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子压在老宅光洁的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我推着父亲的轮椅往门口走。
书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二婶那声没憋住的轻笑。
母亲的手指死死掐着我的胳膊,在发抖。
父亲的手搁在轮椅扶手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像枯藤。
我们快走到门口了。
“等等。”
爷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苍老,却有种压住全场的力道。
我停住脚步,没回头。
他的脚步声慢慢靠近,停在了父亲轮椅前。
我垂下眼睛,看见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他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一沓钉好的纸。
“有份东西,你得签字。”
父亲终于抬起眼睛。
爷爷把那份文件递过来,纸页在空气里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01
春节聚餐摆在老宅最大的圆桌上。
菜上了十几道,热气裹着油香往上腾。
爷爷坐在主位,穿着藏青色的中式褂子,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
他手里转着两个核桃,咔嚓咔嚓的响。
大叔坐在他左手边,正笑着说什么。
二叔坐在右边,端着酒杯附和。
父亲坐在最靠门的位置,沉默地夹着眼前的青菜。
母亲挨着他坐,时不时给他碗里添点肉。
我坐在父亲另一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膏味。
“爸,”大叔给爷爷舀了勺汤,“您尝尝这个,炖了四个钟头。”
爷爷点点头,没动勺子。
他抬起眼睛,视线越过半张桌子,落在父亲身上。
那眼神很沉,像潭深水,看不出底。
父亲没抬头,专注地挑着鱼刺。
“三天后,”爷爷突然开口,核桃声停了,“都回来一趟。”
桌上安静了一瞬。
“有个事儿,得商量。”
二叔放下酒杯:“爸,什么事儿啊?”
爷爷没答,又转起核桃。
“到时候就知道了。”
大叔和二叔对视了一眼。
母亲在桌子底下碰了碰父亲的腿,父亲轻轻摇了摇头。
何慧敏——我二婶,笑起来声音尖尖的:“爸,是不是好事儿呀?”
爷爷看她一眼,没接话。
那顿饭的后半截,气氛有点微妙。
大叔二叔说话声更大了,笑声也更响。
父亲吃得很少,最后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
“我推您出去透透气?”我俯身问他。
他点点头。
我推着轮椅往阳台走,木轮子压过门槛时颠了一下。
父亲身子晃了晃,手抓紧了扶手。
阳台风大,吹得他稀疏的头发飘起来。
老宅在城西,这一片都是旧房子,远处能看见新建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着光。
国强实业的招牌,就立在最高那栋楼的楼顶。
“冷吗?”我问。
父亲摇摇头,眼睛望着远处。
书房窗户亮着灯,能看见爷爷坐在书桌后的影子。
他也在往外看。
不知道在看什么。
02
回去的路上,母亲一直没说话。
车开过跨江大桥,江面上有游轮的灯,一串串的,黄澄澄的。
“他能有什么好事商量?”母亲终于开口,声音绷得紧紧的,“五年前出那么大事,他来看过几回?”
父亲望着车窗外。
霓虹灯的光滑过他的脸,一明一暗。
“医药费是自己垫的,复健是自己找的地方,”母亲绞着围巾的流苏,“现在想起商量事了?”
“淑芬。”父亲叫了她一声,很轻。
母亲不说话了,把脸别向另一边。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眼角有点亮。
车开进小区,停进车位。
我先把轮椅搬下来,展开,推到车门边。
父亲双手撑着座椅,一点点挪出来,我扶住他的腰,帮他坐稳。
这个动作我们做了五年,已经熟练了。
但每次看他用尽全力才能完成这么简单的转移,喉咙口还是会发堵。
电梯停在七楼。
我推着他进门,母亲已经开了灯,在换鞋。
房子不大,八十多平,老小区,但收拾得很干净。
墙上挂着我大学时的照片,还有一张全家福,是出事前拍的。
照片里的父亲站着,手搭在我肩上,笑得很开。
“我去烧水。”母亲进了厨房。
父亲自己推着轮椅到客厅窗前,静静坐着。
我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没开灯。
窗外能看见隔壁楼的灯火,一家一家的,暖黄色。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主卧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然后是压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
我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夜里一点多,我起来上厕所。
经过主卧时,听见里面传来很轻的啜泣。
是母亲的声音。
接着是父亲低低的安抚:“别这样……没事的……”
我站在黑暗的走廊里,脚底发凉。
03
复健中心在城东,开车要四十分钟。
周六上午,路上车不多。
父亲坐在副驾,膝盖上盖着毯子。
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的夹克,洗得有些发白了,但很干净。
“最近感觉怎么样?”我问。
“好一点,”他说,“左脚趾好像能动了。”
他说得很平淡,但我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的弧度,几乎看不见。
红灯。
我停下车,转头看他。
他正望着窗外,侧脸线条很硬,下巴上有新冒出来的胡茬。
出事那年他四十七岁,头发还是黑的。
现在五十二岁,头发白了一半。
“医生说坚持锻炼,有机会恢复部分功能。”我说。
他嗯了一声,没接话。
绿灯亮了。
车刚启动,旁边车道有辆黑色轿车超了上来,并行时按了下喇叭。
我转头,看见二叔坐在驾驶座,车窗降着。
他朝我们挥挥手,示意我靠边。
我把车停到路边,二叔的车也靠过来。
他下车,绕到我们这边,弯下腰往车里看。
“带哥去做复健啊?”他笑起来,眼角堆起褶子。
他穿了件名牌夹克,手上戴着块亮闪闪的表。
“嗯。”我点点头。
二叔看向父亲:“哥,气色不错啊。”
父亲笑了笑,没说话。
“爸那天说的事儿,”二叔手搭在车顶上,身子往前倾了倾,“你别太往心里去。老爷子年纪大了,有时候想法怪。”
“我知道。”父亲说。
“你现在这样,也挺好,”二叔直起身子,“安心养着,公司那些破事,累人。”
他说完拍拍车门:“我先走了,约了人打球。”
黑色轿车开走了,尾气在空气里散成淡蓝色的烟。
我重新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父亲闭上了眼睛。
复健做了一个半小时。
我在外面大厅等着,透过玻璃墙能看见父亲在器械上努力挪动双腿。
汗水把他的衣服后背浸湿了一大片。
治疗师在旁边扶着,嘴里喊着节奏。
结束后,我推他去更衣室。
他换衣服很慢,每一个动作都要分解成好几步。
我背过身去等。
“明轩。”他突然叫我。
我转过身。
他已经穿好上衣,正在扣扣子。
手指不太灵活,扣得有点吃力。
“如果……”他停顿了一下,“我是说如果,爷爷真的分家产,不管怎么分,你都别闹。”
我看着他。
“咱们现在这样,够过了。”他说完,低下头继续扣扣子。
最后一颗扣子扣了三次才扣上。
04
三天后,我们回了老宅。
下着小雨,空气湿漉漉的。
老宅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雨淋得发黑,叶子掉了大半。
母亲推着父亲,我撑着伞。
进门时,何慧敏正从楼梯上下来,穿了件新旗袍,枣红色的,绣着金线。
“哟,来啦,”她笑着,眼睛在母亲身上扫了一圈,“嫂子这衣服穿了几年了?该换换了。”
母亲没接话,推着父亲往客厅走。
大叔和二叔已经在了,坐在沙发上喝茶。
爷爷还没下来。
律师坐在单人沙发上,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面前摊着文件夹。
“都到齐了,”大叔看看表,“爸应该快下来了。”
二叔翘着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敲着节拍。
何慧敏坐到他旁边,小声说着什么,两个人笑起来。
父亲自己推着轮椅到窗边,离沙发远远的。
母亲站在他身后,手搭在轮椅推手上。
我找了张凳子坐下。
楼梯传来脚步声。
爷爷慢慢走下来,还是那件中式褂子,手里没拿核桃。
他扫了一眼客厅,走到主位坐下。
“张律师,”他开口,“开始吧。”
张律师推了推眼镜,翻开文件夹。
“受徐国强先生委托,现就其个人名下资产分配事宜,进行宣读。”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
“首先,徐高远先生。”
大叔坐直了身子。
“获得现金三百万元整,”律师念道,“位于滨江花园的住宅一套,建筑面积一百八十五平方米。以及,国强实业下属建材分公司百分之十五股权。”
大叔嘴角扬起来,看了二叔一眼。
二叔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不敲了。
“徐高升先生。”
二叔往前倾了倾身子。
“获得现金四百万元整,”律师继续念,“位于西山别墅区的独栋别墅一栋,附带花园。以及,国强实业销售公司百分之二十股权。”
何慧敏轻轻“啊”了一声,捂住嘴,眼睛里全是笑意。
她碰了碰二叔的胳膊。
二叔靠回沙发背,长长吐了口气。
张律师翻过一页纸。
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特别清晰。
05
“徐高寒先生。”
律师的声音顿了顿。
我看向父亲。
他依旧望着窗外,侧脸线条绷得很紧。
母亲的手从轮椅推手上抬起来,又放下去,手指绞在一起。
“获得现金,”律师念到这里,停顿的时间更长了些,“零元。”
空气好像凝固了。
“不动产,零元。”
何慧敏的呼吸声变重了。
“公司权益,零元。”
母亲猛地抬起头。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
我站起来,快步走过去,按住了她的肩膀。
她能感觉到我的手在用力,转过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为什么?”她声音发颤,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父亲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他的手指慢慢收拢,攥紧了扶手。
骨节泛白。
大叔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
二叔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袖口。
爷爷坐在主位,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父亲。
“爸,”母亲挣脱我的手,往前走了两步,“高寒也是你儿子。”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他这五年怎么过的,你看不见吗?”
爷爷没说话。
“工地出事,那是给自家公司干活!”母亲的声音大起来,“现在残了,没用了,就一分钱都不给了?”
“淑芬。”父亲叫了她一声。
很平静的一声。
母亲转过身,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父亲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然后他转动轮椅,轮子在地上转了半圈,朝向门口。
“明轩,”他说,“我们走吧。”
他的声音很稳,稳得让人心头发慌。
我走过去,握住轮椅推手。
木质轮子压过光洁的地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一下,又一下。
我们快走到客厅门口了。
身后传来何慧敏一声轻笑。
没憋住的那种,很短促,但清清楚楚。
06
我推着父亲穿过客厅门,进了前厅。
雨还在下,从门廊顶檐滴下来,连成线。
老宅的门厅很高,灯没开全,有些暗。
母亲跟在我们身后,脚步很重。
她的抽泣声压得很低,但在这空旷的前厅里,还是能听见。
我的手心全是汗,橡胶推手握起来有点滑。
父亲的后脑勺对着我,花白的头发剪得很短,能看见头皮。
他的背挺得很直,坐在轮椅上,像一尊雕塑。
我们离大门还有三步远。
大门是厚重的实木,漆成暗红色,上面有铜制的门环。
爷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苍老,但有力,穿过整个前厅,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
我停住脚步。
轮子不再发出声音。
母亲也停住了,抽泣声戛然而止。
脚步声。
不紧不慢的,从客厅方向过来。
我垂下眼睛,看着地面。
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先出现一双黑色布鞋的鞋尖。
然后是一截藏青色的褂子下摆。
爷爷走到了父亲轮椅前,停住。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边角已经磨得发白,用棉线缠着封口。
文件袋很厚,鼓鼓的。
“有份东西,”爷爷开口,声音就在我们头顶,“你得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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