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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县马公书院的桃花开得没心没肺,粉嘟嘟地挤满了枝头。午后阳光斜斜地穿过窗棂,在经堂的青砖地上投出明明暗暗的光斑。老夫子的声音像秋日晒谷场上的风车,不急不缓地转着:“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咕咕——咕咕咕——”

两声活灵活现的斑鸠叫打断了吟诵。满堂学子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老夫子花白的眉毛拧成了麻花:“刘季!卢绾!又是你们两个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混世魔王!”

角落里的两个少年交换了一个狡黠的眼神。瘦高个的刘季,圆脸蛋的卢绾,不仅同年同月同日生,连捣蛋都像商量好了似的——事实上,他们也确实天天商量。

这事儿在丰县是段佳话。十五年前的同一天,刘家生了第三个儿子,卢家得了头胎独苗。接生婆匆匆奔走于两家之间,最后拍着大腿说:“奇了!辰时一刻,前后不差半柱香!”两家人一合计,干脆让这俩小子认了“同日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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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这对兄弟正站在廊下罚站。桃花瓣落在刘季散开的发髻上,他满不在乎地吹开。

“季哥,晚上还去摸鱼不?”卢绾压低声音。

“摸什么鱼,我有个新主意。”刘季眼睛亮闪闪的,“里正家那头大花猪,瞧见没?”

卢绾倒吸一口凉气:“那畜生能咬死人!”

“所以才刺激嘛。”刘季勾住他的肩膀,“怕什么,出了事我顶着——反正咱们同年同月同日生,要挨打一起挨。”

这话不假。去年偷摘王财主家梨子,两人一起挨的板子;前年往井里撒盐,一起罚挑三个月水;大前年……算了,大前年的事迹丰县百姓能说上三天三夜。

“你俩!”老夫子忽然出现在门口,手里戒尺敲得啪啪响,“去把藏书阁的地擦了!再耍滑头,晚饭别想吃!”

藏书阁里,两人一边敷衍地挥着抹布,一边嘀咕晚上的“大计”。

“季哥,你说咱俩为啥总想到一块去?”卢绾擦着书架,忽然问。

刘季正试图把一本《尚书》塞回高处:“废话,一天生的呗。我娘说,生我那天下雨,生你那会雨停了出太阳。所以我是水命,你是火命,水火既济,正好一块儿折腾。”

“那叫水火既济吗……”卢绾嘀咕。

“管他呢。”刘季跳下凳子,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看,王大叔炖的羊肉。”

“你又偷!”

“什么叫偷,读书人的事,能叫偷吗?这叫‘暂借以慰饥肠’。”

两人躲在书架后大快朵颐。阳光从窗格子挤进来,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季哥,”卢绾嚼着羊肉含混不清,“以后咱俩会干啥?”

刘季枕着手臂躺在地上,望着房梁:“干啥?干大事。你看这天下,秦王政整天修长城、建宫殿,百姓日子不好过。咱们得做点啥。”

“做啥?”卢绾凑近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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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季压低声音:“我昨儿听游侠说,东方有异象,怕是……”他忽然打住,“算了,先不想这些。晚上先把猪搞定。”

月黑风高,里正家的猪圈旁,两个黑影鬼鬼祟祟。

“季哥,真要画吗?”

“画!让丰县百姓明天一早,都来看看这头‘文雅之猪’!”

第二天,整个丰县轰动了。里正家那头三百斤的大花猪,左脸上被用锅灰画了副眼镜,右脸上题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博览群书”。

里正气疯了,拎着猪——没错,真的拎着那头挣扎的猪——堵在马公书院门口。

“刘季!卢绾!给老子滚出来!”

两人被揪到院中。老夫子脸色铁青:“说!是不是你们干的!”

刘季眨眨眼:“夫子明鉴,学生昨夜苦读《春秋》,卢绾可以作证。”

“对对对,”卢绾点头如捣蒜,“我们读到‘郑伯克段于鄢’,感慨良多,彻夜未眠。”

“那猪脸上的字迹怎么解释!”

刘季一脸无辜:“字迹?学生不知。不过说起来,这猪确有慧根。子曰‘有教无类’,或许这猪日夜聆听书院书声,开了灵智,自己画的?”

人群里有人憋不住笑出声。

里正暴跳如雷:“胡扯!今天不给你们点颜色——”

“里正息怒。”刘季忽然正经起来,躬身一礼,“学生愿赔偿。这样,我与卢绾免费为您家打扫猪圈一月,如何?”

卢绾瞪大眼睛,但看到刘季使的眼色,只好点头:“对对,我们打扫。”

后来丰县百姓都说,那一个月是里正家猪圈最干净的时候。而刘季和卢绾,每天一边捏着鼻子清扫,一边嘀嘀咕咕,不知又谋划着什么。

很多年后,已称汉王的刘邦在帐中对着地图沉思。已成将军的卢绾端酒进来。

“大王,歇会儿吧。”

刘邦抬头,忽然笑了:“还记得里正家那头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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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绾也笑了:“记得。那会儿咱们可是扫了一个月猪圈。”

“值啊,”刘邦伸了个懒腰,“要不是那事,咱俩也不会发现里正家地窖里藏了多少粮食——后来起兵时可帮了大忙。”

两人碰杯。帐外,星垂平野。

“同年同月同日生,”刘邦忽然说,“说不定也会同年同月同日——”

“大王!”卢绾急忙打断。

刘邦摆摆手,目光悠远:“生在同一天是缘分。至于别的……顺其自然吧。”

烛火摇曳,映着两张不再年轻的脸。那些在马公书院捣蛋的日子,像隔世的桃花雨,纷纷扬扬,落在记忆的每一个春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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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的丰县,马公书院桃花依旧。只是再没有那样两个少年,一个学斑鸠叫,一个憋着笑,在午后的廊下罚站,等着下一个恶作剧的降临——就像等着他们注定的、波澜壮阔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