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州的清晨,有人排队买大麻糕,有人钻进小巷追寻碑刻,有人则拿着旧地图去看那些隐在河埠头后的坟冢。
一座城里能同时看到唐、宋、明、清十位名人的长眠之所,这在江南并不多见。
走得最远的是宋人孙觌。礼嘉镇政平村的田垄边,青砖拱门仅剩残迹,宋式覆斗形封土却稳稳撑了九百年。墓前未立翁仲,体现南宋尚简风格;志石用大理岩,耐水侵,是宋代高官才配有的规格。假如顺道去宋剑湖,才会明白孙觌写“湖光涵远树”不是夸张,那片水面至今还会在傍晚染出胭脂色。
常州另一个看宋代格局的地方在夹山。那里埋着对这座城影响巨大的唐代刺史独孤及。这是一座衣冠冢,因为独孤死于外地。冢体呈马鞍形,陪葬坑里曾出土鎏金铜饰,证明唐廷按三品官礼制发放陪葬物。东山园遗址就在十几步外,传说独孤常在那里召集士人议政,“独孤东山记”因而得名。
要讲刀光剑影,就得提唐顺之。钟楼区荆川公园的护城河环着他的墓园,正好模拟昔日水师训练的格局。神道长八十米,从石羊到石虎的序列严格遵照嘉靖年间“二品加恩”礼制。唐顺之用文人身份换得兵部车驾司主事职位,靠的是会试第一的名气,但真正打响名号的是抗倭胜绩。公园西侧青果巷里的唐氏八宅,如今还能看到他晚年整理《荆川文集》的书房布局。
想听诗,就去金坛愚池。戴叔伦的墓就在湖心半岛,被几株巨大的糯米香樟环绕。唐墓原用夯土台基,明代修缮加了青砖券顶,否则湿气早已毁掉志石。纪念馆陈列的手札用典不多,和同时期“长安诗派”刻意堆垛的典故形成鲜明对比。站在湖边读《兰溪棹歌》,能听见游船划桨的节奏与诗句里的水声对应。
洪亮吉是清代常州学术圈的“意见领袖”。东狮子巷的砖木小楼里收着他的卷帙,他自己却安静躺在后园的半月形坟丘下。墓表记载乾隆五十一年他因直言被贬,这块碑石是道光年间好友补立,用石材是本地红砂岩,易风化,所以字迹已经浅得需要侧光才能辨认。旁边的青果巷口,一家小茶馆还保留“卷施阁”匾额,据说就是他写下《卷施阁文集》的地方。
与洪亮吉接力的,是把史学写进日常的赵翼。前黄镇的稻田里,赵翼墓前有一对石阙。阙顶的翼角被雷电击碎,正好让人看到内部榫卯结构,完全不用铁钉。赵翼提出“江山代有才人出”时已年近花甲,他在《廿二史札记》里数次提到常州盐运与地方财政关系,帮助后人理解清代江南经济运行。
常州画派的起点在恽南田。武进马杭上店村外的胥城河畔,恽南田墓碑高仅一米三,却刻着“南田先生之墓”七字,字大如斗。
恽南田以没骨花卉创格,碑阴刻《南田画跋》节录,入行者常来临摹。旁边新设的展厅用低照度LED保护真迹,温度恒定22摄氏度,湿度55%,符合一流博物馆标准。早春来看墓,河岸桃花盛开,天光云影落在水面,像是他《玉兰坠蕊图》的实景再现。
经学的重量由段玉裁和孙星衍共同撑起。薛埠镇花山脚下,大坝头村青砖环墙围合的段玉裁墓坐北朝南,墓亭用硬山顶,两根木梁上仍见朱漆。段氏《说文解字注》校勘符号多达十二种,墓前的石案刻了其中九种,便于学生凭墓祭读,乾嘉学派因此视这里为“实学课堂”。
茶山乡的孙星衍墓位置隐蔽,入口在一片毛竹林里。1957年考古队确认墓主身份时,出土了《尚书》竹简摹本,被认为是他生前校勘工具。墓冢上覆草皮,春夏时节绿色绒毯般,秋冬则枯黄,恰如经世文章的“枯荣交替”。两座经学大师的坟冢连线,与市区天宁寺塔构成三点,正好标示出常州学派的学术地理。
小说家李宝嘉的安息处最难找。天宁区清凉新村花圃藏着一块不起眼的石碑,顶端写“李伯元墓”,碑体仅及腰高,背面是《官场现形记》手稿缩雕。墓碑原刻已迁至常州博物馆,现场保留的是复制品,却足以让人想起那句“文字可为刀”。广场外是清凉寺,黄昏钟声敲下,游客散去,只剩落叶打旋,像是翻动那本辛辣诙谐的小说。
转回武进夹山,再往北十里,有人会被一座不起眼的土岗吸引。那是独孤及衣冠冢的姐妹冢——当地百姓在明代为他设的“东山义冢”。建冢者无名,回避了祭祀等级,却让独孤及在民间香火不断。与官方墓园相比,这里更像乡野对好官的口碑记录。
十处墓园,没有一处门票超过二十元,有的干脆免费。它们像散落在现代城市肌理里的时间节点,把常州的文脉拉得足够长。
行程并不需要赶。早上在荆川公园看护城河晨雾,中午到愚池公园吃一碗春笋烧面,下午扎进天宁区的青果巷找洪亮吉的旧宅,再去清凉寺听暮鼓。夜里住在礼嘉古镇客栈,也许还会遇见一本《廿二史札记》摆在床头。
带着这张“墓园地图”走一圈,恐龙园的尖叫声、天目湖的游船声都会自动降噪,只剩脚下石阶的回声。不必急着拍照打卡,读几行碑文,摸一把青砖,再抬头望一望江南六月的烈日——那是历代名士同样见过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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