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贞雅数到第七座桥。
这是她在丹东的第七个清晨,习惯性地趴在酒店窗台,数着鸭绿江上连接两岸的桥梁。从她房间望去,能看见五座——而地图上说,其实有六座。最后那座新桥还在建设中,只有桥墩从江心探出头来,像未完的诗行。
她是平壤国际旅行社最年轻的预备导游,这次被选送到丹东参加“中朝旅游文化交流周”。出发前,领导特别叮嘱:“多看多学,注意言行,一切行动听从中方安排。”
可她没料到,“听从安排”意味着连独自走出酒店大堂都不被允许。
“贞雅,该集合了。”敲门的是中国联络员小陈,一个总穿着白色衬衫的年轻男子,笑容标准得像旅游手册上的图片。
早餐在酒店三楼旋转餐厅。巨大的弧形玻璃窗外,丹东的天际线缓缓转动。贞雅第一次坐在这里时,差点打翻了果汁——她没料到整个房间真的在转。此刻她已经适应,甚至能一边小口喝着豆浆,一边辨认对岸祖国的轮廓。
“今天上午学习中国智慧旅游系统,下午参观新区规划馆。”小陈宣布日程,声音温和而疏离。
同桌的朝鲜同伴们低头记录,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贞雅注意到,金敏淑的笔记本边缘已经卷起——那位平壤大学的高材生,每晚都在房间里整理白天所见,直至深夜。
课程开始后,贞雅第一次看见了所谓的“智慧旅游系统”。巨大的屏幕上,无数光点闪烁移动,每个光点代表一个旅游团队。点击任意光点,屏幕上立刻显示团队信息:国籍、行程、导游姓名、甚至实时位置。
“这是无人机传回的虎山长城影像。”讲师切换画面,高清镜头掠过城墙,游客的面容清晰可见。
贞雅感到后背发凉。在平壤,她学习的是如何用精确的步伐带领游客参观万景台,如何用恰当的语气讲述主体思想塔的高度和象征意义。她背诵过每处景点的官方讲解词,误差不超过三个字。但这里展示的,是完全不同的世界——一个被科技完全透视、分析和预测的旅游图景。
“有问题吗?”讲师问。
贞雅举起了手——这是她七天来第一次举手:“如果游客想去系统推荐之外的景点呢?”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小陈迅速翻译了问题,讲师笑着回答:“系统会计算最优路线,但最终选择权在游客手中。我们只是提供...更多可能性。”
那个词在翻译中有些迟疑,“可能性”被说了两遍。
下午的规划馆让所有人失语。
巨大的丹东城市沙盘占据了整个展厅,灯光在沙盘上流动,展示着城市未来十年的发展规划。贞雅看到了她每天望见的对岸新区,那些她以为是居民楼的建筑,原来将是国际贸易中心、五星级酒店、跨境电子商务园区。
“到2025年,丹东将建成东北亚重要国际口岸城市。”讲解员的声音在展厅回荡。
贞雅突然想起弟弟哲秀。去年他参加少年团夏令营,去过一次丹东,回来后偷偷告诉她:“姐,那边的楼比我们高,灯比我们亮。”父亲听到后严厉地批评了他,说那是资本主义的虚假繁荣。可此刻,贞雅站在沙盘前,那些微缩建筑在灯光下闪着真实的光泽。
“假的。”身后传来金明浩的低语。他是团队里最年长的导游,参加过三次海外交流,“沙盘都是理想状态。”
但贞雅注意到,金明浩说话时,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沙盘的玻璃围挡——那动作里有一种她熟悉的渴望,就像她在平壤百货商店橱窗外,看着那双她买不起的皮鞋时的神情。
晚餐是海鲜宴。转盘桌上摆满了贞雅叫不出名字的菜肴:清蒸大黄蚬子、炭烤鳗鱼、葱烧海参、蒜蓉扇贝。每一道菜都有专门的服务生讲解食材和做法。
“这是丹东特色,鸭绿江入海口的咸淡水交汇处,孕育了独特的水产。”小陈介绍道,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
贞雅小口尝着海参,滑腻的口感让她不太适应。她想起去年带法国游客参观平壤玉流馆,最贵的套餐里也有海参,但只有薄薄几片,漂浮在清澈的汤里。法国客人问:“这就是全部?”她当时微笑着说:“在朝鲜,我们注重饮食的健康与适度。”
此刻看着满桌的菜肴,她突然理解了那个法国人当时的表情。
“不合胃口吗?”小陈轻声问。
贞雅摇头,夹起一大块鱼肉:“很好吃。”
她吃得格外认真,仿佛要通过味觉记住这一切。坐在对面的金敏淑也在埋头苦吃,两人的目光偶尔相遇,又迅速避开——有些共识无需言说。
第七天,也是最后一天,安排的是“自由体验时间”。所谓自由,仍然是在小陈和另一位中方人员陪同下,前往丹东最大的商业综合体。
走进商场的那一刻,贞雅听见身边有人倒吸了一口气。六层挑高的大厅,瀑布从玻璃幕墙倾泻而下,阳光透过穹顶洒在绿植墙上。人们推着购物车穿梭,孩子们在游乐区欢笑,空气中混合着咖啡、烘焙和香水的味道。
小陈给了每人一个红色小布袋:“里面有一百元人民币,可以买些纪念品。”
贞雅捏着布袋,第一次独自走在异国的商场里。她经过化妆品柜台,试妆镜周围亮着一圈灯泡,像电视里明星的化妆间;她走过书店,书架高到需要梯子,一本书的厚度就超过她学过的所有导游教材;她在电子产品区驻足,屏幕上的画面清晰得能看见演员的每根睫毛。
最后,她在文体区停下脚步。货架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笔记本,她选中一本深蓝色封面的,内页有淡淡的水印图案。价格标签上写着:28元。
结账时,收银员是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扎着马尾,涂着粉色指甲油。“需要袋子吗?”女孩用带东北口音的普通话问。
贞雅摇头,递过钱。女孩熟练地找零,撕下小票,全程不到三十秒。就在贞雅转身离开时,女孩突然说:“欢迎再来啊。”
简单五个字,却让贞雅在回程的车上一直望向窗外。在朝鲜,服务员也会说“再见”,但那种语气是训练出来的标准化礼貌。而刚才那个女孩的声音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随意?亲切?还是某种她尚未命名的自由?
晚上,欢送宴会在鸭绿江游船上举行。船缓缓驶向江心,两岸灯光渐次亮起。丹东这边,霓虹勾勒出建筑的轮廓,LED大屏幕变换着广告画面,车灯在沿江公路上流淌成光的河流。而对岸,只有零星灯光,大部分区域沉入温柔的黑暗,只有主体思想塔和几座主要建筑亮着灯,像夜空中几颗坚定的星。
贞雅靠着船舷,江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小陈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橙汁。
“这几天感觉怎么样?”他问,语气比平日放松。
贞雅沉默了一会儿,说:“学到了很多。”
“说实话。”小陈突然用朝鲜语说,虽然发音生硬,但确实是她熟悉的语言。
贞雅惊讶地看着他。
“我大学主修朝鲜语,”小陈微笑,“这几年接待过很多朝鲜朋友。你们总是说‘学到了很多’。”
两人之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游船引擎的嗡嗡声和江水的流淌声。
“我弟弟说丹东比平壤好,”贞雅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几乎被江风吹散,“我以为他夸张了。”
小陈没有立即回答。他望向对岸,又转回来看贞雅:“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光。丹东的光在表面,人人都看得见。平壤的光...”他停顿,“可能在深处。”
游船开始返航。贞雅看见船尾的浪花在灯光下变成碎银,一路铺向对岸。她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她去大同江边,指着对岸的灯火说:“那些光是劳动者创造的,每一盏都值得骄傲。”
那时她觉得,平壤的灯火就是全世界最灿烂的。
手机震动打断了思绪——是培训团统一配发的临时手机,只能接打内部号码。金敏淑发来信息:“我买了十支圆珠笔,回去送人。你呢?”
贞雅摸了摸背包里的笔记本,回复:“一本笔记。”
“记录什么?”
“还没想好。”
船靠岸了。明天此时,她将已经跨过友谊桥,回到熟悉的世界。那里有她背得滚瓜烂熟的讲解词,有她走过千百遍的参观路线,有她知道的每个问题的标准答案。
可是今夜,站在丹东璀璨的江岸边,贞雅突然希望桥能再长一些,长得足够她想明白:当一个人见过另一种光亮后,该如何继续珍视自己世界里的那盏灯?
她最后望了一眼丹东的夜空,那里没有星星——城市太亮了,星光被彻底淹没。而在对岸的黑暗中,她知道,有几颗星正坚定地亮着。
两者之间,是深沉的、流淌的鸭绿江水,沉默地分隔,又永恒地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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