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水晶灯的光晃得人眼花。

红酒的气味混着菜肴的油腻,飘在暖烘烘的空气里。

赵晓燕的笑声像银铃,又脆又亮,一遍遍落在每个人耳边。

她腕上的钻石手表,手指上那枚硕大的戒指,还有身旁那个被称为“薛总”的男人,都是她此刻骄傲的注脚。

我夹了一筷子清炒芥蓝,嚼得很慢。

周围的喧闹似乎隔着一层玻璃,有些模糊。

直到聚会将散,薛建辉接了个电话,脸色就有些不对。

赵晓燕没察觉,又习惯性地挽住他胳膊,指尖炫耀似地划过那枚戒指,声音甜腻:“我家老薛啊,就是太忙……”

薛建辉猛地甩开她的手。

动作幅度之大,带倒了赵晓燕手边的红酒杯。

暗红的酒液泼洒在米白的桌布上,迅速洇开一片。

所有人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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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同学会的邀请,是朱涵亮发在群里的。

一张嵌着金边的电子请柬,背景是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里,我们穿着蓝白校服,笑容青涩,挤在操场的主席台前。

消息弹出来时,我正在厨房煮面。

水刚沸,白色的蒸汽顶着锅盖噗噗作响。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关了火,把面条捞进碗里,浇上一勺简单的酱油汤。

端着碗坐到客厅,才又拿起手机。

群里已经热闹起来。

胡淑丽一连发了几个鼓掌的表情。

“终于组织起来了!”

“晓燕去吗?听说她现在可是阔太太。”

“涵亮,地点定了没?可不能寒酸。”

朱涵亮回得很快,语气圆滑。

“放心,好地方,丽景轩包厢。”

“晓燕肯定来,人家老公是大集团的副总,忙,但说了尽量。”

后面跟着几个咧嘴笑的表情。

我划着屏幕,一条条看过去。

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带着各自生活的痕迹,在小小的对话框里跳跃。

有人抱怨加班,有人晒娃,有人问能不能带家属。

烟火气十足。

最后,朱涵亮单独艾特了我。

“翰飞,你小子潜水呢?来不来?就差你表态了。”

我盯着那行字,面条的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屏幕。

去吗?

好像没什么理由一定要去。

工作寻常,日子平淡,旧日同窗的情分,也早在年复一年的疏离里淡了。

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打出拒绝的话。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城市灯火一盏盏亮起。

碗里的面渐渐没了热气。

我慢慢吃完,擦了擦嘴,拿起手机。

敲了一个字。

“好。”

02

聚会那晚,我穿了一件洗得微微发白的深蓝色夹克。

里面是普通的灰色毛衣,裤子是多年前买的休闲裤,还算整洁。

出门前,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三十多岁的年纪,面容普通,眼神平静,扔进人堆里立刻找不见。

挺好。

丽景轩门口灯火通明,喷泉池里的彩灯变换着颜色。

停车场里停了不少车,其中几辆的标识格外显眼。

我走进去,报上包厢名,穿着旗袍的服务员领着我上楼。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走了。

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的阵阵笑声。

一个女声尤为突出,带着点娇嗔的意味。

“哎呀,你们就别取笑我了。”

推开门,喧嚣和暖风扑面而来。

大圆桌几乎坐满了人。

正中央,被几个人簇拥着的,正是赵晓燕。

她变了,也没变。

眉眼还是当年的精致,但妆容更浓,发型精心打理过,卷发披在肩头。

一件质地很好的米白色羊绒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钻石胸针。

手腕上戴着的表盘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她正侧着头听旁边的人说话,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酒杯,笑意盈盈。

那一刻,包厢里的光好像都聚在了她身上。

我站在门口,有些突兀。

朱涵亮最先看到我,他立刻站起来,胖胖的脸上堆满笑。

“翰飞!你可来了!”

他几步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还以为你不给面子呢。”

他的声音把其他人的注意力引了过来。

几道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打量。

赵晓燕也转过头。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扫过我的穿着。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了一下,像是确认,又像是微不可察的释然。

然后,她绽开一个更灿烂的笑容。

“程翰飞?好久不见呀。”

声音清脆,带着熟稔,却又隔着恰好的距离。

我点点头,笑了笑。

“好久不见。”

朱涵亮把我安排在一个靠边的位置,左右都是不太爱说话的男同学。

我坐下,服务员添了茶杯。

话题很快又回到了赵晓燕那里。

胡淑丽挨着她坐,声音又高又尖。

“晓燕,你这皮肤怎么保养的?还跟小姑娘似的。”

“这毛衣是香家的吧?新款?”

赵晓燕掩嘴轻笑,摆了摆手。

“哪里,随便穿穿。”

“保养嘛,也就是定期做做护理,在家弄弄。”

她说着,很自然地捋了一下头发,露出完整的钻石耳钉。

旁边立刻有人发出低低的惊叹。

“晓燕,你老公对你可真好。”

赵晓燕的笑意更深了,眼波流转。

“他呀,就是瞎忙。整天不着家,说是什么集团战略,我也听不懂。”

她微微叹了口气,语气却满是甜蜜的负担。

“我说你那么拼干嘛,他又不肯听。”

桌上响起一片附和和羡慕的声音。

我给自己倒了杯茶,温热透过瓷杯传到掌心。

目光垂下,看着杯中缓缓舒展的茶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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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凉菜陆续上齐,酒也斟满了。

气氛更热烈了些。

朱涵亮作为组织者,举杯说了些怀旧和祝福的话。

大家碰杯,叮当作响。

赵晓燕只浅浅抿了一口红酒,便在胡淑丽的撺掇下,又讲起她最近的欧洲之旅。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老薛非说前阵子太忙,冷落了我,硬要补上的。”

“我也嫌折腾,坐飞机累得很。”

她细声细气地抱怨,手指轻轻点着桌面。

“去了几个地方,买买东西。那边有些牌子,确实比国内便宜些。”

“老薛说喜欢就买,别心疼钱。”

“你说,男人是不是都这样,以为花钱就能补偿?”

胡淑丽立刻接话:“那是薛总心疼你!晓燕,你这可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桌上几个女同学也跟着点头。

一个男同学笑着插话:“晓燕,薛总在隆盛集团,那可是咱们市的龙头企业。副总啊,前途无量。”

赵晓燕嘴角的弧度弯得恰到好处,嗔怪地看了那男同学一眼。

“什么前途无量,就是操心的命。”

“家里的事一点指望不上,孩子上学,父母看病,里里外外都得我张罗。”

“有时候想想,还不如普通人家,安安稳稳的。”

她说“普通人家”时,目光似乎无意间,又掠过我这边。

我正低头剥一只白灼虾,动作很慢,很仔细。

虾壳剥离,露出粉白的虾肉,蘸了点酱油醋,放进嘴里。

味道清淡,虾肉紧实。

胡淑丽忽然把话头抛了过来。

“哎,程翰飞,你别光顾着吃呀。这些年怎么样?在哪高就?”

桌上安静了一瞬。

许多眼睛看了过来。

我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手。

“在一家小公司,做点技术支持,混口饭吃。”

声音不高,平平淡淡。

“技术支持?”胡淑丽眨眨眼,“那也挺好,稳定。结婚了吧?孩子多大了?”

我摇摇头。

“还没。”

“哦……”胡淑丽拉长了调子,眼神里多了点别的意味。

“不急,男人以事业为重。不过翰飞,你也得抓紧了。”

赵晓燕轻轻晃着酒杯,红色的酒液沿着杯壁缓缓滑落。

她看着我,语气温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关切。

“程翰飞还是老样子,话不多。”

“现在这社会,太老实了容易吃亏。”

“该争取的也得争取。要不要让老薛帮你看看,他们集团下面有没有合适的机会?”

她说完,微笑着等我回答。

好像只是同学间最寻常的关心。

我迎上她的目光,平静地摇了摇头。

“谢谢,不用了。现在的工作,挺好。”

赵晓燕似乎没想到我会拒绝得这么直接,愣了一下。

随即笑容不变,点点头。

“也是,人各有志。舒服最重要。”

话题很快从我这移开了,重新回到时尚、育儿、投资这些领域。

我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凉拌木耳,脆生生的,有点辣。

旁边的男同学凑近,压低声音。

“赵晓燕现在,派头是真足。”

我笑了笑,没接话。

他又自顾自感慨:“不过人家命好,嫁得好。哪像我们。”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温了,入口有点涩。

04

热菜开始上了,油焖大虾,清蒸鲈鱼,炭烤小羊排。

香气弥漫。

朱涵亮很会调节气氛,讲起几个读书时的糗事。

大家笑得前仰后合,暂时忘记了比较和炫耀。

赵晓燕也笑得花枝乱颤,用手轻轻拍着旁边胡淑丽的胳膊。

“涵亮你还记得!太坏了你!”

笑过一阵,酒意也上了脸。

有人开始高谈阔论,说起经济形势,说起某个同学炒房暴富,又说起谁谁谁投资失败,欠了一屁股债。

言语间,成功与失败的界限,被简单粗暴地划开。

数字和头衔,成了最通用的度量衡。

我大多时间在听,偶尔附和地点点头。

盘子里的菜凉了,就再夹点热的。

朱涵亮端着酒杯转过来,跟我碰了一下。

他脸上泛着红光,压低声音。

“翰飞,真就一直在那家公司?没动动?”

他眼神里有点探询,更多的是一种生意人惯有的揣测。

好像不相信有人真的甘于平淡。

“嗯,习惯了。”我说。

“哦。”朱涵亮点点头,喝了一口酒。

“也是,现在外面风浪大,平稳是福。”

他话锋一转,用更小的声音说。

“赵晓燕那老公,薛建辉,我打过两次交道。”

“隆盛集团的实权派,手腕厉害,但也听说……压力巨大。”

“他们集团好像最近不太平,上面……”他指了指天花板,没往下说,只是摇摇头。

“反正,那种位置,看着风光,脚下可能是火山。”

他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膀,又转到别处敬酒去了。

我捏着酒杯,透明的液体微微晃动。

目光掠过谈笑风生的赵晓燕。

她正举起左手,迎着灯光,似乎在欣赏自己指甲上精致的蔻丹。

那枚钻戒的光芒,刺了一下我的眼。

坐在我另一边的男同学,是个老实人,在自来水公司工作。

他趁着没人注意,悄悄对我说。

“程翰飞,还是你这样好。”

“我老婆天天念叨我没出息,看看人家赵晓燕。”

“可那种日子,我看着都累。”

他叹了口气,闷头喝了一杯。

我给他夹了块排骨。

“多吃点。”

他冲我感激地笑笑。

饭局过半,气氛到了最松快的时候。

赵晓燕接了个电话。

她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立刻浮起甜蜜又略带抱怨的神色。

“喂?老公~”

声音拖得长长的,娇软无比。

“嗯,还在吃呢。同学们都热情,走不开呀。”

“你到了?在楼下?”

“哎呀,你急什么嘛,再等一会儿,我很快就下来。”

“好好好,知道了,薛总~真啰嗦。”

她挂了电话,对众人无奈地笑笑。

“我们家那口子,催命似的。说还有个电话会议要赶回去。”

胡淑丽立刻羡慕地说:“薛总这是不放心你,特意来接呢。真体贴。”

赵晓燕抿嘴笑,没否认。

她拿起手边那个小巧的、带着明显logo的手包,打开,补了补口红。

动作优雅,像一场无声的展示。

然后她站起身。

“各位,实在不好意思,我家那位催得紧。我得先走一步了。”

“今天特别开心,下次我做东,大家一定都要来啊。”

她举起杯,做了个敬酒的姿势。

一饮而尽。

脸颊绯红,眼波流转,仍是全场的焦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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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赵晓燕拿着包,娉娉婷婷地朝门口走去。

胡淑丽和另外两个女同学起身送她,嘴里说着“慢点”、“常联系”。

走到门口,赵晓燕忽然又回过头。

灯光下,她妆容完美的脸,带着一种胜利者环视般的微笑。

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

最后,似乎不经意地,落在我身上。

我正用勺子舀着碗里的西湖牛肉羹,热气腾腾。

她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很轻地飘过。

像是终于完成了一次确认,又像是一丝残留的、属于遥远过去的什么,但很快被眼前的珠光宝气覆盖了。

她冲我点了点头,笑容标准。

“程翰飞,保持联系呀。”

说完,便转身,消失在门外。

高跟鞋敲击走廊地毯的闷响,渐渐远了。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随即,议论声嗡嗡地响起。

“赵晓燕真是命好。”

“人家那也是本事,长得漂亮,又会经营。”

“隆盛集团啊,啧啧,薛建辉我听说过,确实是个狠角色。”

“这下赵晓燕可是掉进福窝了。”

我放下勺子。

羹汤味道不错,清淡暖胃。

朱涵亮坐回我旁边,递了根烟过来。

我摆摆手。

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走了?”

“嗯。”

“也好。”朱涵亮弹了弹烟灰,“她在这儿,气氛是热闹,但也绷着。”

他没再说下去。

又有同学过来敬酒,话题开始分散。

有人说起孩子奥数班难报名,有人抱怨房价,有人商量着下一场去哪唱歌。

时间慢慢滑向尾声。

盘子见了底,酒瓶也空了。

不少人脸上带着倦意和酒意,说话声调也低了下去。

朱涵亮看看表,站起身。

“各位,咱们今天差不多就到这儿?”

“后面还有安排的,咱们楼下KTV继续。”

“明天还得上班的,就早点回去休息。”

大家稀稀拉拉地应着,开始拿外套和包。

我也穿上那件旧夹克。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是一条简短的工作信息提醒。

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回复“收到”。

刚收起手机,包厢的门又被推开了。

带着一阵轻微的、外面的凉气。

薛建辉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

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些阴沉。

眉头微微拧着,眼神里透着焦躁和不耐。

他先是快速扫了一眼包厢内。

没看到想找的人,眉头皱得更紧了。

“晓燕呢?”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语速很快。

大家都愣住了,没想到他会折返。

胡淑丽最先反应过来,赶紧说:“薛总?晓燕刚下去啊,没碰上吗?”

薛建辉脸色一变。

“我刚接了个电话,在停车场。”他简短解释,语气更急了,“她说在门口等。”

他拿出手机,似乎要打电话。

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赵晓燕的声音,带着点喘,更多的是娇嗔。

“老公!我在这儿呢!”

“我去洗手间补了个妆,出来就没看见你。”

赵晓燕从薛建辉身后的走廊快步走来,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

“你也是,就不能多等我一分钟?”

她仰着脸,对薛建辉抱怨,眼角眉梢却都是笑意。

然后,她转向包厢内的同学们,笑容愈发灿烂。

“看,我就说他等不及吧。”

“来,正式给大家介绍一下,这就是我老公,薛建辉。”

“隆盛集团的副总经理。”

她特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脸上洋溢着自豪。

薛建辉被她挽着,身体似乎僵了一下。

他敷衍地朝众人点了点头,嘴角勉强扯出一点弧度。

“各位好。”

他的目光依旧有些游离,下意识地又想掏手机。

赵晓燕却轻轻拉了他一下。

她的视线,带着一种微妙的、近乎促狭的神情,越过众人,再次找到了我。

“老公,你看,程翰飞你还记得吗?”

“咱们高中同学,以前还挺熟的。”

“他现在可低调了,在一家小公司上班,刚才还说挺满意呢。”

她说着,笑意盈盈,仿佛只是分享一个无关紧要的趣闻。

薛建辉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来。

他的眼神起初是惯性的、带着上位者漫不经心的扫视。

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

牢牢地,钉在我脸上。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被拉长,又被猛地掐断。

薛建辉脸上那点勉强的、焦躁的神情,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片骇人的惨白。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瞳孔在包厢明亮的灯光下,骤然收缩。

拿着手机的手,悬在半空,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06

包厢里残余的喧闹,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抹去。

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送风的微弱声响。

所有人都察觉到了薛建辉的异常。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的情绪剧烈翻涌。

惊愕,难以置信,最后定格为一种深切的、几乎要漫出来的恐惧。

额头上,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赵晓燕挽着他的胳膊,最先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

她诧异地转过头,看看薛建辉,又看看我。

“老公?”她轻轻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疑惑和不悦。

“你怎么了?认识程翰飞?”

薛建辉像是没听见。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点极其轻微的“咯咯”声,像是想说什么,又被死死堵住。

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

那样子,完全不像是见到一个普通老同学。

倒像是大白天活见了鬼。

而且是能索命的厉鬼。

我放下手里一直拿着的湿毛巾。

它已经被我无意识地捏得有些发皱。

我看着薛建辉,脸上没什么表情。

既没有惊讶,也没有被冒犯的恼怒。

平静得甚至有些过分。

朱涵亮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拿着半杯酒。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睛看看薛建辉,又看看我,满是惊疑不定。

胡淑丽和其他同学也愣在原地,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气氛凝固得像一块冰。

赵晓燕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

她用力晃了晃薛建辉的胳膊,声音提高了些,带着惯有的娇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薛建辉!你干嘛呀?傻站着!”

“人程翰飞跟你打招呼呢!”

她试图打破这诡异的沉默,或者说,试图把丈夫这莫名其妙的失态遮掩过去。

薛建辉被她这一晃,好像惊醒过来。

但他的目光仍像被磁石吸住一样,无法从我脸上移开。

他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脖颈。

看向赵晓燕。

那眼神,空洞,又充满了某种濒临崩溃的怒意。

赵晓燕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却又更觉得在同学面前丢了面子。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只是那笑容有点勉强。

她转向大家,用一种试图轻松的语气说。

“哎呀,我们家老薛,肯定是最近太累了。”

“集团事情多,压力大,你看这人都恍惚了。”

她说着,又轻轻掐了一下薛建辉的手臂。

“老公,别愣着了。跟同学们道个别,咱们该走了。”

“你不是还要赶回去开电话会议吗?”

这句话,像是她最后的武器,再次提醒着众人她丈夫的身份和忙碌。

也像是一根针,轻轻刺破了薛建辉某种紧绷到极致的东西。

薛建辉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他的视线,终于从我的脸上,移到了赵晓燕的脸上。

他看着自己的妻子,看着那张依旧精致、却写满了虚荣和不明所以的脸。

他看着她手上那枚炫耀了一晚上的钻戒。

看着她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羊绒衫。

看着她微微扬起、带着习惯性优越感的下巴。

赵晓燕见他终于有了反应,松了口气。

她习惯性地,又带上了那种向旁人展示幸福和优越的语气。

尽管此刻这语气在诡异的气氛里显得格外突兀。

“好了好了,咱们真得走了。”

“老薛就是太忙,集团里好多事等着他决策呢。”

她说着,还朝胡淑丽她们笑了笑。

“下次,下次让老薛找个更好的地方,请大家好好聚聚。”

她拉了拉薛建辉,准备转身。

就在她转身前的那一刻,或许是觉得刚才丈夫的失态让她跌了份。

或许是想最后再强调一下自己的幸福和丈夫的能耐。

她看着薛建辉,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口吻,声音不大,却足够让近处的人听清。

“你呀,再忙也得注意身体。”

“不然,程翰飞他们这些老同学,该笑话我嫁了个工作狂了。”

“知道的是你薛总日理万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在家多受气呢。”

她说着,指尖又下意识地,炫耀般地,轻轻拂过自己无名指上的钻戒。

这个动作,她今晚做了很多次。

每一次,都收获了她想要的羡慕或恭维。

但这一次,不一样。

薛建辉的眼睛,死死盯着她那拂过钻戒的手指。

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额头的青筋,突突地跳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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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赵晓燕最后那句话,和那个习惯性的动作,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薛建辉一直紧绷的、濒临断裂的神经,在那一刻,“嘣”地一声,断了。

他猛地甩开了赵晓燕挽着他的手。

力道之大,毫无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