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刘玉梅,上个月刚办完退休手续。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八年,最后一次走出厂门时,几个老姐妹拉着我的手说:“玉梅啊,总算能享清福了!”
谁能想到,退休第一天的清福,是这样开始的。
那天早上,我正琢磨着是去老年大学报名书法班,还是跟老姐妹去公园跳舞。门铃响了,是儿子小军。
他身后跟着辆轮椅,轮椅上坐着的那个人,让我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是李国强,我那瘫痪了的前夫。
“妈,”小军眼神躲闪,“爸他……没地方去。”
李国强坐在轮椅上,头歪向一边,嘴角还流着哈喇子,当年那个神气活现的模样荡然无存。可我一看见他,三十年前的旧伤疤就像被活生生撕开。
“小军,”我声音发颤,“你这是唱的哪出?”
小军推着轮椅往屋里走:“妈,爸中风后,那个女人就跑了。他现在这情况,总得有人照顾……”
“谁是你爸?”我堵在客厅门口,“你爸死了!这个人在你五岁时就跟别的女人跑了!你妈我带着你,白天在车间三班倒,晚上摆地摊卖袜子,那些年你全忘了?”
“妈,那都过去了……”小军小声说。
“过不去!”我指着李国强,“你看看他这副样子!当年他风光的时候,给过咱娘俩一分钱吗?你在学校被同学笑话是没爹的孩子,发烧到40度我背你去医院的时候,他在哪儿?现在瘫了,倒想起有儿子了?”
李国强喉咙里发出“咕噜”声,想说什么,却只能流口水。小军蹲下来,给他擦嘴,动作熟练得刺眼。
“你早就知道他在哪儿?”我问。
小军低头:“半年前……王阿姨告诉我的。我去看过几次,那个女的不怎么管他,身上都长褥疮了……”
“所以你就心疼了?”我冷笑,“李国强,你听听,你儿子多孝顺!比你强!”
“妈,”小军站起来,“医生说了,爸这种情况,如果好好做康复,还能恢复一些。我想接他回来住,咱们……咱们一家人……”
“一家人?”我打断他,“谁跟谁一家人?小军,你把话说清楚。”
小军深吸一口气:“我想让你们复婚。”
空气突然凝固了。我盯着儿子,像不认识他似的。三十年前,这个男人抛妻弃子时,小军哭了一整夜,抱着我的腿问:“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现在,他要把这个伤害我们最深的人接回来,还要我复婚?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
“妈,您退休了,正好有时间照顾爸。我打听过了,社区有护理补贴,加上爸的退休金,够用的……”
我总算听明白了。
原来在儿子眼里,我退休后的“清福”,就是给这个负心汉端屎端尿。
“小军,你每个月六千块的房贷,是谁在帮你还?”我慢慢问。
他愣住了。
“你儿子上私立幼儿园,一年三万八的学费,是谁出的?”
他不说话。
“你媳妇去年做手术,五万块钱押金,是谁垫的?”
小军的脸开始发白。
我走到李国强面前,俯身看他。这个曾经英俊风流的男人,现在半边脸歪斜,眼神浑浊。可我永远忘不了,当年他搂着那个年轻女人,对我说:“玉梅,咱们没感情了,好聚好散吧。”
“李国强,”我轻声说,“你看看,这就是你的报应。”
他的眼角突然滑下一滴泪。
不知怎的,我心里没有痛快,只有悲哀。
“小军,”我直起身,“你今天能把他接来,是吃准了我会心软,是吧?就像这些年,你知道无论你提什么要求,妈都会答应,是吧?”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我提高声音,“你觉得你妈这辈子受的委屈还不够多?老了还要伺候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小军扑通跪下了:“妈,我求您了!他毕竟是我爸啊!您从小就教我,做人要善良,要宽容……”
“善良?宽容?”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教你善良,是让你对好人善良!我教你宽容,不是让你对作恶的人宽容!”
“可他得到报应了!”小军哭着喊。
“所以呢?所以我就该原谅?”我擦掉眼泪,“小军,妈今天教你最后一课:有些错,是不配被原谅的。”
我走进卧室,拿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是这些年给小军转账的凭证,每一张我都留着。
“从下个月起,”我一字一句地说,“房贷你自己还,孙子的学费你自己想办法。我的退休金,一分都不会再给你。”
小军脸色煞白:“妈!您不能这样!我那点工资怎么够……”
“怎么够?”我看着他,“当年我一个人养你,工资只有现在三分之一,不也过来了?你比你妈金贵?”
李国强在轮椅上“啊啊”地叫,小军忙去照顾他。
看着儿子手忙脚乱的样子,我突然觉得很累。三十八年了,我在车间站了三十八年,为儿子操心了三十八年,以为退休能喘口气,结果等来的是这个。
“小军,推他走。”我摆摆手,“别再来了。”
“妈!您真的这么狠心?”
“狠心?”我走到门口,打开门,“当年你爸丢下五岁的你,那才叫狠心。我今天不过是让你过你自己该过的日子。”
小军推着轮椅,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他说:“妈,您会后悔的。”
门关上了。
我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到地上。三十八年的委屈,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出来。我哭了很久,哭到没力气。
傍晚,老姐妹王淑芬打电话来:“玉梅,听说你退休了,明天跟我们跳舞去?”
“淑芬,”我哑着嗓子问,“你说我是不是太狠了?”
王淑芬沉默了一会儿:“小军去找我了。玉梅,我多说一句——你记不记得,你妈走的时候,你三天没合眼守着?”
“记得。”
“你爸当年也对不起你妈,可你妈到最后都没说一句狠话。”王淑芬叹气,“她说,恨一个人太累了,她恨不动了。”
那天晚上,我又梦见了母亲。她还是病床上的样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说:“玉梅啊,妈要走了。你以后……别太要强,要强的人,苦的是自己。”
第二天一早,门铃又响了。
小军站在门口,眼睛肿得像桃子:“妈,我错了。”
我没说话。
“我昨晚想了一夜,”他声音哽咽,“我只想着他是我爸,却忘了这些年是谁把我养大。妈,对不起。”
我转身进厨房,下了一碗面条。小军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西红柿鸡蛋面。
“吃了就走吧。”我把面放在桌上,“生活费我不会再给,但妈这儿,永远有你一碗面。”
小军一边吃一边哭,像个孩子。
“那他……”小军小心翼翼地问。
“送养老院吧。”我说,“费用我可以出一半,另一半你自己想办法。这是我能做的最大让步。”
小军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走的时候,我站在阳台上看。他推着李国强的轮椅,慢慢走出小区。初秋的阳光很好,照在他们身上,像极了三十年前,李国强推着婴儿车里的儿子。
那时候,他也是个好父亲。
时间真是一把钝刀子,不致命,却能把所有的爱恨都磨平。
现在,我每周去三次老年大学,学书法。老师说我很有天赋。老姐妹说我变了,变得爱笑了。
偶尔,我会想起李国强。不是恨,也不是原谅,就是想起。
昨天,小军带着孙子来看我。孙子说:“奶奶,我给你捶背!”
小军悄悄告诉我,他把李国强送进了一家不错的养老院,每周都去看一次。
“他现在能说简单的词了,”小军说,“上次我去,他说……对不起。”
我没接话,只是给孙子剥了个橘子。
有些对不起,来得太迟,就失去了意义。但没关系,日子总要向前过。
退休后的清福,我终于开始懂了——不是不操心,而是明白了什么该操心,什么不该。
儿子的人生,让他自己走吧。我的人生,也该好好过了。
至于李国强,就让他留在三十年前吧。那个曾经爱过也恨过的人,已经和现在的我没关系了。
阳台上的茉莉花开了,香气飘了满屋。我泡了杯茶,翻开新买的字帖。
第一页上写着:放下不是遗忘,而是选择不再负重前行。
这退休生活,总算有点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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