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元四年（263年）冬，成都的降幡已经挂了三天。六十二岁的姜维站在剑阁的寒风中，手中攥着后主刘禅命他投降的诏书。五万蜀军鸦雀无声，只听见北风刮过悬崖的呜咽。
“大将军……降吗？”副将廖化声音沙哑。
姜维缓缓抬起头，望向北方——那是五丈原的方向，二十五年前，诸葛亮就在那里闭上了眼睛。
“降。”他说出这个字时，嘴角竟有一丝笑意，“但蜀汉，还没有结束。”
一、天水寒夜：当凤凰遇见梧桐
建兴六年（228年）的那个冬夜，天水郡城门紧闭。太守马遵听说诸葛亮北伐军至，连夜逃往上邽，唯独没有通知年轻的参军姜维。当姜维赶到冀县城下时，城门已对他关闭。
“开门！我是郡中参军！”
“太守有令，降蜀者格杀勿论！”
风雪中，二十七岁的姜维进退无路。他想起母亲还在城中，想起自己读过的那些兵书，想起这个乱世——也许，这就是命。
降蜀后，所有人都用怀疑的眼光看他。直到那个执羽扇的人握着他的手说：“伯约，我得你，如得凤凰。”
诸葛亮那年四十八岁，鬓角已白。他带着姜维巡营，教他看山川地势；深夜对坐，传他兵法阵图；甚至把自己注释的《六韬》手稿送给他。
“丞相为何信我？”姜维曾问。
“因为我在你眼里，”诸葛亮指着案上灯火，“看见同样的光。”
那盏灯，后来在五丈原灭了。但姜维心里的那盏，却燃了三十五年。
二、二十五载：一个人与十一场北伐
诸葛亮死后，蜀汉再无北伐的底气。朝中反对声如潮：
“劳民伤财！”
“以卵击石！”
“穷兵黩武！”
姜维不管。他从蒋琬、费祎手中一点一点争取兵权，从每次出兵不过万人，到最后能统五万之众。十一次北伐，胜少败多，但他总是说：“再试一次。”
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是延熙十六年（253年）。他出石营，围南安，粮尽退兵时，魏将徐质追击。姜维在铁笼山设伏，弓弩齐发，差点活捉司马昭。那一战，他离长安最近——近到能看见城头的旗帜。
退兵那夜，他在营中展开诸葛亮留下的西蜀地形图，指尖一遍遍划过祁山，落在长安的位置。
“丞相，”他轻声说，“我还记得。”
帐外，有年轻士兵在唱陇西民谣。歌声苍凉，像极了天水的风。
三、剑阁绝壁：最后的天险
景元四年八月，钟会、邓艾分兵伐蜀。姜维当时正因黄皓谗言避居沓中，闻讯疾驰千里，抢在钟会之前扼守剑阁。
这座“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天险，成了蜀汉最后的屏障。钟会十万大军连攻月余，尸横遍野，竟不能进。
“姜维真乃神人也！”钟会叹道。
就在此时，邓艾偷渡阴平的消息传来——七百里无人险道，这位老将竟率军攀崖而下，如神兵天降。
绵竹失守，诸葛瞻父子战死。消息传到成都，刘禅慌了。
十一月，后主的降书送到剑阁。
那一刻，五万蜀军齐齐看向他们的将军。
四、最后一计：以叛徒之名殉国
投降仪式上，姜维对钟会说的第一句话是：“闻君自淮南以来，算无遗策，今复定蜀，威震天下。然功高震主，君欲安归乎？”
这句话，像一颗种子，在钟会心里发芽。
接下来的三个月，姜维做了三件事：
第一，离间钟会与邓艾。他让钟会相信，邓艾要独占灭蜀之功。
第二，激化钟会野心。他说：“公若效法刘备据蜀，维愿为前驱。”
第三，联络旧部密谋。他暗中传信给蜀汉旧将：“愿诸君忍数日之辱，吾欲使社稷危而复安。”
计划几乎成功了。邓艾父子被囚车送往洛阳；钟会据成都称“益州牧”；姜维联络的蜀军旧部已秘密集结。
但司马昭不是傻子。他亲率大军屯驻长安，又派贾充领兵入蜀。钟会犹豫了——就这一犹豫，部下兵变。
五、身死之日：真相被埋没百年
兵变那夜，成都乱成一团。姜维正率亲兵赶往皇宫，欲夺回刘禅，忽遇乱军。
他挥剑力战，但六十二岁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乱军中，有人认出他：“是姜维！”
“叛贼！”
“杀！”
一刀，刺穿胸膛。又一刀，砍在肩上。姜维倒地时，看见天空有星坠落——就像三十五年前，五丈原的那颗。
他最后想起的，是诸葛亮临终前的话：“伯约，蜀汉……托付你了。”
“丞相，”他在心里说，“维……尽力了。”
死后，魏军屠其家。时人皆骂：“先叛魏，后叛蜀，反复小人！”他的尸体被曝市三日，无人收殓。
直到百年后，东晋桓温伐蜀，在成都旧宫发现密匣，内有帛书：
“愿陛下忍数日之辱，臣欲使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
落款：蜀汉大将军姜维。
桓温读罢，沉默良久，对部下说：“古之烈士，于此见矣。”
六、千年回响：不可为而为之
今天成都的武侯祠里，有个细节常被忽略：诸葛亮像旁，站着两个文臣武将。武将是赵云，这没错；但文臣呢？不是蒋琬、费祎，而是——姜维。
为什么？
因为他是诸葛亮选的继承人。
因为他是唯一一个，把丞相遗志扛到死的人。
史家总争论：姜维北伐耗空国力，加速了蜀汉灭亡。这话没错。但人们忘了问：若不北伐，蜀汉就能长存吗？
在三国那个大鱼吃小鱼的时代，偏安一隅的蜀汉，迟早要被吞并。姜维的选择是：与其慢慢等死，不如拼死一搏。
他的悲剧在于——他太像诸葛亮了。像到连结局都相似：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但比起诸葛亮，他更悲怆。
诸葛亮至少名垂青史。
姜维呢？生前背负叛徒骂名，死后百年才得昭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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