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深秋的一个傍晚,晚风卷着落叶,带着几分刺骨的凉意,吹在我脸上。我穿着一身简单的便装,慢悠悠地走在阔别二十年的老家街头,脚下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每一步都踩着年少时的回忆,既熟悉又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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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业手续刚办完,忙碌了二十年的军旅生涯终于画上句号,我没有惊动老家的亲友,也没有告知任何同学,只想低调回来看看,重温一下青春的痕迹,也给疲惫多年的自己,找一个安静的角落喘口气。路过老电影院旁边那条狭窄的巷子时,一个佝偻的身影,无意间闯入了我的视线,让我下意识地停下了前行的脚步。

那是一个捡垃圾的女人,头发蓬乱枯黄,纠结成一团,沾满了灰尘,额前的几缕乱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外套,衣角和袖口打着好几块颜色各异的补丁,裤子上也沾满了污渍,整个人看起来脏兮兮的。她微微佝偻着背,动作迟缓而无力,正弯腰在散发着异味的垃圾堆里,小心翼翼地翻找着可回收的塑料瓶、废纸壳,每弯一次腰,都像是要耗尽全身的力气,起身时还会不自觉地扶着腰,轻轻咳嗽几声。

我本想绕开这条路,不想过多停留,毕竟这样的场景,在那个年代的小城街头并不少见,更何况我只是一个匆匆过客。可就在经过她身边的那一刻,一阵晚风突然拂过,吹散了她额前的几缕乱发,我无意间瞥见了她的侧脸。就是这一眼,我整个人都愣住了,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慢了。

尽管岁月已经在那张脸上刻下了太多深深浅浅的痕迹,眼角有了细密的皱纹,皮肤变得粗糙黝黑,再也没有了当年的白皙细腻,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那双眼睛的轮廓,那微微上翘的鼻尖,那嘴角细微的弧度,和二十一年前,那个站在教室里,骄傲得像只孔雀的女孩,一模一样。

是苏雅琴。

当年我们班最漂亮、最骄傲的女同学,也是那个在全班同学面前,当着我的面,毫不留情地奚落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苏雅琴。那个名字,那段记忆,像是一根深埋在心底的刺,二十一年来,我以为自己早已忘记,可在认出她的那一刻,所有的过往都瞬间苏醒。

她也察觉到了我的目光,缓缓抬起头,当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时,手里紧紧攥着的塑料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出了老远。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难以置信,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有喉咙里发出细微的、沙哑的声响。

“你……你是……”她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

我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轻声说道:“苏雅琴,好久不见。”

那一刻,二十一年前的记忆像潮水一样,瞬间将我淹没,那些年少时的欢喜、卑微、委屈和不甘,一一浮现在眼前,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那是1977年,我十九岁,是县城中学高二的学生,也是“老三届”中的一员。那年十月,高考恢复的消息传遍了全国的大街小巷,传到我们学校的时候,整个校园都沸腾了。对于我们这些被耽误了多年的年轻人来说,高考就像是一道光,照亮了灰暗的前路,我们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疯狂地投入到复习中,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背书,深夜还在煤油灯下手握笔杆刷题,不放过任何一分一秒的时间。

说起来,我的条件在班里算是最差的。我爹是乡下的泥瓦匠,靠出卖力气给人盖房子、砌院墙谋生,风里来雨里去,挣的都是血汗钱;我娘是个裁缝,在家门口摆了个小摊,给人做衣服、缝补丁,没日没夜地忙碌着。家里穷得叮当响,常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我能读到高中,全靠我娘没日没夜地给人做衣服,一针一线挣来的钱供着,我深知这份求学机会来之不易,所以学习格外努力。

穷归穷,我读书还算争气。虽然天赋不算顶尖,但我足够刻苦,足够踏实,成绩在班里一直稳居前十,偶尔还能冲进前五,老师们都很看重我,说我是个有前途的孩子。可越是努力,我心底的那份卑微,就越发明显,因为我心里,藏着一个不敢让人知道的秘密——我喜欢苏雅琴。

苏雅琴是我们班的班花,也是整个学校的风云人物。她家里条件优越,父亲是县供销社的主任,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供销社掌握着各种生活物资,她家的日子过得十分宽裕。她长得很漂亮,皮肤白净得像剥了壳的鸡蛋,眼睛又大又亮,像是藏着星星,身材纤细,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走在路上,回头率百分之百。她性格骄傲,自带一种优越感,身边围绕着不少追求者,无论是男生还是女生,都愿意讨好她、迁就她。

我知道自己配不上她,我们之间就像是云泥之别,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天鹅,一个是卑微到尘埃里的癞蛤蟆。可喜欢这种事,从来都由不得自己控制,越是知道不可能,那份喜欢,就越发浓烈。我只能把这份心意悄悄藏在心底,默默关注着她,看着她笑,看着她闹,看着她认真学习的样子,然后把所有的喜欢,都化作学习的动力,幻想着万一我考上了大学,有了出息,是不是就有资格站在她身边,是不是就有勇气追求她了。

那年复习期间,有一道数学难题,苏雅琴琢磨了很久都没解开,急得皱起了眉头,脸颊涨得通红。我鼓起了毕生的勇气,趁着课间休息,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小声对她说:“我……我会做这道题,我给你讲讲吧?”她愣了一下,看了看我,然后点了点头,眼里带着几分疑惑,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视。

我紧张得手心冒汗,拿着笔,小心翼翼地给她讲解解题思路,生怕自己讲错一个步骤,惹她笑话。她听得很认真,偶尔还会提出几个问题,我都一一耐心解答。讲解完之后,她冲我笑了笑,轻声说了句“谢谢”。就那一个笑,眉眼弯弯,温柔动人,像是一束光,照亮了我灰暗而卑微的青春,我高兴了整整一个星期,学习的劲头也更足了。

高考前一周,班里搞了一次模拟考试,算是给我们摸底。那次考试,我发挥得格外好,考了全班第六名,竟然超过了苏雅琴。发卷子那天,我拿着自己的卷子,心里既激动又忐忑,忍不住多看了苏雅琴几眼,想看看她的反应。

她很快就注意到了我的目光,皱着眉头,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问道:“赵卫东,你老看我干什么?”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教室,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们身上。

旁边一个调皮的男同学趁机起哄:“卫东肯定是喜欢你呗!你看他这段时间,学得多拼命,说不定就是想追上你的成绩,然后追你呢!”话音刚落,全班同学都哄堂大笑起来,那些笑声,像是一根根针,扎在我的心上。

我涨红了脸,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我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目光,尤其是不敢看苏雅琴的眼睛,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里,充满了轻视和嘲讽。

就在这时,苏雅琴站起身,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里的轻视毫不掩饰,然后突然冷笑一声,声音清脆,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传遍了整个教室:“就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一个泥瓦匠的儿子,穷得叮当响,还想追我?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怕把牙崩了。”

笑声更大了,比之前更加刺耳,那些笑声像是一把把尖刀,刺穿了我的尊严,刺穿了我的骄傲,把我心底的那份卑微和喜欢,撕得粉碎。我愣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手脚冰凉,耳边全是同学们的嘲笑声,眼前全是苏雅琴那张骄傲而冷漠的脸。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我没有哭,也没有伤心,心里只有满满的憋屈和不甘。她凭什么这么说我?凭什么因为我爹是泥瓦匠,因为我家里穷,就否定我的一切?凭什么觉得我低人一等?我在心里暗暗发了一个誓: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努力变得优秀,一定要让她后悔,后悔她说过的那句话,后悔她当年的轻视和嘲讽。

高考结束后,我日夜煎熬地等待着成绩,心里充满了期待,也充满了忐忑。可命运似乎和我开了一个玩笑,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差了六分,遗憾落榜了。而苏雅琴,顺利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学院,成为了班里为数不多考上大学的人。

她临走那天,我远远地站在学校门口的街角,看着她穿着崭新的裙子,妆容精致,被一群同学簇拥着,神采飞扬,脸上满是喜悦和骄傲。她的父亲开着供销社的吉普车来接她,那辆绿色的吉普车,在当时的县城里,简直是独一份的派头,引来不少路人的围观和羡慕。我站在角落里,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看着那辆吉普车扬起一路灰尘,渐渐消失在视线里,心里五味杂陈,有不甘,有羡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赵卫东,你他妈算什么东西?”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连大学都考不上,还想让人看得起你?还想让苏雅琴后悔?简直是痴心妄想。”

落榜后,我没有选择复读。家里实在供不起我了,我娘没日没夜地忙碌,身体早就熬坏了,咳嗽了大半年,也不舍得去医院看病,只是靠喝一些偏方勉强维持;我爹的腰也越来越不好,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干重活了。看着日渐苍老的父母,我心里充满了愧疚,我不能再让他们为我操劳,不能再花家里的钱,于是,我下定决心,放弃求学之路,出去挣钱,替父母分担压力。

1978年春天,征兵的消息传来,我毫不犹豫地报了名。我觉得,当兵不仅能为国家效力,还能锻炼自己,更能让自己摆脱当下的困境,有机会出人头地,实现自己当年的誓言。我娘送我上车那天,哭得泣不成声,拉着我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叮嘱我,到了部队要好好干,要照顾好自己,不要想家。我爹站在一旁,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旱烟,脸色凝重,一句话都不说,直到临上车时,他突然走上前,塞给我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里面是两双他亲手纳的布鞋,针脚细密,还有二十块钱,那是家里所有的积蓄。“到了部队好好干,别给老赵家丢人。”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满满的期待和嘱托。

我使劲点头,把眼泪憋了回去,对着父母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登上了军车。我知道,这一去,我没有退路,只能拼尽全力,好好干,才能不辜负父母的期望,才能证明自己,才能摆脱“癞蛤蟆”这个标签。

新兵连的日子很苦,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出操,高强度的训练,严苛的纪律,磨得人身心俱疲,很多战友都受不了,偷偷抹眼泪,甚至有想过放弃的。但我不怕吃苦,从小就不怕,我把所有的委屈、不甘和决心,都化作了训练的动力,别人练一个小时,我就练两个小时,别人休息的时候,我就偷偷加练,无论是体能训练,还是射击训练,我都拼尽全力,力求做到最好。

我只是想证明自己不是废物,不是苏雅琴嘴里那个“癞蛤蟆”,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泥瓦匠的儿子,也能有出息,也能出人头地。从那以后,我像是开了挂一样,凭借着刻苦努力和出色的表现,一步步往上走,从普通战士,到班长,再到排长、连长、营长,一步一个脚印,每一步都走得踏实而坚定。在部队的二十年里,我多次立功受奖,得到了领导和战友们的认可和尊重。

这些年,我也收获了自己的幸福。我结了婚,妻子是部队医院的护士,温柔贤惠,善解人意,她从不嫌弃我的出身,一直默默支持着我的工作,陪伴在我身边;我们有一个儿子,乖巧懂事,学习成绩不错,正在读高中,有望考上理想的大学,圆我当年未完成的梦想。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苏雅琴,都不会再提起那段尘封的往事,可我没想到,在我转业回乡,低调探亲的时候,会在这样的场景下,遇见她。

她的变化太大了,大到我几乎认不出来。当年那个骄傲的、美丽的、光芒万丈的女孩,如今蓬头垢面,佝偻着背,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在垃圾堆里翻找着废品,为了生计苦苦挣扎,再也没有了当年的优越感,只剩下被生活压垮的疲惫和沧桑。

她认出我之后,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惊讶、尴尬、羞耻、躲闪,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她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我……我先走了……”她低声说道,声音沙哑,然后弯腰想去捡掉在地上的塑料瓶,准备绕开我,逃离这个让她无比尴尬的地方。

“等等。”我叫住她,语气平静,没有嘲讽,也没有同情,只是单纯的想问问她,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苏雅琴,这些年你……怎么了?”

她停下脚步,背对着我,肩膀微微颤抖着,半天没有说话。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无尽的委屈和悲凉,她缓缓诉说着这些年的遭遇,始终没有回头看我一眼,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

原来,她师范毕业后,顺利分配到了县中学当老师,算是一份体面的工作。后来,经人介绍,她嫁了一个干部家庭的子弟,婚后头几年,日子过得还算不错,丈夫对她还算体贴,家里的条件也很好,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可没想到,好景不长,她的丈夫渐渐迷上了赌博,一开始只是小赌怡情,后来越赌越大,陷入了赌博的泥潭无法自拔,不仅输光了家里的所有积蓄,还欠下了一屁股债。

屋漏偏逢连夜雨,八十年代末,她的父亲被查出贪污受贿,证据确凿,被判了十年有期徒刑。家里的顶梁柱倒了,名声也毁了,曾经围绕在她身边的人,纷纷远离她、排挤她。她的父亲在监狱里度过了漫长的十年,出狱后,身体早已垮掉,受不了这样的打击,没多久就病死了。她的母亲,也因为丈夫入狱、家道中落,长期郁郁寡欢,最终也跟着父亲去了。

丈夫欠了一屁股债,无力偿还,最终选择了跑路,留下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孤立无援。为了还债,为了养活两个孩子,她把家里的房子卖了,工作也因为家里的变故丢了,没有了收入来源,她只能靠给人打零工、捡垃圾为生,日子过得苦不堪言。这些年,她起早贪黑,省吃俭用,好不容易把两个孩子拉扯大,一个孩子在外地打工,勉强能养活自己,另一个孩子刚考上大专,学费和生活费还没有着落,她只能更加拼命地捡垃圾,凑钱给孩子交学费。

“报应。”她最后轻声说道,声音微弱,却带着无尽的悲凉和自嘲,“这都是我的报应,当年我太骄傲,太刻薄,看不起别人,如今落得这般下场,都是我咎由自取。”

我站在她身后,沉默了很久,心里翻涌着各种情绪。说实话,那一刻,我心里确实有一种报复的快感。二十一年前,她高高在上地嘲笑我,奚落我,把我的尊严踩在脚下;二十一年后,风水轮流转,她落魄不堪,狼狈不已,而我,却功成名就,家庭幸福。这种落差,让我心里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感。

可这种快感,只持续了几秒钟,就被一种更深的悲哀取代了。眼前这个女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骄傲刻薄的苏雅琴了,她只是一个被生活压垮的、可怜的中年人,一个为了生计苦苦挣扎的母亲。她经历了家破人亡、夫离子散的痛苦,承受了太多太多的磨难,那些当年的过错,早已被岁月和苦难冲刷殆尽。而我呢?如果当年我考上了大学,留在了县城,没有去当兵,会不会也和她一样,被生活磨去棱角,陷入平庸,甚至遭遇不幸?谁说得准呢。

“苏雅琴,跟我走。”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情绪,轻声说道。

她愣住了,猛地转过身来,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疑惑,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说什么?”

“我说跟我走,”我看着她,语气真诚,“我请你吃顿饭,咱们老同学,二十多年没见,好好叙叙旧。”

她拼命摇头,眼神躲闪,脸上露出一丝羞愧:“不用了,赵卫东,谢谢你,你不用可怜我。我知道你现在当了大官,风光无限,而我,只是一个捡垃圾的,我配不上和你一起吃饭,我也不想让你为难。”

“谁说我可怜你了?”我打断她,语气坚定,“我们是二十多年没见的老同学,吃顿饭,叙叙旧,有什么配不上的?当年的事,都过去了,我早就不放在心上了。”

她愣愣地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眼眶慢慢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还是没能忍住,掉了下来。她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好,谢谢你,赵卫东。”

那天晚上,我带她去了县城里一家干净整洁的小饭馆,点了几个家常菜,都是她当年喜欢吃的。她吃得很慢,很珍惜,像是很久没有吃过热乎饭、家常菜了,每一口都吃得小心翼翼,眼角的泪水,时不时地掉落在碗里,她却浑然不觉。

吃到一半,她突然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我,眼里充满了愧疚和歉意,声音哽咽地说:“赵卫东,当年的事……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那时候我太狂了,太不懂事了,仗着家里有点钱有点势,就看不起人,就口无遮拦,我说的那些话,肯定伤透了你的心。这些年,我常常想起当年的事,想起我说的那些话,每次想起来,我都特别后悔,特别自责,我知道,我错了。”

我摆摆手,语气平静:“都过去了,别提了,我早就不放在心上了。”

“不,我必须说,”她摇着头,眼泪掉得更凶了,“这些年,我过得太苦了,我常常在想,如果当年我没有说那些刻薄的话,如果你没有被我刺激到,我们会不会都有不一样的人生?我知道,我当年的话,对你造成了很大的伤害,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能跟你说一句对不起。”

我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轻声问道:“你觉得,当年那句话,伤了我吗?”

她用力点头,哽咽着说:“伤了,肯定伤了,换成是谁,都会被伤到的。”

“你说得对,是伤了,”我看着她,语气认真而真诚,“可你知道吗?那句话,也成全了我。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的床上,一夜没睡,我在心里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让你后悔说过那句话。后来,我去当兵,在部队里刻苦训练,努力拼搏,每次想放弃的时候,每次遇到困难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你说的那句话,想起你当年的轻视和嘲讽,那句话,就像是一剂强心针,激励着我不断前进,不断变得更好。”

我顿了顿,看着她,认真地说:“苏雅琴,谢谢你。真的,如果不是你当年那句话,就没有今天的我,我或许,还是那个卑微、平庸、被人看不起的赵卫东。”

她愣了很久很久,脸上的愧疚和歉意,渐渐被惊讶和难以置信取代,然后,她再也忍不住,趴在桌子上,失声痛哭起来,哭得很伤心,像是把这些年积攒的委屈、痛苦、自责,都一次性哭了出来。我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她哭泣,心里一片平静,二十一年的心结,在这一刻,似乎已经解开了大半。

吃完饭,我送她回家。她的家,在城中村的一个偏僻角落里,是一间不足十几平米的出租屋,阴暗、潮湿,屋里没有像样的家具,除了一张破旧的床、一张简陋的桌子,就只剩下一些捡来的废品,凌乱地堆放在角落里,让人看了心里一阵发酸。

临走时,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千块钱,塞到她手里。那是我当时身上带的所有现金,“给孩子交学费吧,”我轻声说道,“别再这么拼命地捡垃圾了,太苦了。”

她连忙推辞,把钱往我手里塞,语气坚定:“不行,赵卫东,这钱我不能要,我已经麻烦你很多了,不能再要你的钱,我自己能想办法。”

我又把钱塞回她手里,按住她的手,认真地说:“苏雅琴,这钱不是施舍,是我借你的,等你以后日子好了,等孩子毕业了,有能力了,再还我就好。就算你不还,也没关系,就当是老同学,帮你一把。”

她握着钱,手一直在不停地发抖,眼泪又掉了下来,哽咽着说:“赵卫东,你为什么要帮我?当年我那样对你,那样伤害你,你为什么还要帮我?”

我想了想,看着她,轻声说道:“因为我不想当一辈子的‘癞蛤蟆’。”

她愣住了,满脸疑惑,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癞蛤蟆只会记仇,只会怨天尤人,只会活在别人的嘲笑里,”我看着她,语气真诚,“但我不想活成那样。当年你伤害了我,我没有选择以牙还牙,没有选择记恨你一辈子,而是把那些嘲笑和伤害,当成了前进的动力,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努力证明自己。现在,我做到了,我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被你嘲笑的‘癞蛤蟆’了,我也没必要再记恨你,记恨一个人,只会让自己活得很累。”

我顿了顿,继续说道:“苏雅琴,过去的事,就让它彻底过去吧。你还不到五十岁,日子还长着呢,别认命,别放弃,好好过日子,把孩子培养成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看着我,眼里充满了感激,用力点头,泪水模糊了双眼:“我知道了,赵卫东,谢谢你,谢谢你不记恨我,谢谢你帮我,我一定会好好过日子,不会再让你失望的。”

那天晚上,我走在回家的路上,秋风依旧凉飕飕的,可我的心里,却异常平静,没有报复后的快感,也没有同情后的沉重,只有一种释然,一种解脱。二十一年的心结,在这一刻,终于彻底解开了。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有点俗套,但都是真的。在我的帮助下,苏雅琴的儿子顺利交上了学费,安心读完了大专,毕业后,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苏雅琴也不再捡垃圾了,在我的介绍下,她找到了一份保姆的工作,虽然辛苦,但收入稳定,足够维持自己的生活。她很努力,很踏实,把雇主家打理得井井有条,深得雇主的信任和认可,日子也一天天好起来了。

前年,我退休了,回到了老家定居。有一天,苏雅琴专程来看我,手里提着一篮子土鸡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再也没有了当年的骄傲和卑微,也没有了之前的狼狈和沧桑,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卫东,这些都是我自己养的鸡下的鸡蛋,没有打农药,没有喂饲料,你和嫂子尝尝鲜,”她说着,把鸡蛋递给我,语气真诚,“这些年,要不是你,我早就活不下去了,也不可能有今天的日子,真的太谢谢你了。”

我笑了笑,接过鸡蛋,轻声说道:“不用这么客气,都是老同学,互相帮忙是应该的。你能有今天的日子,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你自己争气,是因为你没有放弃自己,没有放弃生活。”

她站在我家门口,犹豫了半天,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轻声问道:“卫东,当年……当年你是不是真的喜欢过我?”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坦然,没有丝毫避讳:“喜欢过,怎么能不喜欢呢?那时候年轻,不懂事,把那份喜欢,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也因为这份喜欢,承受了很多委屈和嘲笑。”

她也笑了,眼角有了细密的皱纹,头发也白了几缕,但笑起来,还是有几分当年的影子,温柔而动人。“如果当年我没有说那些刻薄的话,如果你没有落榜,如果你也考上了大学,你会不会追我?”她轻声问道,眼里带着一丝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

我看着她,认真地说:“不知道。人生没有如果,当年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们都已经不是当年的我们了。但我知道,如果你没有说那句话,就没有今天的我,也没有今天的你我。或许,这就是命运最好的安排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眼里的遗憾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释然:“你说得对,人生没有如果,这都是命运最好的安排。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当年的磨难,成就了今天的我们,也让我们学会了成长,学会了宽容。”

送走苏雅琴之后,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心里一片平静。四十多年过去了,当年那个在教室里被嘲笑、被奚落,卑微到尘埃里的少年,如今已经是两鬓斑白的老人;当年那个骄傲刻薄、光芒万丈的女孩,也早已被生活磨去了棱角,变得温和而踏实。

我们都老了,容颜老去,青春不再,经历了太多的风雨,承受了太多的磨难,但有些东西,始终没有改变。比如善良,比如宽容,比如在最艰难的时候,不放弃希望,不放弃自己。

这些年,常常有人问我,你帮苏雅琴,是不是为了报复她?是不是想让她欠你一辈子人情,让她一辈子抬不起头,让她永远记得当年的过错?

每次听到这样的问题,我都会笑着摇摇头,告诉他们,不是的。我帮她,从来都不是为了报复,而是为了让自己心安,为了解开自己心底的那个结。人这一辈子,短短几十年,与其花时间记恨一个人,与其活在过去的仇恨里,不如花时间努力成为一个更好的自己,不如学会宽容,学会放下。

当年,苏雅琴伤害了我,我没有选择以牙还牙,没有选择记恨她一辈子,而是把那些嘲笑和伤害,当成了前进的动力,用二十年的时间,努力证明自己,努力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当我真正功成名就,真正放下过去的时候,我才发现,那些曾经伤害过我的人,那些曾经嘲笑过我的人,早就不值得我去记恨了,因为我已经站在了他们够不着的高度,已经活成了他们仰望的样子。

我想,这就是最好的“报复”——不是把对方踩在脚下,不是让对方狼狈不堪,而是努力让自己变得更优秀,活得更幸福,用自己的成功,证明他们当年的轻视和嘲笑,都是错的。

如果你也曾经被人看不起、被人嘲笑、被人奚落,如果你也曾经陷入过自卑和迷茫,如果你也曾经在心底埋下过仇恨的种子,我想告诉你:不要恨,不要怨,不要沉沦,把那些嘲笑和伤害,都当成前进的动力,脚踏实地,努力拼搏,去证明自己,去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等你真正成功的那一天,等你真正放下过去的那一天,你会发现,那些曾经伤害过你的人,那些曾经嘲笑过你的人,早就不值一提了。因为你已经站在了更高的高度,看见了更美的风景,也活成了自己的光。

这,就是对嘲笑者最好的回击,也是对自己最好的成全。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