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3日上午，江苏省十四届人大五次会议在南京开幕，江苏省省长刘小涛作政府工作报告。报告中的一组数据令人印象深刻：江苏省深入打好污染防治攻坚战，在国家考核中获“六连优”。尤为引人注目的是，太湖湖体平均水质30年来首次达到国家良好湖泊水平。这一历史性突破的最佳证明，是一群远道而来的白色精灵——红嘴鸥。

每年秋冬，红嘴鸥都会从西伯利亚起飞，前往温暖的地方过冬。近年来，它们将太湖作为新的栖息地，这背后的原因是什么？

“太湖水质的提升，为红嘴鸥提供了理想的越冬环境。这里气温适宜，同时太湖中拥有丰富的鱼虾食物资源。”无锡太湖鼋头渚旅游集团有限公司宣传策划中心副经理夏茗恬在太湖边向记者道出了答案。然而，这份“理想”并非天然馈赠，它源自一场持续18年的水质治理。红嘴鸥们的鸣叫，成了这片水域生态变迁最直观的认可。

从蓝藻危机到治理攻坚

2007年，太湖爆发的蓝藻污染事件震惊全国，无锡自来水污染，供水短缺，桶装水被抢购一空。水体富营养化、蓝藻肆虐、湖水发臭、生态濒危，成为沿岸居民挥之不去的记忆。

太湖蓝藻问题为何严重？太湖属典型浅水湖，平均水深仅1.9米，自净能力弱，加之东南季风将藻类吹向西岸。“无锡市的蓝藻打捞量占全太湖的90%以上，清淤量占70%以上。”中交天航局太湖项目部经理李大伟告诉记者，无锡承受着太湖污染沉重的压力。

压力，化为了破釜沉舟的决心。“无锡连续10年将太湖治理作为新春第一会的主题，连续4年、每年投入超百亿资金。”无锡市生态环境局太湖处处长罗清吉说，“我们的目标明确而艰难：让太湖水变清。”

治理是一场系统工程，必须“外减内清”。一方面，严控污染源入湖，大力提升城镇污水处理能力。在太湖新城，一座全埋式地下污水处理厂悄然运转，日处理能力达10万吨。“出水水质严格高于太湖地区最高排放限值，主要指标已优于Ⅲ类地表水标准。”太湖新城污水处理厂厂长叶亮说。将污水处理设施“隐身”地下，不仅消除了邻避效应，更释放了地面空间，成为城市“绿水青山的金边银角”。

另一方面，直面湖体内源污染。监测显示，湖底富含氮磷的淤泥如同持续的“污染源”，清除它是治本之策。于是，生态清淤智能化一体平台船“太湖之星”登场。

“这是全球首制，我们自主研发的。”李大伟带着自豪的语气向记者介绍。传统清淤需占用大量陆地建设固化场，而这个“移动工厂”能在水上完成从高精度挖泥、自动化投药、泥水高效分离到尾水净化处理的全流程。其处理后的尾水能达到Ⅲ类标准，可直接回湖。“我们解决了传统工艺设备陈旧、管理粗放、二次污染多的痛点。”李大伟说。

成效体现在一个个向好的数据里。罗清吉展示了一张图表：2025年，太湖无锡水域总磷浓度降至0.047毫克/升，全湖总磷浓度0.046毫克/升。水质已连续两年保持Ⅲ类。曾经“霸道”的蓝藻，其优势地位被显著削弱。太湖明珠生态修复公司技术总工韩翠敏说：“最直观的变化就是蓝藻明显减少。”

建造水下森林 重构湖泊生态

水质提升是第一步，真正恢复健康需重建完整稳定的生态系统。治理目光从“理化指标”投向“生命共同体”。

与太湖相连的蠡湖，也曾因水体封闭、流动性差而陷入困境。无锡市河湖治理和水资源管理中心主任薛路阳表示，“输血”之外，更要培育湖泊自身的“造血”功能——生态修复。

“核心路径是推动湖体从浊水藻型系统向清水草型系统转变。”韩翠敏指出。这是一套科学组合拳：先通过岸线生态改造净化地表径流；再实施“挡藻”工程，改善水下光照；最关键一步是构建“水下森林”。

“沉水植物是水下的‘肺’。”韩翠敏解释，“叶片可吸附悬浮颗粒，供微生物着床，为鱼类和小型动物提供避难所。系统稳固后，食物链才能稳定。”未来，蠡湖目标是将沉水植物覆盖率提升至30%左右，重获强大自净能力。

生态修复理念在太湖沿岸多点开花。在大溪港湿地公园，自然课堂负责人林莹见证了生物多样性的回归：“鸟类从最初的60多种增至243种。”东方白鹳、卷羽鹈鹕等国家一级保护动物频频现身。“每只鸟的出现，都预示生态向好。”林莹说。

生物多样性成为衡量生态质量的终极标尺。据无锡市生态环境局发布的《无锡市生物多样性保护工作情况汇报》，全市已记录生物物种总数3810种，约占全省41.1%。调查发现了凹耳臭蛙、震旦鸦雀、貉、脆蛇蜥等珍稀物种。

生态红利持续释放

碧波重现、鸥鸟翔集，治理效益如水纹般漾开。

最直接体现是“生态颜值”转化为“旅游价值”。鼋头渚风景区因红嘴鸥增添冬季金色名片。“观鸟节期间，游船载客与红嘴鸥互动，周末客流量轻松过万。”夏茗恬介绍。围绕红嘴鸥开发的盲盒、徽章、帆布包等文创产品深受喜爱。“水质改善后，湖光山色像水墨画，更有吸引力了。”生态之美吸引了年轻客群，让传统景区焕发新活力。

治理工程也正在孵化绿色产业。“太湖之星”等清淤装备，不仅服务太湖，更代表我国在该领域的领先水平，具备向其他河湖治理市场推广的潜力。生态修复中探索的智慧运维、大数据模型，为环保产业积累了宝贵经验。

更深层的是公众生态意识的觉醒与参与。在大溪港湿地公园，一支400余人的志愿队伍常年活跃。“我们创建了无锡首支公众鸟类监测团队和青少年讲解员团队。”林莹介绍。从观鸟导览到水质检测科普，公众成为生物多样性保护的参与者、监督者与受益者，这种“主人翁”意识是维持长效治理的社会根基。

太湖治理正从水环境治理向水资源、水环境、水生态系统性保护转型。红嘴鸥的选择，是有力的“生态投票”，它们年复一年归来，是对所有治水人的最高褒奖，也提醒人们：守护这一泓碧水，便是守护我们共同且可持续的未来。

本报南京2月3日电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