动,再无波澜。
直到那个深秋的下午。
林晚意刚刚结束一个与海外合作方的视频会议,揉了揉眉心,准备收拾东西下班。手机震动,是一个来自家乡省会的陌生号码。
她本不想接,但电话执拗地响着。她蹙眉,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请问是林晚意小姐吗?”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声,带着公式化的客气。
“我是,您哪位?”
“林小姐您好,冒昧打扰。我是XX省建筑设计研究院的行政负责人,我姓王。我们院里正在筹备一个重要的周年庆典活动,同时也在推进一个青年建筑师作品巡展。江临舟先生是我们院的优秀青年代表,他的作品和经历是我们重点宣传的内容之一。我们了解到,您和江临舟先生是高中同学,并且关系……曾经比较密切。不知道您是否方便,接受我们一个简短的电话采访,或者提供一些关于江先生学生时代、特别是高中时期的趣事、特质之类的素材?这对于丰富江先生的个人形象很有帮助。”
电话那头的声音平稳流畅,仿佛在宣读一份准备好的文稿。
林晚意握着手机,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暮色渐合,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宛如流淌的金河。
高中时期?趣事?特质?
她的目光投向远处沉入海平面的最后一缕霞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时间真是奇妙。曾经撕心裂肺的背叛,刻骨铭心的痛楚,在岁月和距离的冲刷下,竟然可以被第三方如此轻描淡写地提起,当作某种“丰富个人形象”的素材。
“王先生,”她的声音透过电波传过去,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我想您可能找错人了。我和江临舟先生只是普通高中同学,多年没有联系,对他的过往并不了解。恐怕提供不了您需要的素材。”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被如此干脆地拒绝。“林小姐,您太谦虚了。我们也是经过一些了解才……这对江先生来说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也是展现我们院青年才俊风貌的窗口。您看,哪怕只是一两件小事……”
“抱歉。”林晚意打断他,语气依旧礼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我真的无能为力。我还有事,先挂了。”
不等对方再说什么,她直接结束了通话。
将手机丢在办公桌上,她转身,望向玻璃幕墙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妆容精致,衣着得体,眼神冷静。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因为一个人的一句话而欢喜或悲伤的少女。
江临舟。
青年才俊。
需要老同学提供“趣事”来丰富形象。
多么讽刺。
她不知道这是江临舟本人的意思,还是设计院单方面的行为。但无论如何,都让她感到一种荒诞的可笑,以及一丝淡淡的、被冒犯的不悦。
她的过去,她曾付出的真心和承受的痛苦,不是用来点缀任何人履历的装饰品。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这次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备注信息写着:“晚意,我是清漪。有点事想跟你说,能通过一下吗?”
沈清漪?
林晚意盯着那条申请,眉头微微蹙起。她们已经有多少年没有直接联系了?八年?还是更久?自从她离开家乡上大学,她们之间那点脆弱的“闺蜜”情谊,早就名存实亡。后来关于她和江临舟的所有消息,林晚意都是间接得知。
沈清漪找她做什么?也是因为那个什么采访?还是……
林晚意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留了几秒。理智告诉她,不应该通过,斩断所有联系才是最干净利落的做法。但心底深处,那被冰封的角落,似乎又因这突如其来的联系,而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涟漪。
不是怀念,不是伤感。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一种冷眼旁观的探究。
她想看看,这么多年过去,沈清漪会以何种姿态,出现在她面前。
指尖落下,通过了申请。
几乎就在通过的瞬间,沈清漪的消息就发了过来,是一段长长的文字:
“晚意,好久不见。首先为贸然加你微信说声抱歉。今天设计院的人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关于采访的事。临舟他不知道这件事,是院里为了宣传自作主张去搜集材料的。如果打扰到你了,我代他向你道歉,真的不好意思。”
措辞谨慎,语气温婉,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很符合沈清漪一贯给人的印象。
林晚意没有立刻回复,走到咖啡机旁,给自己倒了一杯黑咖啡。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清醒的刺激。
她拿着手机,走到沙发边坐下,才慢条斯理地打字回复:
“没关系,已经处理了。”
客气,疏离,终结话题的意味很明显。
但沈清漪似乎没有领会,或者是不想领会。她的对话框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好一会儿,又是一段长消息发了过来:
“晚意,其实……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说说话。这么多年了,很多事,可能当时年纪小,处理得不够好,也或许有些误会。我知道你现在发展得特别好,特别为你高兴。我和临舟……也还好,就是平平淡淡的过日子。有时候想起来以前高中的事,觉得像上辈子一样。你……还在怪我吗?”
最后那句话,带着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伪装出来的愧疚。
林晚意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怪她?
怪她什么?
怪她接受了自己“帮忙”递过去的情书?怪她和江临舟“两情相悦”终成眷属?
不,她不怪沈清漪。至少,不是主要的责怪对象。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真正该怪的,是那个口口声声说爱她、却将真心给了别人、用二十年婚姻困住她、最后轻描淡写一句“委屈你了”的男人。
至于沈清漪,不过是恰好填补了那个位置,享受了那份“迟来”的“真爱”罢了。
林晚意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然后才回复:
“你想多了。过去的事,我早就忘了。各自安好就行。”
这一次,她的拒绝和冷淡,已经毫无掩饰。
沈清漪那边“正在输入…”的状态又持续了很久,最终,只发过来一句:
“那就好。祝你一切都好。不打扰了。”
对话就此终结。
林晚意放下手机,将杯中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余味在口腔里蔓延。
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流光溢彩的城市。繁华,忙碌,充满机遇,也充满冰冷的规则。这里不相信眼泪,也不同情软弱。它只奖励强者,奖赏那些足够清醒、足够坚韧、足够狠得下心的人。
她早就不是那个需要别人认可、需要依附感情才能找到自身价值的林晚意了。
沈清漪这突如其来的联系,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连一丝像样的涟漪都没能激起,就沉入了冰冷的潭底。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挂断那个采访电话、结束与沈清漪的对话后,林晚意心里那点因为工作顺利而带来的轻松感,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莫名的烦躁。
她忽然不想立刻回家面对空荡的公寓。
拿起外套和手包,她决定去楼下那家常去的清吧坐坐。那里安静,灯光昏暗,适合一个人独处,整理思绪。
清吧人不多,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林晚意坐在靠墙的角落,点了一杯干马天尼。酒液冰凉,带着杜松子的独特香气。
她慢慢地喝着,让自己的思绪放空。
就在这时,门口的风铃轻响,又进来两位客人。一男一女,挽着手,看起来像是情侣。男人穿着休闲西装,女人打扮精致。
林晚意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随即,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那个女人……侧脸很像沈清漪。但不是。只是气质有些相似,温婉柔美的类型。
而那个男人……
林晚意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即使隔了这么多年,即使只是侧影,她也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江临舟。
他看起来比财经新闻照片里更成熟一些,穿着质地不错的深色休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他侧着头,正低声对身边的女伴说着什么,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那笑容,是松弛的,带着一种成年男人特有的、略带倦意的魅力。
和他订婚照、结婚照上那种标准化的、带着一丝紧绷的笑容,截然不同。
而他身边的女伴,显然不是沈清漪。
那是一个看起来更年轻、更时髦的女人,化着精致的妆容,穿着当季新款的小礼服裙,亲昵地挽着江临舟的胳膊,仰头听他说话时,眼里闪着崇拜和愉悦的光。
他们走到吧台附近的一个卡座坐下,姿态亲密。江临舟很自然地替女伴拉开椅子,手顺势在她肩膀上轻轻搭了一下。
林晚意坐在昏暗的角落里,隔着一小段距离和摇曳的烛光,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心脏的位置,没有预料中的刺痛或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荒谬的平静。
原来如此。
这就是他口中那份“从始至终”、“委屈了沈清漪”的“真爱”?
这就是沈清漪那个“平平淡淡过日子”的婚姻?
多么可笑,又多么……可悲。
她想起沈清漪微信里那句小心翼翼的问话:“你还在怪我吗?”
怪你?
沈清漪,你可知道,你拼命抓住的、我当年“成全”你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林晚意端起酒杯,将剩下的马天尼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划过喉咙,带起一阵微弱的灼烧感。
她放下酒杯,拿起手包,站起身,没有再看那对男女一眼,径直走向门口。
推开清吧厚重的木门,深秋夜晚微凉的风立刻涌了进来,吹散了她身上沾染的些许酒气和那令人作呕的画面带来的不适感。
街道上车水马龙,霓虹闪烁。
林晚意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抬步汇入人流。
她的步伐依旧从容,背影依旧挺直。
只是眼底深处,那一直存在的冰冷之中,似乎又多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嘲讽。
为沈清漪。
也为当年那个傻乎乎“成全”他们、甚至为此痛苦了二十年的自己。
不过,这些都无关紧要了。
她的路在前方,灯火通明。
身后的泥沼与不堪,就留给深陷其中的人,自己去品尝吧。
08
转眼又是三年。
时光在深圳这座永远年轻的城市,似乎流逝得更快一些。高楼拔地而起,地铁线路纵横延伸,新的科技巨头和创业神话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涌现,然后又可能迅速被更新的事物取代。
林晚意三十二岁了。在竞争残酷、新陈代谢极快的风险投资行业,这个年纪做到她这个位置,堪称年轻有为。她已是启明科技最年轻的投资总监之一,独立负责一个专注于前沿科技和医疗健康领域的基金,决策着数亿乃至十亿级的资金投向。
她的生活依旧忙碌而有序。工作日被无数的会议、谈判、尽职调查、项目复盘填满,空中飞人是常态。周末则属于她自己——有时去健身房挥汗如雨,有时约上三两好友(大多是行业内的伙伴)打网球或徒步,更多时候,是待在她那间视野开阔的公寓里,看书,听音乐,或者只是对着窗外的海天一色发呆。
她不再是从前那个除了工作毫无生活的“机器人”。她学会了享受金钱和能力带来的舒适与自由,也学会了在紧绷的节奏中,给自己留出喘息和滋养心灵的空间。她定期去看心理医生(这在高压金融圈并不罕见),进行冥想练习,保持情绪的稳定和内心的清晰。
感情生活依旧空白。不是没有优秀的追求者,同行中的青年才俊,合作方的高管,甚至一些创业公司的创始人,都曾对她表示过好感。但她总是礼貌而坚定地保持距离。经历过上一世那种蚀骨铭心的背叛,她对建立亲密关系有着根深蒂固的警惕和疏离。她无法再轻易地将自己的信任和未来,交付到另一个人手中。她觉得现在这样很好,独立,自由,所有的情感能量都用来爱自己、照顾外婆、以及投入到她热爱的事业中。
外婆身体还算硬朗,但毕竟年事已高,林晚意在家乡省会最好的养老社区给外婆定了一个位置,环境优美,医疗配套完善,有专业的护理人员。外婆起初不肯去,舍不得老房子和老邻居,林晚意耐心劝了很久,又答应经常回去看她,老人才勉强同意。每次回去探望,看到外婆被照顾得很好,脸上笑容多了,林晚意就觉得,所有的努力都是值得的。
关于江临舟和沈清漪,他们的消息如同遥远的背景噪音,越来越微弱。林晚意从不主动打听,但偶尔还是会有碎片飘过来。似乎江临舟在建筑设计领域名气更大了些,成了院里某个分所的负责人。沈清漪好像一直没要孩子,工作也从清闲的岗位调到了一个稍微忙碌些的部门。陈朗的朋友圈里,偶尔会出现老同学聚会的合照,江临舟和沈清漪总是挨在一起,笑容标准,看起来是稳定夫妻的模样。
林晚意早已不再关注。那次清吧的偶遇,像一幅定格画面,被她随意地塞进了记忆某个布满灰尘的角落,很少翻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也都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她没兴趣评判,更没兴趣参与。
直到那个初夏的傍晚。
林晚意刚结束一个跨国视频会议,敲定了一笔对某家人工智能芯片公司的战略投资。金额不小,过程艰难,但结果令人满意。她心情不错,拒绝了团队庆祝的邀请,想一个人安静地吃顿饭。
她选择了公司附近一家新开的日料店,以食材新鲜和安静私密著称。店面不大,装修是简约的侘寂风,灯光柔和。她被引到一处半开放的包厢,刚坐下点完餐,就听到隔壁包厢传来隐约的争执声。
起初她并未在意,直到一个熟悉的名字,伴随着压抑着怒气的女声,穿透不甚隔音的障子门,钻入她的耳朵。
“……江临舟,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是沈清漪的声音。不再是记忆中温婉柔和的语调,而是充满了疲惫、痛苦和一种濒临崩溃的尖锐。
林晚意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清漪,你小声点!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紧接着响起的,是江临舟压低嗓音、带着不耐和烦躁的呵斥。
“不是说话的地方?那你告诉我,哪里是说话的地方?家里?你多久没在家里好好吃过一顿饭、说过一句话了?还是那个女人的公寓?!”沈清漪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强行压抑着,听起来格外扭曲。
“你胡说什么!根本没有的事!”江临舟否认,但语气里的心虚,连隔着一道门的林晚意都能听出来。
“我胡说?江临舟,我不是傻子!你身上陌生的香水味,衬衫领口蹭到的口红印,半夜躲到阳台接的电话,银行账户里莫名的大额支出……还有上次,在‘夜色’酒吧,我朋友亲眼看到你搂着一个女人!你要不要我现在就把照片找出来甩在你脸上?!”
沈清漪的质问一句接着一句,像是积累了许久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决堤的出口。
隔壁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沈清漪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声。
良久,江临舟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也更冷,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疲惫和冷漠:“是,我是认识了个朋友。那又怎么样?沈清漪,你看看我们现在这个样子,像夫妻吗?每天除了柴米油盐,除了你那些鸡毛蒜皮的抱怨和疑神疑鬼,我们还有什么可说的?这个家,冷得像个冰窖!”
“冰窖?江临舟,你有没有良心?!是谁把这个家变成冰窖的?是我吗?结婚这么多年,我为你、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我放弃了自己的发展机会,努力做好你的贤内助,照顾你爸妈,打理好一切,就换来你一句‘冰窖’?就换来你在外面找别的女人‘取暖’?!”沈清漪的哭声终于控制不住地溢了出来,充满了绝望和心碎。
“付出?贤内助?”江临舟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讽刺,“沈清漪,别把自己说得那么伟大。你所谓的付出,不过是你自己选择的安全区罢了!你享受这种安稳,享受别人叫你‘江太太’!可你有没有问过我要什么?我每天面对那些千篇一律的设计,应付那些虚伪的应酬,回到家里还要面对你这张永远哀怨的脸!我受够了!”
“江临舟!你混蛋!”沈清漪似乎被彻底激怒了,伴随着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可能是摔了杯子或盘子,“当初是谁说爱我的?是谁说会一辈子对我好的?是谁在婚礼上发誓的?!现在你告诉我你受够了?那你当初为什么要来招惹我?!为什么要接受那封信?!为什么要跟我结婚?!”
“那封信……”江临舟的声音陡然变得晦涩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那封信。沈清漪,你心里真的没数吗?那封信,到底是谁写的?又是为谁写的?”
这句话问出来,隔壁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连沈清漪的哭泣声都戛然而止。
林晚意坐在自己的包厢里,慢慢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清澈的茶汤入口,泛着淡淡的苦,回甘却很慢。
原来,那封信,成了他们之间的一根刺。一根被岁月包裹,看似愈合,内里却早已化脓腐烂,时不时就要刺痛彼此的刺。
“你……你什么意思?”沈清漪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江临舟,你现在说这个是什么意思?你想说,你从头到尾都没爱过我?你爱的其实是……”
“够了!”江临舟粗暴地打断她,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痛苦和某种不堪回首的狼狈,“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沈清漪,我们之间的问题,早就不是那封信的问题了。是我们自己,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是沈清漪带着浓重鼻音、仿佛用尽最后力气的声音:“所以呢?你现在想怎么样?离婚吗?去找你那个‘懂你’、能给你‘温暖’的‘朋友’?”
江临舟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一种极度疲惫、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语气说:“清漪,我们都冷静一下吧。这样互相折磨,没意思。”
“冷静?哈……”沈清漪发出一声惨笑,“江临舟,我告诉你,你想离婚,没那么容易!我付出了整个青春,整个最好的年华,你想就这么一脚把我踢开,去跟别人双宿双飞?你做梦!我就是耗,也要耗死你!”
“你简直不可理喻!”江临舟的耐心似乎耗尽了,声音里带上了怒意。
紧接着,是椅子被粗暴推开的声音,和急促的脚步声。障子门被猛地拉开,又砰地一声甩上。
林晚意从包厢竹帘的缝隙看出去,正好看到江临舟紧绷着侧脸,头也不回地大步穿过走廊,消失在店门口。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却透着一种颓唐和焦躁。
隔壁包厢里,传来沈清漪再也压抑不住的、绝望的嚎啕大哭。那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被背叛、被抛弃、信仰崩塌的全部痛苦。
服务员似乎被惊动了,小心翼翼地上前询问,被沈清漪带着哭腔赶走。
林晚意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包厢里,桌上的刺身拼盘已经送了上来,晶莹剔透,摆盘精美。她却忽然没了胃口。
听着隔壁那场与自己无关、却又因自己当年一个举动而埋下祸根的婚姻崩塌的现场直播,她心里并没有任何快意。没有复仇的爽感,也没有同情。
只有一种深深的、冰冷的荒谬感。
原来,她前世所承受的那种被最信任之人背叛、二十年婚姻沦为笑话的痛苦,沈清漪也在品尝。甚至,可能更早,更钝刀割肉。
而江临舟,那个口口声声说着“从始至终”爱沈清漪的男人,最终也走向了厌倦、背叛和冷漠。多么讽刺的轮回。
服务员又来了,这次是给林晚意上烤物。年轻的女孩子脸上带着一丝尴尬和同情,压低声音对林晚意说:“小姐,不好意思,隔壁的客人情绪有点激动……打扰您用餐了。需要给您换个位置吗?”
林晚意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不用,谢谢。”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鲷鱼刺身,蘸了点山葵酱油,送入口中。鱼肉鲜甜,带着海洋的气息。她慢慢地咀嚼,吞咽。
隔壁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无力的抽噎。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沈清漪在收拾东西。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响起,有些踉跄地经过林晚意的包厢门口,也离开了。
日料店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悠扬的日本三味线音乐在空气中流淌。
林晚意一个人吃完了这顿晚餐。味道很好,但她吃得心不在焉。
结账离开时,夜色已浓。初夏的晚风带着暖意,吹拂在脸上。
她站在店门口,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和车灯汇成的光河。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故事,每个人的泥潭。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决定“成全”他们的自己。那时的她,怀着怎样一种绝望和自毁般的心情,将情书塞进沈清漪的书包,然后转身,走向属于自己的、孤独的战场。
她从未想过报复。重生回来,她只想逃离,只想为自己而活。
可命运似乎绕了一个残酷的圈。她避开了的劫,终究落在了那个得到“成全”的人身上。而那个口口声声说着“真爱”的男人,似乎无论和谁在一起,最终都难逃厌倦和背叛的底色。
这到底是谁的悲剧?
林晚意轻轻吐出一口气,将胸腔里那点莫名的滞闷感驱散。
不重要了。
无论是江临舟,还是沈清漪,他们的爱恨情仇,他们的婚姻残局,都早已与她无关。
她早已从那个噩梦中彻底醒来,走上了完全不同的、洒满阳光的道路。
至于他们是在泥沼中继续纠缠,还是最终分道扬镳,那都是他们自己的人生课题。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向前走,不回头。
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林晚意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去深圳湾一号。”
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向着那片她亲手挣来的、灯火通明的港湾驶去。
车窗外的世界飞速后退,那些陈年的怨与痛,那些他人的悲与欢,都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模糊成一片黯淡的光影。
她的前方,是家,是宁静,是属于她一个人的、坚实而自由的世界。
09
那次日料店的偶遇,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头,在林晚意心里激起了一圈细微的涟漪,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别人的婚姻疮疤,别人的爱恨情仇,对她而言,终究只是隔岸观火。她有太多自己的事情要忙。
她主导的基金又成功退出了一个项目,回报率惊人。公司决定扩大她负责的基金规模,并给予她更大的决策自主权。与此同时,一个国际知名的私募股权公司向她抛出了橄榄枝,邀请她担任中国区合伙人,开出的条件极为优厚。
林晚意认真考虑了许久。启明科技对她有知遇之恩,周经理更是亦师亦友。但新的平台意味着更广阔的视野、更顶级的资源,以及职业生涯的又一次跃升。在征得周经理的理解(周经理虽然不舍,但也支持她追求更好的发展)后,她接受了那份邀请。
跳槽的过程忙碌而顺利。在新东家,她很快凭借过硬的专业能力和敏锐的投资眼光站稳了脚跟,主导了几个颇具影响力的大型并购案,在业内的声望更上一层楼。
生活依旧在高速轨道上运行。她搬到了香港,住进中环半山一处可以俯瞰维多利亚港的顶层公寓。工作更加国际化,出差频繁穿梭于纽约、伦敦、新加坡。她的名字开始出现在《金融时报》、《福布斯》亚洲版等权威媒体的报道中,被描述为“中国最具洞察力的新一代投资者之一”。
三十二岁,站在许多人仰望的高度,拥有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一切。但她内心清楚,这一切并非凭空得来,是无数个日夜的拼搏,是舍弃了常人的温情与依赖,是靠着近乎冷酷的清醒和坚韧,一步步走出来的。
偶尔在极度疲惫的深夜,独自站在公寓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璀璨如星河倒悬的维多利亚港,她会感到一丝深入骨髓的孤独。但这种孤独,是她自己选择的,并且,她享受这种掌控一切的孤独感。这比困在一段充满谎言、背叛和委屈的关系里,要自由和安宁千万倍。
外婆在养老社区过得不错,交了新朋友,还学会了用智能手机跟林晚意视频。每次视频,老人总念叨着让她别太累,注意身体,也旁敲侧击地问起“个人问题”。林晚意总是笑着敷衍过去,转头给外婆的账户里又打一笔钱,让她买喜欢的东西,或者和朋友们出去旅游。
关于江临舟和沈清漪,那场日料店的争吵似乎并非终点。后来,林晚意从某个辗转的消息渠道听说,两人并没有立刻离婚,而是陷入了一种漫长而痛苦的冷战与互相折磨。江临舟似乎并没有和那个“朋友”修成正果,婚姻的名存实亡让他更加消沉,工作上据说也出了些问题,错失了一个重要的晋升机会。沈清漪则变得有些神经质,频繁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一些似是而非、充满怨气的文字,又很快删除。他们的婚姻,成了一座华丽的废墟,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看不透,但腐朽的气息,已然遮掩不住。
林晚意听到这些,内心毫无波澜。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也要消化自己种下的苦果。她早已远离那片泥沼,没有兴趣,也没有义务去充当任何人的救赎。
直到某个深秋的周六上午。
林晚意难得没有安排工作,正在公寓里对着瑜伽垫做晨间拉伸。手机响了,是一个来自家乡的固定电话。她以为是养老社区,接了起来。
“喂,请问是林晚意女士吗?”一个陌生的中年女声,带着公事公办的客气。
“我是,您哪位?”
“林女士您好,这里是xx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您认识一位叫沈清漪的患者吗?”
沈清漪?医院?
林晚意的动作停了下来:“认识。她怎么了?”
“患者目前在我们医院神经内科住院,情况……有些复杂。我们在她的手机紧急联系人里找到了您的号码,但一直无法联系上她的直系亲属。她的丈夫江临舟先生电话无法接通。患者目前情绪很不稳定,拒绝配合治疗,反复提到您的名字。您看,方不方便过来一趟,或者,有没有其他方式能联系到她的家人?”
护士的声音平稳,但林晚意能听出其中的为难。
沈清漪住院了?情绪不稳?还提到她的名字?
林晚意握着手机,走到窗边。窗外是湛蓝的天空和波光粼粼的海面,阳光明媚。电话那端传来的消息,却带着另一个世界的灰暗和混乱。
她沉默了几秒钟。
理智告诉她,不应该去。沈清漪和她早已是陌路,她没有任何责任和义务。更何况,牵扯到江临舟,那更是一滩她绝不想再踏入的浑水。
但……神经内科?情绪不稳?反复提到她的名字?
一个模糊的、不太好的预感掠过心头。
“她是什么问题?”林晚意问。
“初步诊断是中度抑郁伴有焦虑状态,以及严重的睡眠障碍和神经性厌食。有自残倾向,需要密切观察。”护士压低了些声音,“林女士,患者现在的状况真的需要家人支持。我们尝试联系她父母,但号码是空号。您看……”
抑郁。焦虑。自残倾向。
林晚意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沈清漪高中时温婉羞涩的笑脸,闪过日料店里那绝望痛苦的哭嚎。
终究……还是到了这一步吗?
“我知道了。”林晚意睁开眼,声音平静无波,“我目前人在外地,暂时过不去。我会尝试联系她的其他亲友。麻烦你们先照顾好她。”
“好的,谢谢您林女士。如果有她家人的消息,请务必尽快通知我们。”
挂断电话,林晚意在窗前站了很久。
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她并不觉得自己对沈清漪的现状负有责任。路是沈清漪自己选的,婚姻的苦果也需要她自己吞咽。但是,听到曾经熟悉的人(即便后来形同陌路)陷入如此糟糕的境地,甚至可能有生命危险,她无法做到完全的无动于衷。
那不符合她的本性。她可以冷漠,可以疏离,但骨子里,并非真正冷血的人。
她找出陈朗的微信。自从上次设置免打扰后,他们几乎没有联系。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条消息过去:“陈朗,在吗?有件事想问你。”
陈朗很快回复,似乎有些惊讶:“在的在的,林晚意?稀客啊!什么事你说。”
“你知道沈清漪娘家或者她其他比较亲近亲戚的联系方式吗?或者,江临舟最近在哪里?电话好像打不通。”
陈朗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很久,才发过来一段话:
“晚意,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沈清漪的事……你听说了?”
“她住院了,医院联系不上她家人,找到了我。”林晚意简短回答。
“唉……”陈朗发来一个叹息的表情,“我就知道……她情况不太好。老同学们私下都有些传言。她爸妈好像很早以前就搬去外地跟儿子住了,关系好像也不怎么亲。江临舟……听说前段时间出差了,具体在哪不清楚。他俩现在……哎,一言难尽。你怎么打算?”
“把你知道的、可能联系上她家人的方式给我。其他的,我不打算插手。”林晚意的回复很明确。
陈朗发来一个电话号码,备注是沈清漪的姑姑,又说:“我只知道这个,很多年没联系了,不确定能不能打通。晚意,说真的,这事……挺麻烦的。我知道你心好,但……还是注意分寸。”
“明白,谢谢。”
林晚意拨通了那个号码。响了很久,终于被接起,是一个苍老而警惕的女声。
“喂?哪位?”
“您好,请问是沈清漪的姑姑吗?我是她高中同学林晚意。xx市第一人民医院联系我,说沈清漪住院了,需要家属……”
“什么?住院?”对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耐烦和怨气,“她又怎么了?是不是又跟那个江临舟闹了?我跟你说,他们家的事我们管不了,也不想管!当初死活要嫁的是她,现在过成什么样都是她自己作的!你别找我们,我们没这个闲钱也没这个闲工夫!”
“啪”地一声,电话被挂断了。
林晚意听着忙音,扯了扯嘴角。果然,清官难断家务事,亲戚更是避之不及。
她看着陈朗发来的那个号码,又看了看窗外繁华的香港街景。
去,还是不去?
飞去那座小城,面对那一地鸡毛,面对沈清漪可能的精神崩溃,面对大概率会出现的江临舟……去搅和进那潭她好不容易挣脱的浑水?
不去,似乎也无可指摘。她仁至义尽了。
她在客厅里踱步,瑜伽垫上的阳光已经移动了位置。
最终,她停下脚步,拿起手机,订了一张最快飞往家乡省会的机票。又从通讯录里,找出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她大学时关系不错的一位学姐,现在是国内知名的心理医生,就在省会一家顶尖的私立医院任职。
她给学姐发了条微信,简单说明了情况,询问能否以朋友身份,请她抽空去那家医院看看沈清漪,做个初步的评估和干预。“费用按你的标准,我来出。主要是……她家里好像没人能管,医院那边又只是常规治疗。你看方不方便?如果不方便完全没关系。”
学姐很快回复,问清了医院和科室,答应明天一早过去看看。“费用就不用了,老同学。我先去看看情况,保持联系。”
林晚意松了口气。这样,既没有完全置之不理,也没有亲自涉入过深。她提供她能提供的、相对专业的帮助,至于后续,还是要靠沈清漪自己和她的家人(如果还有家人的话)。
她给医院护士站回了电话,告知已经联系上一位心理医生朋友明天会过去探望,并留下了学姐的联系方式。护士连连道谢。
做完这些,林晚意取消了机票。
她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小杯威士忌,加了两块冰。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折射着窗外的光线。
她举起杯,对着虚空,轻轻碰了一下。
为了什么?
或许,是为了祭奠那段早已死去的、可笑的青春。
或许,是为了那个曾经温婉、如今却被婚姻折磨得面目全非的“闺蜜”。
也或许,只是为了自己心里那点尚未完全泯灭的、对生命最基本的怜悯。
但她清楚地知道,她的边界在哪里。
她不会亲自回去。不会去面对江临舟。不会去充当任何人的救世主或情绪垃圾桶。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深渊要渡。她能做的,也仅此而已。
第二天下午,学姐发来了消息。
“晚意,我去看过了。情况比想象的还要糟一些。中度抑郁诊断没问题,有明显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症状,可能和长期的情感虐待与背叛有关。严重营养不良,有自我价值感毁灭倾向。她见到我时情绪很激动,反复提到你,有愧疚,也有一种……奇怪的执念。好像把你当成了某种参照物,或者……假想敌?她丈夫一直没出现。我跟主治医生沟通了,调整了治疗方案,建议转入我们医院的心理卫生中心进行系统治疗,但她目前拒绝,也不肯签任何文件。经济上似乎也有困难,普通的医保覆盖有限。”
学姐的文字客观专业,但林晚意能感受到字里行间的凝重。
“她需要专业的、长期的心理治疗,可能还需要药物治疗配合。但前提是她自己有意愿,并且有稳定的支持系统。目前看来,这两点都欠缺。”
林晚意看着手机屏幕,良久,回复:“谢谢你学姐。治疗费用我可以先垫付,麻烦你以公益或匿名资助的方式处理,不要提我的名字。其他的……我无能为力了。”
“我明白。费用的事我来安排,你别操心。只是晚意,”学姐顿了顿,又发来一条,“作为朋友,我多嘴一句。这件事很复杂,你离远点是对的。有些人,有些关系,就像沼泽,陷进去就很难干净脱身。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问心无愧就好。别让别人的悲剧,成为你的负担。”
“我知道。谢谢。”林晚意真心道谢。
结束对话,她走到书房,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堆积的工作邮件。
窗外的维多利亚港华灯初上,又是一片璀璨星河。
她的世界,忙碌,充实,目标明确。
远方那座小城里发生的悲剧,固然令人唏嘘,但那终究是别人的故事,别人的战场。
她唯一能确保的,就是自己绝不会重蹈覆辙。
她会继续向前走,沿着自己选择的、光明的道路,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至于身后的阴影与叹息,就留给黑夜吧。
10
时间继续以它恒定的步伐向前。对林晚意而言,生活的重心始终是事业、自我成长和照顾好外婆。沈清漪入院的事件像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涟漪散尽后,湖面复归平静。学姐定期会发来简短的更新,沈清漪的情况时好时坏,治疗断断续续,江临舟始终没有露面,医药费一直是林晚意通过学姐的渠道匿名支付。林晚意不再多问,只是让学姐在必要时继续提供支持,权当是偿还一份遥远的、早已淡漠的青春情谊。
她的事业攀登至新的高峰。在她主导下,新东家完成了几笔震动业界的跨境并购,她精准的眼光和强悍的执行力赢得了全球合伙人的一致认可,被擢升为亚太区联席主管,成为这家百年老店历史上最年轻的女性区域负责人之一。荣誉、掌声、财富源源不断,但她早已学会淡然处之。她开始思考更多关于影响力、关于价值回馈的事情,牵头成立了专注于扶持女性科技创业者和贫困地区教育的公益基金。
外婆在养老社区安详离世,享年八十六岁。老人走得很平静,是在睡梦中去的,脸上还带着笑意。林晚意赶回去处理了后事,将外婆和早逝的母亲合葬在一起。葬礼很简单,只通知了少数几位还有来往的旧亲。没有眼泪成河,只有深切的怀念和感激。外婆辛苦一生,晚年总算享了些清福,没有遗憾。林晚意站在墓前,看着墓碑上外婆慈祥的照片,心里空了一块,但也充满力量。她知道,她如今活出的样子,是外婆最大的欣慰。
家乡,对她而言,最后的牵挂也已了结。这座承载了她痛苦童年和青春蜕变的小城,渐渐真的成了地图上一个遥远的地名。
又是几年过去。林晚意三十五岁了。在很多人眼中,她已是传奇——坐拥财富、地位、声望,美丽、智慧、单身,是无数人仰望和揣测的对象。关于她的感情生活,有各种离奇的传闻,但她从不回应。她享受着顶级单身女郎的一切便利与自由,周游世界,收藏艺术品,资助有才华的年轻艺术家,生活丰富多彩。内心深处,她早已与自己和解,与过去和解。她不再抗拒社交,也有了几位可以交心、分享脆弱时刻的挚友(男女都有),但她依然谨慎地守卫着自己的情感边界。爱情,不再是人生的必需品,而是锦上添花的奢侈品,有很好,没有,她也活得足够精彩。
一个春日的午后,林晚意在巴黎参加完一个国际金融论坛,顺道去拜访一位定居当地的华人收藏家朋友。朋友的公寓位于塞纳河左岸,充满了艺术气息。在欣赏朋友新收的一组东方古典屏风时,另一位访客到了。
是一位法国某奢侈品牌的高管,四十岁左右的男士,名叫亚历山大,气质儒雅,谈吐风趣,对东方艺术也颇有见地。朋友为他们做了介绍。亚历山大对林晚意显然早有耳闻,交谈中展现出充分的尊重和欣赏。几人从艺术聊到经济,再到文化差异,相谈甚欢。
聚会结束后,亚历山大很自然地提出送林晚意回酒店。林晚意没有拒绝。车上,他们继续着轻松的谈话。亚历山大幽默健谈,又很懂得把握分寸,让人感到舒适。
到达酒店门口,亚历山大为她拉开车门,微笑道:“林小姐,很高兴认识你。希望有机会在巴黎,或者下次你去纽约时,能再次共进晚餐。”
他的眼神坦诚而热切,带着成熟男女之间心照不宣的邀约。
林晚意微微一笑,递给他一张自己的私人名片(上面只有名字和一个经过筛选的邮箱):“谢谢,亚历山大。今晚很愉快。保持联系。”
她没有给出明确的承诺,但也没有关闭那扇门。到了她这个年纪和阅历,已经懂得顺其自然。不预设,不强求,不排斥美好的可能性,但也绝不轻易交付全部。
回到酒店套房,她脱下高跟鞋,赤脚走到落地窗前。巴黎的夜景浪漫温柔,埃菲尔铁塔在远处闪烁着光芒。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亚历山大发来的短信,感谢今晚的交流,并附上了一张今晚聚会时拍的、她站在屏风前侧影的照片,构图和光线都很好。他写道:“屏风很美,但看画的人,更令人移不开目光。”
很法式的恭维,直接而不让人生厌。
林晚意看着那条短信,笑了笑,没有回复。她将手机放在一旁,给自己倒了杯水。
也许,试试看?
这个念头轻轻掠过脑海。亚历山大看起来是个不错的对象,聪明,有品味,懂得欣赏她,也尊重她的独立和成就。
但她并不着急。她有足够的耐心,等待一份真正舒适、平等、能让她感到安心和愉悦的关系,或者,继续享受现在这种完美自足的状态。
就在这时,手机的邮箱提示音突兀地响起,是一个陌生账号发来的邮件,标题只有两个字:“道歉”。
林晚意微微蹙眉,点开。
邮件很长,措辞混乱,充满了语法错误和激动的情绪,但核心意思清晰可辨。发信人自称是沈清漪。
信中,沈清漪用极其卑微和忏悔的语气,回顾了高中时代,提到了那封改变一切的情书,诉说了她这些年在婚姻中的痛苦、压抑、自我怀疑,以及精神崩溃后的挣扎。她说她接受了长期治疗,最近才渐渐明白很多事。她说她终于看清,江临舟爱的从来不是她,也不是林晚意,他爱的只是那种被需要、被仰望的感觉,以及少年时代求而不得的执念。当他得到后,厌倦便随之而来。她说她恨过林晚意,但后来才明白,林晚意才是最早看清、最早挣脱的那个人。她为自己当年潜意识里的窃喜和后来的种种,向林晚意道歉。她说这封邮件并不祈求原谅,只是她治疗的一部分,需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承担责任,也需要对林晚意说一声迟到了多年的、真诚的对不起。
信的末尾,她写道:“晚意,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很可笑,也很苍白。你早已走得很远,过得很好,可能根本不需要我这份道歉。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还有,谢谢你……谢谢你在最后,还愿意伸手拉我一把,即使是以那种匿名的方式。祝你永远幸福,自由,光芒万丈。你不必回复。保重。”
林晚意一字一句地看完这封长长的邮件。
夜色中的巴黎温柔静谧,房间里的空气仿佛也凝固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流淌的塞纳河水。河水倒映着岸边的灯火,波光粼粼,如同破碎的星辰。
沈清漪的道歉,在她心里没有激起太多波澜。就像学姐说的,她早已问心无愧。这份迟来的醒悟和忏悔,是沈清漪自己的功课,对她林晚意而言,早已无关紧要。
但,这封邮件,像一个遥远的句号,为她青春时代那段惨烈的、充满误解与背叛的过往,轻轻画上了最后一笔。
所有纠缠的线头,似乎在这一刻,彻底松开了。
她想起重生回来那个燥热的早晨,她将情书塞进沈清漪书包时,心里那片冰冷的决绝。
想起结婚二十周年纪念日,江临舟递来离婚协议时,那张平静到残忍的脸。
想起日料店里,沈清漪绝望的哭嚎和江临舟颓然离开的背影。
一幕幕,清晰如昨,却又恍如隔世。
如今,沈清漪在破碎中试图拼凑自己,江临舟不知所踪(或许依旧在某个地方重复着他的模式),而她自己,站在巴黎的夜空下,拥有着广阔的世界和无限的可能。
谁赢了?谁输了?
其实早已没有意义。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因果里浮沉,品尝自己选择的滋味。
她从未想过报复,但命运似乎以它自己的方式,让该偿还的得到了偿还,让该解脱的得到了解脱。
林晚意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正好。
她回到书桌前,重新看向那封邮件。手指在键盘上停留片刻,最终,她只回复了简短的一句话:
“收到。保重。向前看。”
然后,她将邮件标记为已读,关掉了页面。
过去的,就让它彻底过去。
她拿起手机,看着亚历山大的那条短信,想了想,回复道:
“谢谢你的照片。下周在纽约有个会议,如果你恰好在,或许可以一起喝杯咖啡。”
几乎立刻,亚历山大的回复就来了:“荣幸之至。时间地点你定,我随时恭候。”
林晚意放下手机,走到卧室的穿衣镜前。
镜中的女人,眉眼沉静,气质卓然,时光和阅历赋予了她更丰富的内涵和更从容的气度。眼底深处,是一片历经千帆过尽后的通透与平和。
她对自己微微一笑。
这一生,她曾跌入最深的谷底,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失去过所有关于爱与家的幻想。
但她靠着自己,一点一点,从废墟里爬了出来,亲手建造了属于自己的王国。
她不再是谁的附庸,不再为谁而活。她的价值,由她自己定义。她的幸福,由她自己掌控。
爱情,或许会来,或许不会。但那都不再是她生命的核心。
重要的是,她拥有了选择的权利,和无论面对什么,都能活得精彩、活得漂亮的底气与能力。
窗外,巴黎的夜温柔沉醉。
窗内,她的心,平静而丰盈。
这就是重生给她最好的礼物——一个完完全全,属于林晚意自己的人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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