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法院调解室门外的长椅上,手指冰凉。
老伴林海棠坐在旁边,紧紧攥着我的手,她的掌心全是汗。
儿子邓国源站在几步远的窗边,背对着我们,肩膀僵直。
老友张德威的律师刚走出来,公文包夹在腋下,眼神扫过我时没有任何温度。
不过是大半年前一次普通的茶话会,不过是我多说的那几句话。
我怎么也想不到,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
退休时,我以为人生下半场无非是含饴弄孙,闲话家常。
我错了。
言语能捧人,更能伤人,而伤得最深的,往往是那些你自以为无妨的“真心话”。
当调解员叫到我们名字时,我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我知道,里面坐着的不只是一个想要赔偿的老朋友,还有被我那句话推远的儿子,被我那席话伤透的女儿,和被我的“直率”搅得一团糟的晚年。
一切,都源于我没管住自己的嘴。
而学会闭上嘴,明白哪三句话必须烂在肚子里,我付出了太沉痛的代价。
01
退休证拿到手的那天下午,我就去了公园。
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骨头缝里都发懒。老槐树下,几个熟面孔正围坐着下棋。我凑过去,看了没两步,嘴就闲不住了。
“跳马呀,老李!你这炮留着过年?”
老李皱皱眉,没理我。旁边看棋的张伯抬头笑道:“老徐,退休第一天就来指导工作?”
大家都笑起来。我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被这笑声冲淡了些。退了,人走茶凉是常事,但总得有个地方说话。
正聊着,住同一栋楼的赵姐提着菜篮子路过,被张伯叫住寒暄。话题不知怎的,就绕到了她儿子身上。
“听说小斌快结婚了?日子定了没?”张伯问。
赵姐脸上笑开了花:“定了定了,下个月底。姑娘是外地人,人挺文静。”
“外地的好啊,现在年轻人不讲就这些。”有人附和。
我抿了口自带的老荫茶,接过话头:“外地的是不错。不过赵姐,我多句嘴,你得多问问。现在外边来的,心眼活的不少。房子是你的名字吧?可得弄明白了。”
话一出口,我就觉得四周静了一下。
赵姐脸上的笑容像被风吹僵了,慢慢落了下去。她看看我,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点点头,提着篮子走了。
棋局也散了。
我有些讪讪地收拾我的茶杯。张伯拍拍我肩膀,叹了口气:“老徐,你这张嘴啊。”
回到家,林海棠正在厨房摘豆角。我跟她说起公园的事,她手停了停,没抬头。
“赵姐后来没跟我说儿子的事。”她声音轻轻的,“上次在楼道碰见,她只点点头就过去了。”
“我也没说什么呀。”我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声哗哗的,“不就是提醒一句,现在这世道……”
“世道是世道。”林海棠把豆角放进篮子,擦擦手,看着我,“可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味道就变了。学义,你现在退休了,不是在学校管学生。有些话,听一听,笑一笑,就好了。”
我觉得她小题大做,心里不太服气。在讲台上站了三十多年,习惯了把看到的、想到的都说出来,这也有错?
晚上吃饭时,电视里播着家庭调解节目。林海棠看得认真,忽然说:“你看,多少麻烦,不都是话说多了惹出来的。”
我没接话,闷头扒饭。
夜里躺在床上,我却有点睡不着。赵姐那张僵住的脸,总在眼前晃。难道我真说错了?
02
周末,女儿心悦带着外孙女苗苗回来吃饭。
小家伙五岁,正是闹腾的时候,满屋子跑。心悦追着她喂饭,额头上沁出汗珠。林海棠在厨房炖汤,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儿子国源来得晚些,拎了盒糕点,脸上带着倦色。他最近总加班,话也少。
饭桌上总算安静下来。苗苗被动画片吸引,乖乖坐好。我心里的高兴劲儿上来,看着女儿略显憔悴的脸,忍不住开口。
“心悦,苗苗也大了,你和伟峰没考虑再要一个?”
桌上筷子碰碗的声音停了。
心悦夹菜的手悬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去。她没看我,低头拨弄着碗里的米饭。
女婿伟峰笑着打圆场:“爸,我们不急,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哪行?”我放下酒杯,话赶着话就出来了,“你俩年纪也不小了,趁我们身体还行,能帮衬一把。一个孩子太孤单,将来负担也重。你看对门老刘家,两个孙子多热闹……”
“爸。”心悦打断我,声音有点硬。
她抬起头,眼睛看着面前的盘子:“我们的事,我们自己有打算。”
气氛有点僵。林海棠在桌下轻轻踢了我一脚,赶紧给心悦夹了块排骨:“尝尝这个,妈今天炖得烂。”
心悦没动那块排骨。她匆匆扒完碗里的饭,说苗苗该睡午觉了,起身就开始收拾孩子的东西。
伟峰歉意地朝我们笑笑,帮着收拾。
国源一直没说话,这时放下碗筷,擦了擦嘴:“我下午公司还有点事,也先走了。”
门轻轻关上,屋里一下子空荡起来。满桌菜还没怎么动。
林海棠默默收拾碗筷,水流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响。
我点了支烟,站在阳台上。楼下,心悦正把苗苗放进儿童座椅,动作有些急。国源站在车边,跟伟峰说了两句,拍拍他肩膀,然后自己上了另一辆车。
两辆车一前一后开走了。
我心里堵得慌。我说错什么了?不都是为了他们好?
晚上,手机震了一下。是国源发来的信息,很短:“爸,以后心悦家的事,您少说两句。她压力已经很大了。”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掉在栏杆上,被风吹散了。
03
张德威的电话打来时,我正对着那盆半死不活的兰花发愁。
“老徐,明天下午,老地方,几个老伙计聚聚,喝茶!”
他声音洪亮,透着高兴。张德威退休前在局里是个小领导,人脉广,也爱张罗。退休后,这种小聚会隔三差五就有。
我心里那点郁闷顿时散了。还是老哥们儿好。
第二天下午,我特意换了件挺括的衬衫。聚会地点在河边一个茶舍,雅致安静。到的有六七个人,都是以前教育系统或打过交道的熟脸。
张德威坐主位,气色很好,正给大家倒茶。看见我,他招手:“学义来了!快坐快坐,就等你了。”
几杯热茶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从国际形势聊到菜价涨跌,最后总绕回过去那些事儿。谁谁当年评职称闹了笑话,谁谁和谁谁有过一段。
气氛热络。张德威说起他当年带队去外地考察的趣事,大家听得津津有味。
我跟着笑,抿了口茶。
这茶不错,回甘。
听着听着,我心里却冒出点别的东西。
想起退休前那次高级职称评选,我自认条件够,最后却落空了。
坊间传闻,是当时负责推荐的张德威把名额给了另一个人,那人后来成了他连襟。
这陈年老醋,不知怎的,在这个热闹的场合,被热茶一熏,就翻了上来。
张德威正说到一次他如何“力排众议”坚持原则,大家纷纷捧场说他讲原则。
我放下茶杯,陶瓷碰在玻璃转盘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
“讲原则好。”我开口,声音不高,但桌上静了静。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笑了笑,看着张德威:“老张,说到讲原则,我忽然想起个事。就我退休前那年,评高级那回,最后上的人,好像跟你也挺有原则?”
张德威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凝住了。他拿着茶壶的手停在半空。
桌上鸦雀无声。有人尴尬地咳嗽,有人低头喝茶。
“学义,”张德威慢慢放下茶壶,脸上那层笑像蜡一样浮着,“陈年老账了,提它干嘛。当时有当时的情况,名额就那么多。”
“是啊,名额就那么多。”我点点头,话却刹不住车,“所以原则这东西,也得看对谁,是吧?”
这话就有点刺耳了。
张德威没接话。他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慢慢擦着手,擦得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对大家说:“茶凉了,我再让服务员换一壶。”
没人应声。
他按了服务铃。服务员很快进来,换了新茶,又安静地退出去。
但刚才那股热络劲儿,已经彻底凉了。大家东拉西扯了几句,都说不早啦,家里还有事,纷纷起身。
张德威没挽留,客气地送大家到门口。轮到我了,他伸出手,和我握了握。手是干的,凉的。
“老徐,慢走。”他说。
我走到河边,风一吹,才觉得脑子清醒了点。回头看看那间茶舍的窗户,张德威一个人坐在那儿,背影对着门口,很久没动。
04
国源有两个月没回家吃饭了。电话里总说忙。
林海棠念叨了几回,让我别老在电话里问东问西,孩子压力大。我嘴上答应,心里却放不下。
那天下午,我遛弯时买了点他爱吃的卤味,直接去了他家。
开门的是儿媳小薇,看见我有点意外,赶紧让我进屋。家里收拾得干净,但静悄悄的。
“国源还没回?”我问。
“爸,他最近……回来都晚。”小薇给我倒水,眼神有些躲闪。
我心里咯噔一下。在沙发上坐下,看见茶几下面压着几张纸,露出的抬头好像是某个人才市场的。
小薇顺着我目光看去,慌忙把茶几上的杂志挪了挪,盖住了。
“爸,您先坐,我给您洗点水果。”
她进了厨房。水声哗哗响,却迟迟没出来。
我坐不住,走到阳台上。隔壁阳台,邻居老周正在那儿摆弄他的花,看见我,笑着打招呼。
“老徐,来看儿子?国源最近还好吧?好些天没见他车早回来了。”
我顺口答:“是啊,公司事儿多。这年头,都不容易,他们那儿好像也在搞什么调整。”
老周凑近点,压低声音:“我听我家小子提了一句,说国源他们那个分公司,效益不行,可能要裁一批?”
我心里那点猜测被证实了,嘴里发苦,含混地应了一声。
“唉,国源这孩子踏实,应该没事。”老周安慰我,又叹了口气,“不过也难说,现在这些公司,不讲情面。你可别太操心,孩子自己扛得住。”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国源到底没回来,说临时加班。我把卤味留下,走了。
隔了几天,在菜市场碰到老周的老伴。她拉着林海棠,神神秘秘地说:“海棠啊,你们家国源那边,真要裁人?我听我们老周说,老徐都挺发愁的。孩子没事吧?”
林海棠脸色变了变,看我一眼。
我心里“轰”地一声。那天在阳台,我就随口那么一说……
晚上,国源的电话直接打到了我手机上。他的声音隔着听筒都能听出极力压抑的火气。
“爸!你是不是跟周叔说我们公司要裁员,我可能失业?”
“我……我就说了句调整……”
“调整?!”他打断我,“现在全单位都知道我邓国源快被裁了!领导今天还特意‘关心’我,问我是不是在找下家!竞争对手拿这个当笑话说!爸,我求你了,我的事,你能不能别在外面说?!”
电话被挂断了。忙音嘟嘟地响着。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林海棠从卧室出来,看着我,什么也没问,只是接过我手里的手机,放到桌上。
她的手碰到我的手,冰凉。
05
林海棠倒下去的时候,没有一点声响。
就在厨房,拿着锅铲,身子软软地顺着橱柜滑坐到地上。锅里的菜糊了,发出刺鼻的焦味。
高血压。医生说是长期操心、情绪起伏大诱发的。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我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看着老伴昏睡中苍白的脸,心里像被掏了一个大洞,空空地灌着冷风。
女儿心悦请了假,白天过来帮忙照料。
儿子国源晚上来守夜,话很少,给我带饭,削水果,但不大看我。
第三天下午,心悦单位有事必须回去处理。病房里只剩下我。
邻床是个更老些的太太,女儿陪着,轻声细语地说话,给她擦手,剥橘子,一瓣一瓣喂。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那母女身上,暖融融的。
我看着,眼睛有点发酸。
这时,门口路过两个同样穿着病号服的老人,边慢慢走边聊天。
一个说:“还是你有福气,儿子闺女轮流来,东西堆得吃不完。”
另一个声音里带着满足的笑:“孩子们都忙,能来就不错了。咱们自己把身体弄好,少说话,少管闲事,就是给他们省心啦。”
“对对,少说话,少惹气生。病从口入,祸从口出嘛。”
声音渐渐远了。
我却像被钉在了椅子上。少说话。少管闲事。祸从口出。
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耳朵里。
林海棠是不是因为我总惹事,才操心得病了?国源的事,是不是被我那张嘴搞得更糟了?张德威……老朋友,恐怕也没得做了。
我心里堵得难受,一股说不出的委屈和悔恨冲上来。
我看着床上熟睡的老伴,喃喃自语,声音沙哑:“我……我也没坏心啊。怎么就……都嫌我多话呢?孩子疏远,朋友也没了……”
“大爷,”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我吓了一跳,抬头看。是个穿着淡蓝色护士服的女护士,五十多岁年纪,头发在脑后挽得整齐,脸上带着平静的笑意。她手里拿着血压仪,应该是来给邻床测量的。
她刚才听见了?我有些尴尬,别开脸。
她没多问,只是利索地给邻床老太太量血压,记录,又轻声叮嘱了几句。做事干脆,话不多,但让人安心。
忙完了,她转向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还是那种平和的样子。“林阿姨睡了,您也歇会儿,别累着。有事按铃。”
她指了指床头的呼叫器,点点头,离开了病房。
我记住了她胸前的名牌:肖桂云。
那天傍晚,国源来换我。我走到医院楼下的小花园,坐在长椅上发呆。
夕阳把楼影拉得很长。我心里反复滚着那几个字:少说话。少说话。
可是,为什么?说什么?不说,又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
06
林海棠出院后,像变了个人。话更少了,常常看着窗外发呆。
医生说不能受刺激,要静养。家里安静得让人心慌。
我憋得难受,又不敢多说什么。那天路过社区公告栏,看到贴了通知,老年活动中心招志愿者,帮忙整理图书室。
我想,有点事做,总比闷在家里好。
活动中心负责人就是肖桂云。她看见我,一点不意外,笑着递给我一副薄手套和一件志愿者马甲。“徐老师,欢迎。这边旧书多,灰大,戴个手套。”
她安排我的活很简单,把捐赠来的旧书分类,擦干净,按编号上架。活不重,但需要耐心。周围还有几个老人在忙,大家各干各的,偶尔低声交谈两句。
干了几天,我渐渐发现,肖桂云在这里很受人尊重。她话不多,但谁需要帮忙,她总能及时出现。调节小纠纷时,她也不高声,几句平和的话就能让双方熄火。
休息时,大家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喝茶。有人说起楼上的舞蹈队为了抢排练时间吵起来了。
另一个撇嘴:“要我说,就是闲的。退了下来,火气倒比上班时还大。”
肖桂云给大家续上茶水,微微笑了笑:“都不容易。忙了一辈子,乍一闲下来,找不到自个儿的位置,心里就容易起急。话说多了,气就跟着来了。”
有人附和:“桂云这话在理。我退下来头两年,也这样,看啥都不顺眼,老想说道说道,惹得闺女都不爱回家。”
肖桂云低头吹着茶杯里的热气,声音轻轻的:“我以前也这样。觉得我见的多了,懂的多了,总想指点指点。为这个,跟儿子闹过别扭,跟老姐妹也生过隙。后来有一回,儿子说,‘妈,您说的都对,可我听着累。’我才慢慢琢磨过来。”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我们几个,最后似有若无地落在我身上。
“老了,图个啥?不就是个心静,人顺么。我后来给自己定了条规矩:出门少说话。尤其有三句话,得死死烂在肚子里。”
大家都来了兴趣,追问是哪三句。
肖桂云没直接回答,她看着远处几个练太极的老人,缓缓说:“一句,是评判别人家的私事。是好是赖,那是人家的日子,你说的,未必是实情,平白惹人厌。”
我心头一跳,想起赵姐,想起女儿。
“第二句,”她继续道,“是炫耀自家子女的成就。孩子有出息,自己心里知道就好。说多了,听的人未必舒服,也给孩子无形添了压力。”
我眼前闪过儿子疲惫的脸。
“第三句,”她声音更缓了些,“是抱怨生活不公,埋怨子女疏远。这话最伤人,也最没用。苦水往外倒,倒完了自己未必轻松,还寒了听的人的心,把那些关心你的人都推远了。”
我坐在石凳上,后背慢慢沁出冷汗。这三句话,像三把刀子,把我这半年来的所作所为,剖得清清楚楚,血肉模糊。
评判张家婚事,追问女儿生育,指责老友不公——这是第一句。
心里憋着那点对儿子“不上进”的不满,算不算变相的期待落空?——这是第二句。
在医院,对着陌生护士抱怨子女疏远——这是第三句。
桩桩件件,都对上了。
肖桂云不再多说,起身去收拾茶具。
临走前,她经过我身边,脚步停了一下,用只有我俩能听到的声音说:“徐老师,您是有学问的人。有些道理,不难懂,难在做到。话烂在肚子里,刚开始是苦的,憋得慌。可久了,你会发现,人情顺了,那些你原先求而不得的福气,自己就悄悄来了。”
她说完就走了。
我坐在那儿,直到日头偏西,手脚都有些发麻。院子里的人都散尽了。
那句话在我心里反复回响:话烂在肚子里。烂在肚子里。
07
周末,女儿心悦一家又来吃饭。
这次,我记着肖桂云的话。苗苗跑来跑去,我没说“小心别摔着”,只是把茶几的尖角用垫子挡了挡。心悦和伟峰低声说着什么,像是为苗苗上兴趣班的事有些分歧。
要是以前,我肯定要插嘴,说说我的意见,说说别人家孩子都学了啥。
今天,我忍住了。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一口。舌尖顶着上颚,强迫自己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那滋味,真的又苦又涩,像吞了一口粗砂。
他们争论了几句,没结果,气氛有点闷。
心悦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下意识地看向我。那眼神里,有疲惫,也有点习惯性的防备,大概在等着我“指点江山”。
我迎着她的目光,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轻声说:“慢慢商量,不着急。”
心悦愣了一下,防备的神色淡去一些,眼里闪过一点诧异。
吃饭时,话题不知怎么又绕到孩子教育。心悦说起苗苗班主任有点严厉,孩子有点怕。
伟峰说严师出高徒。
心悦皱眉:“那也得看方式方法,苗苗最近都不爱提学校的事了。”
我埋头吃饭,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粒。心里有个声音在喊:你得说说啊!你是老师,你懂教育!现在孩子心理脆弱,不能一味严!
那些话在喉咙里翻滚,烧得我喉咙发干。我用力咀嚼着,吞咽着,把它们和饭菜一起,死死地压下去。
桌上安静了几秒。
忽然,心悦的声音响起,带着点犹豫,也带着点我许久没听到过的、类似求助的语调。
“爸……您说,这种情况,我们该怎么跟老师沟通比较好?您以前当老师,有经验。”
我抬起头。
心悦正看着我,眼神清澈,没有不耐烦,也没有抗拒。伟峰也看了过来。
那一瞬间,我嗓子眼里的那些砂砾,好像忽然化了。一股温热的东西涌上来。
我放下碗筷,手在膝盖上蹭了蹭,想了想,才慢慢开口,不再是我惯常的、不容置疑的论断式语气。
“先别急下定论。可以侧面了解一下,是只有苗苗这样,还是其他孩子也这样。跟老师沟通时,别一开始就提意见,先说说孩子在家的表现,问问老师观察到的情况……”
我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斟酌。心悦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伟峰也加入了讨论。
那顿饭,吃了很久。饭后,心悦主动去洗碗,还哼起了歌。
我站在客厅,看着厨房里她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林海棠走过来,轻轻握了握我的手。
她的手,是暖的。
08
我给张德威打了三个电话,他都没接。
第四天,我直接去了他家楼下。没上楼,就在小区花园他常下棋的凉亭那儿等。
从下午等到傍晚,天边的云烧得通红。终于看见他提着个鸟笼,慢悠悠地晃过来。
他看见我,脚步顿住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站起来,喉咙发紧。准备好的话在脑子里乱成一团。最后,我只是朝他走了两步,干巴巴地说:“老张,我……我来跟你道个歉。”
张德威没说话,把鸟笼挂在亭子横梁上,坐了下来。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石凳冰凉。
“那天在茶舍,是我混蛋。”我声音有点哑,“说话不过脑子,伤了咱们老哥们儿的感情。我这张嘴……惹太多事了。”
张德威拿起小桌上的紫砂壶,倒了杯冷茶,自己喝了。他看着笼子里跳来跳去的画眉,半晌,才开口。
“学义,你那话,是难听。”他声音平直,没什么起伏,“但我气的,不全是你让我下不来台。”
我抬眼看他。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复杂:“我气的是,这么多年,你心里原来是这么想我的。觉得我是个假公济私的小人。”
“我……”
“你知道当年那个职称,为什么没给你吗?”他打断我,苦笑了一下,“局里当时卡得严,硬指标,年龄线。你生日比要求的,大了整整三个月。就差这三个月。我往上争取过,没用,白纸黑字的规定。给老刘,是因为他条件刚够,年龄也卡在线上。他后来成了我连襟,那是之后的事。可这话,我当时没法跟你解释,规定就是规定,说了像找借口。”
我呆住了。像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耳朵里嗡嗡响。
这三个月……我完全不知道有这条年龄线。我只记得自己条件好,却没评上,而评上的人,后来和他成了亲戚。
“我……我真不知道……”话堵在喉咙里,难受极了。
“你当然不知道。”张德威叹了口气,肩膀垮下去一点,显得老态,“你那时候,正为这个气不顺,见了面都冷着脸。我怎么跟你说?说‘老徐,你没评上是因为你老了三个月’?这话我更说不出口。”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落在他脸上,沟壑分明。
“学义,咱们这个年纪,有些话,说出来是痛快了,可痛快之后呢?裂痕补不上啦。”他摇摇头,又倒了杯冷茶,推到我面前,“就像这茶,凉了,再难回温了。”
我看着那杯茶,澄黄的茶汤里,映着一点点碎裂的红色天光。
我端起杯子,冰凉的瓷壁贴着我的手。我慢慢把它喝完了。茶水冰冷,苦涩,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凉茶……也挺解渴。”我放下杯子,声音干涩。
张德威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很短,但眼里的冰层似乎裂开了一道缝。
“下次来,给你泡壶热的。”他说。
我们没再说话,并排坐着,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画眉在笼子里清脆地叫了两声。
09
国源升职的消息,是他自己回家说的。
那天他提了两瓶好酒,脸上是许久不见的、真正的轻松笑容。小薇在厨房帮林海棠忙活,笑声传到客厅。
“爸,妈,我们部门经理调走了,我接他的位置。”国源开了酒,给我们都倒上一点,“今天刚谈完话。”
我心里高兴,举起杯:“好,好!我儿子有出息!”
话一出口,我就意识到,这又差点成了“炫耀”。我赶紧闭上嘴,只是笑着跟他碰了碰杯。
林海棠也笑,眼里有光。
国源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搓了搓手,似乎有些话难以启齿。他看看我,又看看他妈。
“爸,妈,有件事……我一直没跟家里说。”他深吸了口气,“就前阵子,我们公司裁员那会儿,我其实……已经在淘汰名单里了。”
我手里的杯子一晃,酒洒出来一点。
“后来为什么又留了,还升了?”国源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我们大老板,是我大学师兄,私下跟我关系还行。他找我谈话,说本来我这岗位确实危险。但正好那时候,公司接了个新项目,需要个牵头人。他记得我当年参与过类似的课题,就问我还记不记得细节。”
国源顿了顿。
“那个课题,是好多年前,我写毕业论文那会儿,您帮我整理的资料,带我拜访过几位老专家。我记得特别牢。我就凭着记忆,写了个初步想法给他看。”
我心里猛地一抽。那么久远的事了……
“他觉得可行,就把项目给了我试。做成了,不仅留下,位置也稳了。”国源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后来跟我闲聊,提了一句,说幸好我当时没被那些风言风语影响,能沉下心。他说……听说我爸在外面说我快失业了,还以为我会心浮气躁,没想到我挺稳得住。”
我坐在那里,浑身像被冻住了。原来我那句“多嘴”,不仅没帮倒忙,反而阴差阳错……
“爸,”国源伸出手,覆在我拿着酒杯的手上。
他的手很大,很暖,微微用力握了握,“我知道您不是有意的。您就是……就是替我着急。以前我不懂,总觉得您管得多,说话直,让我压力大。但这段时间,您……您好像变了。话少了,就默默帮我妈做饭,收拾屋子。我心里……反而踏实了。”
他眼眶有点红,别开脸,清了清嗓子。
“我才明白,有些话,不说出来,分量更重。您不说,但我都知道。”
我反手紧紧握住儿子的手,粗糙的掌心贴着他年轻的手背。
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浸透了水的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睛模糊了,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滚下来,砸在我俩交握的手上。
一滴,两滴。
我没有出声,只是用力握着他的手,不停地点头。
林海棠悄悄别过身去,用围裙擦了擦眼角。
10
除夕夜,雪悄悄落下来。
窗户上蒙了一层白蒙蒙的水汽,又被屋里的灯光映得暖黄。电视里播着春晚,热闹的音乐声、笑声一阵阵传来。
苗苗穿着大红棉袄,在客厅地毯上玩新买的积木,堆了又推倒,咯咯直笑。
心悦和伟峰挨着坐在沙发上,头靠着头,低声说着什么。
国源和小薇在餐厅那边包饺子,一个擀皮,一个包,配合默契。
林海棠端出一盘炸好的春卷,金黄酥脆,香气扑鼻。“快来,趁热吃一个!”
我坐在靠近阳台的摇椅里,身上盖着薄毯。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没有喝,只是焐着手。
我看着他们。
看着女儿笑的时候,眼角的细纹。
看着儿子擀饺子皮时,那熟悉的、和我年轻时很像的用力手势。
看着外孙女笨拙地试图把一块积木搭高,小脸认真得可爱。
看着老伴穿梭在厨房和客厅之间,脚步轻快,脸上是平静满足的笑意。
屋子里很暖,人声、笑声、电视声混在一起,有些嘈杂,却一点也不让人心烦。那是一种饱满的、实实在在的热闹。
我没有加入谈话,很少插嘴。他们偶尔问我一句“爸,看这个节目不?”
“爷爷,看我搭的高不高?”,我就笑着点点头,说“好,好”。
话少了,心却满了。
林海棠走过来,把我手里凉了的茶换成一杯热的。她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顺着我的目光看向满屋的儿孙。
窗外,雪花静静地、一片一片飘落,在路灯的光晕里打着旋。
屋里喧哗声稍稍低下去一点,电视里正演到一个小品,逗得大家又笑起来。
在一片笑声的间隙里,林海棠轻轻握住我放在毯子上的手,她的手温暖干燥。
她没看我,依旧望着孩子们,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只说给我一个人听。
“今年……这人情味儿,可真顺当。”
我看着窗外越下越密的雪,点了点头。
茶杯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窗上那片温暖的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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