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平成年代的最后几枝樱花,眼看就要败了。
明仁天皇决定退位那天,皇居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他从一个上了锁的木盒里,拿出一封信递给美智子皇后,说:“你母亲留下的。”
美智子接过那封被岁月浸透的信,指尖触到信封边缘的毛糙,心里咯噔一下。
她母亲去世快三十年了,一封被丈夫藏了六十年的信,里面到底写了什么?
皇居里的空气,总带着一股陈年木料和榻榻米草茎混合的味道。
那味道像是一种看不见的液体,浓稠,无声无息地渗进墙壁,渗进人的皮肤,把时间和人都泡在里面,泡得发白,发软。
平成三十一年,四月。天皇和皇后准备搬家了。
从这个被称为“御所”的巨大、空旷的盒子里,搬到另一个小一点的、被称为“仙洞御所”的盒子里去。
说是搬家,其实更像是一场持续了一辈子的漫长告别的最后仪式。
美智子正在整理书架上的旧相册。她的动作很慢,几乎没有声音。指尖拂过那些已经有点粘连感的黑白照片,像是在触摸一个个早已走散的魂灵。
有一张照片,是在轻井泽的网球场。
照片上的她,穿着白色的网球裙,扎着马尾,笑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女学生。
一阵风吹过,裙摆飞扬起来,被相机定格在一个灿烂得有些刺眼的瞬间。
她看着照片里的自己,觉得那女孩离她很远,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明仁从另一间屋子走过来,脚步声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咚、咚”声。这栋建筑太大,再多的人也填不满,声音总显得孤单。
他手里捧着一个暗红色的木盒,是西洋的款式,上面雕着卷曲的藤蔓。盒子上了锁,锁是黄铜的,经年累月,已经氧化成了深绿色,像水底的苔藓,又像某种陈年的病灶。
“美智子,你来看看这个。”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被风吹了很久的旧绸布,带着磨损的质感。
美智子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盒子上。
她认得这个盒子,是明仁年轻时从欧洲带回来的,一直放在他书房最里面的柜子里,像个不愿示人的心事,她从未问起过。
明仁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巧的、已经磨得发亮的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轻响,像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和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打开盒盖。
盒子里的东西不多,几枚锈迹斑斑的勋章,一支笔尖已经劈叉的旧钢笔,还有一些零碎的、看不出名堂的纪念品。
他把手伸到最下面,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然后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信封。
信封是米白色的,已经均匀地泛出如同茶渍般的黄色。边缘被摩挲得很薄,几乎要透明了。
“这是……”美智子凑过去,一股陈年纸张特有的、混杂着樟木香气的味道扑面而来。这味道让她想起老家的阁楼。
“你母亲的信。”明仁说,眼睛却没有看她,而是望着窗外。
窗外,几株晚樱正在落下来,一片一片,像一场无声的、粉色的雪。
美智子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她接过信封,那重量很轻,像一片羽毛,却又感觉有千斤重,压得她指尖发麻。
信封上没有贴邮票,地址和收信人也只字未写。只有在信封的正中央,有一排娟秀的、早已褪色的钢笔字迹。那字迹略带一些棱角,是她母亲正田富美子的笔迹。
母亲已经去世快三十年了。
这封信,像一个从坟墓里悄悄爬出来的幽灵,带着泥土和时间的味道,安静地躺在她的掌心。
“什么时候的?”她的声音有点发干,像被砂纸打磨过。
“我们结婚前。”明仁缓缓地说,“你母亲私下交给我的。”
六十年前。
这个数字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美智子看似平静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六十年前的日子,现在回想起来,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梦的开始,是在轻井泽的夏天,白桦林的风里都带着青草和阳光的味道。
网球场上,线被太阳晒得发白。
他站在球网对面,穿着一身白色的运动服,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他看她的眼神,像午后穿透树叶缝隙的阳光,温暖,直接,不带一丝杂质。
那场球,她赢了。
赛后,他有些笨拙地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汽水。“你打得很好。”他说。
“殿下过奖了。”她微微鞠躬,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别叫我殿下。”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叫我明仁就好。”
在那个等级森严的年代,这句话无异于惊雷。
爱情就那么不管不顾地来了,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夏日暴雨,把两个不同世界的人淋了个湿透。
可暴雨过后,不是彩虹,而是连绵不绝的阴天。
“平民的血,会玷污皇室的纯净。”
这样的话,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从四面八方射过来。
它们不直接戳向你的心脏,而是阴恻恻地、贴着你的皮肤划过,留下一道道看不见的血痕。
说这话的人,有皇室里那些顶着一头白发、自诩为血统守护者的元老;有宫内厅里那些永远板着脸、把规矩看得比天还大的官员;甚至,还有她未来的婆婆——香淳皇后。
香淳皇后良子,总是一身素雅的和服,端坐在厚厚的坐垫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尊供在庙宇里的、精致的瓷娃娃。
可她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你看进去,只能看到自己惊慌失措的、渺小的倒影。
订婚的消息公布后,美智子第一次以未婚妻的身份,去拜见这位未来的婆婆。
屋子里的空气是凝固的,香炉里飘出的沉香烟气,一丝丝地缠绕着,让人喘不过气。
香淳皇后没有让她坐,就让她那么站着,隔着一张矮几,从头到脚地打量她。
那目光不是好奇,也不是审视,而是一种近乎侮辱的、挑剔的检阅,像在看一匹牲口。
过了很久,久到美智子觉得自己的膝盖都快僵住了,她才终于开口。
“听说,你很会打网球?”她的声音又轻又薄,像一张纸,风一吹就会破。
“是,皇后殿下。只是业余爱好。”美智子躬着身子,头垂得更低了。
香淳皇后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发出细微的“呲啦”声。她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的茶叶沉浮。
“皇室不需要会打网球的太子妃。”
说完这句,她便放下了茶杯,示意旁边的女官送客。
那天的会面,前后不到十分钟。美智子走出那间压抑的和室时,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走廊很长,两边的窗纸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照在打磨得锃亮的木地板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她感觉自己像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冰河上,每一步都踩在薄冰上,随时可能掉下去。
后来又有一次宫中晚宴,她被安排在末席。席间,一位亲王妃笑着问香淳皇后:“听说太子妃殿下家里是做面粉生意的?那以后我们吃的面包,是不是都会格外香甜一些?”
满座的贵族都发出了低低的、压抑的笑声。
美智子端坐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只剩下僵硬的微笑。她能感觉到香淳皇后投过来的、一闪而过的、带着一丝轻蔑的目光。
在那样的场合,她连为自己辩解的资格都没有。
压力不止来自皇室内部。
宫内厅给她派来了专门的礼仪老师,一个叫加藤的老妇人,脸上布满了细密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她的腰板挺得笔直,仿佛一辈子都没弯过。
加藤老师教她走路的步幅,一步不能超过鞋子的长度;教她鞠躬的角度,十五度、三十度、四十五度,分毫不能差;教她说话的语调,要平稳,不能有情绪起伏;甚至连微笑时嘴角上扬的弧度,都要用尺子来量。
“太子妃殿下,您的手应该放在这里,手指并拢,不要露出指甲。”
“太子妃殿下,您的视线不能高于对方的领口,这是谦卑的体现。”
“太子妃殿下,您刚才的笑,太‘开’了。皇室的喜悦,是含蓄的。”
加藤老师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指令。
美智子感觉自己不是在学习礼仪,而是在被一点点拆解,然后按照皇室的标准图纸,重新组装成一个名叫“太子妃”的、没有灵魂的木偶。
她的家,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和新鲜面包香气的房子,成了媒体记者围追堵截的堡垒。
她不敢出门,连窗帘都不敢拉开。每天都有长焦镜头对着她的窗户,像一只只饥饿的眼睛,窥探着她的一切。
母亲富美子看着日渐消瘦、沉默寡言的女儿,心疼得像刀绞。
有一天,美智子从宫里学习回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富美子在门外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她推门进去,看到美智子坐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双白手套。
“怎么了,孩子?”
“妈……”美智子抬起头,眼睛通红,“他们说我连手套都不会戴。他们说我的手,是‘平民的手’。”
富美子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一遍遍地抚摸着女儿的后背。
婚礼前的一个晚上,富美子走进美智子的房间。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安慰女儿,只是坐在她身边,帮她整理明天要穿的婚服——那件重达十几公斤、层层叠叠的“十二单”。
丝绸的衣料华美而冰冷,像一副绚丽的枷锁。
“美智子。”富美子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声音很轻,“嫁过去,就是一辈子了。你怕不怕?”
美智子摇摇头,又点点头。
“妈知道,你爱他。”
富美子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力感,“可光有爱,在那地方是不够的。他们会想把你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一块没有棱角的石头。你要记住,无论什么时候,都别把自己弄丢了。那个爱打网球、爱弹钢琴、会放声大笑的正田美智子,才是他当初爱上的人。丢了她,你就什么都没了。”
美智子把头埋在母亲的怀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浸湿了母亲和服的衣襟。她感觉自己像一个即将远征的士兵,母亲在为她做最后的、悲壮的送行。
第二天,在美智子去见明仁之前,富美子叫住了准备出门的皇太子。
那是在正田家宅邸的一个小会客厅里,屋里没有开灯,只有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斑马线似的光影。
空气里有淡淡的茶香和花香,是属于这个家的、温暖的味道。
富美子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色和服,对这位未来的天皇女婿深深地鞠了一躬。
“殿下。”
“伯母,请您千万别这样。”明仁赶紧上前一步,想扶住她。
但富美子没有起身,她从宽大的和服袖子里,拿出一个信封,就是美智子此刻手里的这个。
“殿下,我有一个不情之请。”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伯母请讲,只要我能做到。”年轻的皇太子诚恳地说。
“这封信,请您收下。”富美子将信封递到他面前,“但是,请您不要现在交给美智子。什么时候交,由您来决定。”
明仁愣住了,看着那个没有任何标记的信封,完全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他不解地问。
“因为……”富美子缓缓抬起头,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
她直视着皇太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美智子未来的路,会比我们所有人想象的,还要难走。这封信里的内容,如果现在给她看,只会是她的负担,会让她在踏进那个门之前就感到绝望。”
富美子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词句。
“也许是她遇到过不去的坎时,也许是她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时……不,或许都不是。”
她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间,“或许,要等到你们一起走完了作为天皇和皇后的所有旅程,当您不再是天皇,她不再是皇后,你们只是明仁和美智子,准备回归平凡时,那才是最好的时机。”
“请您,在那之前,替我好好守护她。也请您,替我保管好这封信。这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对您的一个考验。我想看看,您是否能陪伴她,走到这最后一刻。”
这个请求,像一个沉重的、温暖的枷锁,套在了明仁的身上。
他看着眼前这位母亲的眼睛,那里面有担忧,有不舍,有决绝,更有对他深沉的期许和信任。
他郑重地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封信。
“我向您保证。”
这一保管,就是六十年。
六十年,一个甲子。
从黑发到白头,从太子妃到皇后,从一个活泼爱笑的少女,到一个沉默优雅、脸上带着一丝疏离和哀愁的妇人。
这六十年里,她经历了新婚不久就意外流产的巨大痛苦。
医生说是因为压力过大,宫内厅却有风言风语,说到底是因为“平民的身体”不够强健。
她经历了患上失语症的黑暗岁月。
因为日积月累的精神压力,她突然有一天就说不出话来了,像一条被搁浅在沙滩上的鱼,只能绝望地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见任何人,连明仁都无法靠近。
她经历了与自己孩子的被迫分离。按照皇室规矩,孩子一出生就不能由母亲亲自抚养,而是要交给专门的东宫傅育官。
她想抱抱自己的孩子,想给孩子喂奶,都成了一种奢望。有一次,她偷偷去看望还是婴儿的德仁,却被女官长冷冷地拦在门外,说“殿下正在休息,不宜打扰”。
那些年,她像一株被错种到盐碱地里的珍贵植物,拼命地想扎根,想开花,却一次次被周围有毒的土壤灼伤根茎。
她变得越来越瘦,越来越沉默。
媒体用各种揣测的标题来报道她:“过于敏感的太子妃”“无法适应皇室生活的平民灰姑娘”。
没有人知道,她只是在用沉默,来对抗那个想要将她吞噬、同化的巨大漩涡。
明仁一直陪在她身边。
他顶住所有压力,强硬地废除了“乳母制”和“分离抚养”的旧规,坚持把孩子们带在身边,亲自教育。
为此,他与自己的母亲香淳皇后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激烈争吵。
他在每一次公开场合,都下意识地走在她的半步之前,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住那些不怀好意的镜头和充满审视的视线。
他会在无数个深夜里,为因噩梦而惊醒、失眠的她,端来一杯热牛奶,然后坐在床边,笨拙地给她讲自己在外面世界看到的、听到的趣闻,讲一条鱼的习性,讲一种植物的生长,试图用这些具体而微小的事物,把她从精神的深渊里拉出来。
他用他的方式,笨拙而坚定地守护着她,守护着他们最初在网球场上萌发的那份、不掺任何杂质的爱情。
现在,这场漫长的、艰苦的旅程终于要到终点了。
明,仁把这封迟到了六十年的信,交到了她的手上。
“打开看看吧。”明仁的声音把她从深不见底的回忆里拉了回来。
美智子的手有些抖,像风中的残叶。
她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挑开信封的封口。因为年代久远,封口的胶水早已失去了粘性,轻轻一碰就开了,发出一声细微的“啵”声,像一声遥远的叹息。
她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是三张薄薄的宣纸,已经黄得像秋天的落叶。上面用钢笔写的字,墨迹也从黑色变成了深褐色。
她展开信纸,母亲那熟悉的、略带一些棱角的字迹,便映入了眼帘。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阅读。
“我亲爱的美智子:”
信的开头很普通,是母亲一贯的称呼。美智子的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眼眶却开始发热。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想,你和殿下应该已经携手走过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路。或许,你们正准备从那个很多人向往、但对你我而言却像牢笼的地方搬出来,去过属于你们自己的生活了。”
信纸在她的指尖微微颤动着,美智子的眼睛有些湿润了。母亲……她竟然全都想到了。她总是什么都知道。
她继续往下读。
“请原谅母亲的自私,没有在你刚刚嫁入皇室,最需要安慰和鼓励的时候,把这封信交给你。因为我知道,如果那时候你看到这封信,它带给你的,不会是力量,只会是更深的恐惧和痛苦。”
美智子的眉头轻轻蹙了起来,心里泛起一阵冰冷的疑惑。恐惧?痛苦?母亲到底写了什么?难道不是鼓励的话吗?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下一段。
她的眼睛猛然睁大,流露出难以置信的震惊,仿佛看到了一个被隐藏了半个多世纪的秘密。她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嘴,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想更看清那些字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