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笔生活费,断得比谁都清醒

把退休证揣进包里那天,阳光正好。我站在单位门口,看着同事们笑着挥手,心里像揣了块刚出炉的糖糕,暖乎乎的。琢磨着晚上去菜市场买只鸡,炖锅汤,再给儿子小伟发个微信,告诉他妈终于能歇着了。

钥匙刚插进锁孔,就听见屋里有动静。推门进去,沙发上躺着个人,盖着我刚洗的蓝格子被单,侧脸对着门口,嘴角流着哈喇子——是老赵。

我手里的包“哐当”掉在地上,退休证滑出来,红本本在地板上转了个圈。

“妈,您回来了。”小伟从厨房跑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污,“爸他……上周摔了,半身不遂,我把他接过来了。”

“谁让你接的?”我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我跟他离婚那年,你都十五了,忘了他是咋走的?”

老赵像是被惊醒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头歪了歪,眼睛半睁着,看见我,突然咧开嘴笑,口水顺着下巴滴在被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那模样,跟十年前他卷着家里的存折,跟那个女人跑的时候,判若两人。

那锅烧糊的排骨汤

离婚那天,也是个晴天。我在菜市场买了根排骨,炖了锅汤,想等他回来好好聊聊。汤炖得发白,飘着葱花,我坐在桌边等,从中午等到天黑,排骨都炖烂了,他也没回来。

后来是邻居敲开的门,说看见老赵搂着个年轻女人,拎着行李箱进了火车站。我冲到他们单位,他领导叹着气递给我一张纸,是他提前写好的辞职报告,末尾写着“自愿放弃所有财产”——那时候我们刚付了新房的首付,他说“这房子留给你和小伟”,现在想想,哪是留,是他根本带不走。

我没哭,把那锅排骨汤倒了,汤渣堵在下水道,通了半天才通开。就像我心里的堵,用了十年才勉强喘过气。

这十年,我一个人带小伟,白天在纺织厂三班倒,晚上去夜市摆摊缝补衣裳。小伟上高中那年要交择校费,我厚着脸皮跟娘家借,我妈抹着眼泪塞给我一沓钱:“你这是图啥?再找个人嫁了不行吗?”

“我怕小伟受委屈。”我说这话时,手里的顶针磨得手心发烫。

可小伟总跟我拧着来。大学毕业那年,他偷偷去见了老赵,回来跟我说:“妈,爸也不容易,他跟那女的没过几年就分了,一个人过挺惨的。”

“惨?”我把手里的线团砸在桌上,“他当年走的时候,就没想过咱娘俩惨不惨?”

从那以后,小伟总隔三差五去看老赵,给我撂下句“毕竟是我爸”,就揣着我给的生活费往外跑。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着等他成家了,总会明白当妈的难。

那张写着“复婚”的纸条

老赵瘫在沙发上,像块卸了力的麻袋。小伟每天下班回来给他擦身、喂饭,周末还推着轮椅带他去公园。我看着就膈应,搬到了次卧,门锁坏了,我找了根木棍顶上,夜里总能听见老赵在客厅哼哼,像只没断奶的猫。

“妈,您跟爸复婚吧。”那天我正收拾行李,想回娘家住几天,小伟突然开口,“他现在这样,也离不开人,您看……”

“你说啥?”我手里的衬衫掉在地上,“小伟,你摸摸自己的良心,这十年是谁把你拉扯大的?是谁起早贪黑供你上大学的?你让我跟那个畜生复婚?”

“妈,他是我爸啊!”小伟红了眼,“他都这样了,以前的事就不能翻篇吗?再说了,您一个人过也孤单,有个人作伴不好吗?”

“作伴?”我笑出了眼泪,指着沙发上的老赵,“跟他作伴?我嫌脏!”

老赵像是听懂了,喉咙里的“嗬嗬”声变大了,手在被单上抓来抓去,像是要抓什么。小伟赶紧过去安抚,给他顺气,嘴里念叨:“爸,您别激动,妈就是一时想不开。”

我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陌生。这还是我那个小时候被人欺负,会躲在我身后喊“妈”的小伟吗?怎么长大了,就忘了谁才是真心疼他的人?

床头柜上放着张纸条,是小伟写的,字歪歪扭扭:“妈,复婚吧,以后我给你们养老。”我拿起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像扔掉十年前那锅烧糊的排骨汤。

那笔断得干脆的生活费

小伟每个月工资不高,三千块钱,房租水电去掉一半,剩下的够他自己糊口。这些年,我每个月给他补两千,让他买点好的,别委屈自己。

那天他发微信,说老赵该买尿不湿了,让我转点钱。我盯着屏幕上的字,突然就累了。回了句“没有”,然后把他的微信转账权限关了。

他打来电话,嗓门大得能掀了房顶:“妈!你咋回事?爸等着用呢!”

“我的钱,想给谁给谁。”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小伟,你爸是你爸,我是我,从他跟人跑的那天起,就不是一家人了。你要管他,我不拦着,但别指望我掏一分钱,更别想让我复婚。”

“你咋这么狠心?”他在电话里哭,“他可是我亲爸!”

“我也是你亲妈。”我挂了电话,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心疼那笔钱,是心疼自己养了个白眼狼,十年的苦,白受了。

第二天,我把老赵的东西扔到了门口,用铁链锁了门。小伟回来时,抱着那些破烂蹲在楼道里哭,老赵躺在轮椅上,看着我,眼睛里没了之前的傻笑,倒有点像当年他走时,我看他的眼神。

“妈,我恨你。”小伟吼完这句话,推着老赵走了,背影倔得像头驴。

我靠在门上,听着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心里空落落的,却又松了口气。就像卸下了千斤担子,虽然累,却能挺直腰杆了。

现在我一个人住,退休工资五千块,够花。早上去公园打太极,中午跟老姐妹逛街,晚上回家煮碗面条,加个荷包蛋,香得很。

小伟没再来过,也没再打电话。我知道他心里有气,或许过个十年八年,他会明白;或许永远不会。但那又怎样?我这一辈子,为他活了十年,够了。

夕阳落在地板上,退休证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红得发亮。我摸了摸证上的照片,里面的人笑得有点傻,却比谁都清醒。

有些账,该算清;有些心,该冷透;有些人,该放下。这日子,终究是给自己过的,不是给别人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