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灯光晃得人眼晕。

香槟塔折射着虚假的金色光芒。

沈杰把那个薄薄的红包推过来时,脸上还挂着惯有的、那种施舍般的笑容。

周围嘈杂的恭维声像潮水般退去。

我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

打开红包,里面是两张簇新的百元钞票。

“萧工,辛苦了,一点心意。”沈杰的声音隔着酒杯传来。

我拿起那两张纸钞,对着光看了看。

然后抬起头,朝他笑了笑。

“好啊。”

我在手机屏幕上点了三下。

“忘了说,”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主桌的人都听见,“‘磐石’系统一分钟后会永久锁定。”

“你现在求我也没用了。”

沈杰的笑容僵在脸上。

酒杯从他手中滑落,摔在地上,裂成无数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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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电话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响起。

我看了看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城。这个时间点,不是急事就是诈骗。我按了静音,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它响了七次,停了。

三十秒后,又开始响。

我坐起身,揉了揉眉心,接通电话。

“萧英叡先生吗?”那头的声音干涩而急促,背景音里有隐约的警报声,“抱歉这个时间打扰您,我是杰科科技的沈杰。我们的系统……出大问题了。”

我没说话。

“我知道您是谁,”沈杰语速很快,“‘磐石’系统的架构师陈老退休前推荐过您,说如果有一天系统出了他都解决不了的问题,只能找您。”

陈老。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头发花白、总爱穿中山装的老头形象。

三年前在一次行业闭门会上,我帮他调试过一个底层协议的兼容性问题。我们聊了半个下午,关于系统架构的哲学。他留了我的电话,说以后有机会合作。

后来听说他彻底退休了,归隐山林。

“什么症状?”我问道。

沈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描述起来。

核心交易系统“磐石”在四个小时前突然响应迟缓,交易队列开始堆积。

内部团队尝试重启节点,结果三个主数据库相继报错。

现在整个系统处于半瘫状态,手动干预入口全部失效。

“流水停了,”沈杰的声音在发抖,“每分钟都在损失。萧先生,您开个价,只要您能来。”

我听着他的描述,脑子里快速勾勒着可能的故障图谱。

“磐石”是杰科的生命线,一个运行了十几年的老系统,承载着每天数十亿的资金流转。这种系统往往像一座不断加盖的老房子,结构复杂,牵一发动全身。

但四个小时就让内部团队束手无策,这不太正常。

“我现在过去,”我说,“地址发我手机。”

“好好好!我让助理在楼下等您!”沈杰连声道谢。

挂掉电话,我打开电脑,查了查杰科科技的公开信息。

公司做的是跨境贸易结算平台,规模中等,这几年发展还算平稳。沈杰是创始人,白手起家,在业内以精明和强势闻名。

没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

除了“磐石”系统的设计团队名单里,有一个熟悉的名字:张长根。

陈老的本名。

我关掉网页,开始收拾工具包。一台加固笔记本,几个特制的U盘,一套接口转换器,还有一本厚厚的空白笔记本和两支笔。

出门前,我看了看窗外。

城市的夜空被霓虹染成暗红色,看不见星星。

02

杰科科技的总部大楼在城东新区,二十五层玻璃幕墙建筑,此刻只有零星几层还亮着灯。

一楼大厅空荡荡的,只有保安在打瞌睡。

一个穿浅灰色套装的年轻女人快步迎上来。她看起来二十八九岁,眉眼细致,神色里压着一丝疲惫。

“萧先生吗?我是叶思涵,沈总的助理。”她伸出手,“沈总在十六楼等您。”

她的手很凉。

电梯上行时,叶思涵站在靠门的位置,背挺得笔直。镜面墙壁映出她紧抿的嘴唇。

“情况有多糟?”我问。

叶思涵犹豫了一下。

“技术部的人说……可能撑不到明天中午。”她声音很轻,“具体的沈总会和您说。”

电梯停在十六楼。

门一开,喧哗声扑面而来。开放式办公区挤满了人,屏幕上滚动着刺眼的错误日志,电话铃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有浓重的咖啡和焦虑混合的味道。

“这边请。”叶思涵领着我穿过人群。

几个技术人员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好奇,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麻木。

沈杰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咆哮声。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天亮之前必须恢复!听见没有!”

叶思涵敲了敲门。

咆哮声戛然而止。

“进来。”

办公室很大,装修是冷硬的现代风格。沈杰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手里攥着手机。他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热情的笑容。

“萧先生!可把您等来了!”

他快步走过来和我握手。手劲很大,手掌潮湿。

沈杰四十五岁上下,个子不高,身材保持得不错,穿一件深蓝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底有浓重的青黑色。

“情况叶助理大概跟您说了,”他示意我坐下,自己坐到宽大的老板椅里,“我也不瞒您,‘磐石’要是真的崩了,杰科就完了。”

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

“陈老说您是天才。所以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只要您能把系统救回来,报酬不是问题。”

他盯着我的眼睛,像是在观察我的反应。

“您说个数。”

我沉默了几秒。

“我得先看系统。”

沈杰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又被笑容掩盖。

“好好,应该的。”他站起身,“思涵,带萧先生去主控室。权限全开,任何人不得干扰。”

他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萧先生,只要系统能活,这个数。”

他伸出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八”的手势。

“八百万。”他压低声音,“现金,税后。签完合同就先付一半。”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看完系统再说。”

沈杰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痛快!我就喜欢和爽快人打交道!”

叶思涵带我离开办公室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沈杰已经坐回椅子上,背对着门,看着窗外。那个背影在巨大玻璃的映衬下,显得有点单薄,又有点孤注一掷的紧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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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主控室在十七楼,需要双重门禁。

叶思涵刷了她的卡,又输了密码。厚重的金属门缓缓滑开,冷气混着机器低鸣声涌出来。

房间很大,三面墙都是屏幕。正中央是环形控制台,坐着三个技术人员,每个人都脸色苍白。

“这位是萧顾问,”叶思涵介绍道,“沈总要求,萧顾问需要什么,全力配合。”

三个人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默默让出了一个位置。

我坐下来,连接自己的笔记本。叶思涵站在我身后不远处,安静地等待着。

系统管理界面比我预想的还要老旧。基于一个早就停止维护的框架,界面设计停留在十年前。但数据流量的规模却很大,监控面板上,错误计数在以每秒几百的速度递增。

我开始查看日志。

最初的异常出现在昨天下午两点左右。

几笔大额交易的结算请求被挂起,系统资源占用率突然飙升。

自动恢复程序启动过三次,每次都能暂时缓解,但二十分钟后问题会再次出现,且一次比一次严重。

凌晨一点,最后一次自动恢复失败。

此后所有手动操作都石沉大海。

“试过回滚到前一天的数据快照吗?”我问。

左手边的技术员苦笑。

“试了三次。快照加载到百分之七十就会卡死,强制中断后,连快照文件都损坏了。”

我调出系统架构图。

“磐石”的核心是三个主数据库,呈三角分布,实时同步。理论上,一个节点故障,另外两个能立刻接管。但现在三个节点同时报错,且错误类型各不相同。

这不像是普通的硬件故障或软件bug。

更像是某种……精心设计的连锁反应。

我打开底层协议分析工具,开始抓取数据库之间的通信包。海量的数据在屏幕上滚动,大部分是正常的交易指令和同步请求。

但在某个不起眼的端口,我注意到一种特殊的校验包。

频率很低,大概每小时一次。包体很小,内容加密,目标地址不是三个主库中的任何一个,而是一个内部保留段。

这个地址没有被记录在任何一份系统文档里。

“这个流量,”我指着屏幕,“是什么?”

三个技术员凑过来看。他们互相交换了眼神。

“没见过,”中间那个年长些的说,“会不会是监控模块的?”

“监控模块的地址段在另一块。”我调出地址分配表,“这个段是预留的,理论上不应该有流量。”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机器的风扇声嗡嗡作响。

我又捕捉了几个同样的包。它们像定时心跳,精准而隐秘。在系统崩溃前最后一小时,心跳频率突然加快到每分钟一次。

然后,三个主库的同步协议开始出现校验错误。

错误像病毒一样扩散。

“有系统最初的架构文档吗?”我问,“越早的版本越好。”

叶思涵开口:“我去档案室找找。”

她离开后,我继续深入系统。那个神秘的心跳包像是某种后门程序发出的信号,但它被埋得太深,直接追踪会触发自毁机制。

我只能小心翼翼地绕开。

二十分钟后,叶思涵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本落满灰尘的文件夹。

“这是最早的设计草案,”她递给我,“十五年前的。”

我翻开文件夹。

纸张已经泛黄,上面是手绘的架构图和密密麻麻的备注。字迹工整有力,是陈老的风格。

在第三页的角落,我看到了一个用红笔圈出的注释。

“预留通道,用于紧急维护。密钥分三段,由三人保管。”

下面签着三个名字。

张长根。

李守正。

还有一个名字被涂黑了,只能隐约看出是两个字。

我指着被涂黑的地方。

“这是谁?”

叶思涵凑近看了看,摇头。

“不知道。这份档案我来公司时就在,从来没听人提起过。”

我合上文件夹。

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泛白。凌晨五点了。

“我需要更多时间,”我说,“但这个系统的问题,比你们想的复杂。”

“能解决吗?”叶思涵问。

我没有直接回答。

“告诉沈总,我可以接手。但我要完全的权限,以及……”我顿了顿,“在开始修复前,我要见一个人。”

“谁?”

“张长根。”

叶思涵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陈老已经退休很多年了,而且……”

“他一定知道这个预留通道是怎么回事。”我打断她,“找到他,系统才有救。”

她沉默了片刻。

“我会转告沈总。”

离开主控室时,走廊尽头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沈杰的影子投在磨砂玻璃上,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04

沈杰答应得很爽快。

他说他会动用一切关系寻找张长根的下落,让我先开始修复工作。合同的事,他让法务部“抓紧起草”,但眼下救火要紧,报酬就按之前说好的来。

“我信得过萧先生,”他握着我的手,“您放手干。”

我搬进了杰科安排的一间小会议室。桌子拼起来,铺满了各种图纸和打印出来的代码段。叶思涵每天会来两三次,送咖啡和简餐,偶尔传达沈杰的“关切”。

“沈总问进度如何。”

“告诉他,在进行中。”

“沈总说如果需要加人,随时开口。”

“不用。”

“沈总问大概还要多久。”

“不确定。”

第四天下午,沈杰亲自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笑容满面地放在桌上。

“合同草案,”他说,“萧先生看看,有什么需要修改的。”

我翻开文件夹。条款很标准,报酬金额那栏空着,备注里手写了一行字:“具体金额另行协商,不低于双方口头约定”。

“金额没写。”我说。

沈杰拉过椅子坐下。

“这不是先让您看看条款嘛,”他身体前倾,“您也知道,公司现在这个状况,现金流紧张。但承诺您的,我一定兑现。等系统恢复了,咱们立刻签正式合同,款子一次性结清。”

他看着我,眼神诚恳。

“我是生意人,最重信誉。”

我把合同推回去。

“等系统恢复了再说吧。”

沈杰的笑容淡了些。

“萧先生是不是……不太信任我?”

“按行规,”我平静地说,“预付款百分之三十,启动工作。系统恢复后付清尾款。沈总既然重信誉,应该理解这个规矩。”

空气凝固了几秒。

沈杰突然笑起来,拍了拍大腿。

“哎呀,怪我怪我!光顾着着急系统,把这茬忘了!”他站起身,“我这就让财务安排。不过现在账上确实紧,我先付百分之十,萧先生看行不行?等系统好了,剩下的一分不少。”

我没有坚持。

“可以。”

“痛快!”沈杰掏出手机,“思涵,让财务准备四十万,打给萧先生。”

他挂掉电话,又坐了下来。

“对了,张长根那边有消息了。”他压低声音,“老人家在云南一个小镇养老,不太愿意见生人。我托了好几层关系,才说动他接电话。”

“他说什么?”

“他说……”沈杰停顿了一下,“那个预留通道是当年设计的保险机制,防止系统被彻底锁死。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会出问题。密钥的三段,他保管的那段早就销毁了。”

“另外两段呢?”

“李守正五年前病逝了。”沈杰叹了口气,“最后那个人……他不肯说名字,只说那人‘不在了’。”

他观察着我的表情。

“所以通道这条路,恐怕走不通了。萧先生,咱们还是得靠技术手段解决,您说是不是?”

我没有回答。

沈杰等了一会儿,站起身。

“那我不打扰您了。预付款今天之内到账。萧先生,全公司的希望,可就托付给您了。”

他离开后,我继续看屏幕上的代码。

但我的手指在键盘下悄悄点开了另一个界面。

那是我这四天来悄悄搭建的独立沙箱。里面运行着“磐石”系统的镜像,以及我根据那个心跳包反推出来的模拟程序。

我在尝试复现崩溃的触发条件。

更重要的是,我在系统最深的日志层里,植入了一个小小的监控线程。

它不干预任何功能,只是静静地记录所有异常流量和管理员操作。

包括刚刚沈杰在主控室用自己的权限,调取了我这几天所有工作日志的访问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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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预付款在当天傍晚到账了。

四十万,一分不少。我收到银行短信时,正在测试一个绕过预留通道的方案。叶思涵送晚饭进来,瞥见了我的手机屏幕。

“钱到了?”她问。

“嗯。”

她把餐盒放在桌子角落。

“萧先生,”她犹豫了一下,“您……真的觉得能修好吗?”

我抬起头。

她站在灯光边缘,脸上有一层淡淡的阴影。

“什么意思?”

“没什么。”她移开视线,“就是觉得,这个系统好像……不只是技术问题。”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身离开了。

门关上后,我放下筷子,打开了那个旧技术论坛的页面。

这是一个早就没落的行业论坛,最后一次大规模发帖还是八年前。我在搜索框里输入“磐石系统预留通道”,结果为零。

又试了“张长根李守正”。

只有三条结果,都是十几年前的帖子。张长根在论坛里很活跃,分享过不少架构设计的心得。李守正则很少发言,更像是个观察者。

我一条条翻看着陈老的旧帖。

他的文字里透着一种老派工程师的执着和骄傲。关于系统安全,他说过一句话:“真正的安全不是没有门,而是钥匙在你信任的人手里。”

这句话下面有个匿名用户的回复。

“如果钥匙被偷了呢?”

张长根没有回复这条。

我把那个匿名用户的ID复制下来,尝试查他的发帖记录。大部分内容都已删除,只剩几条在无关板块的水贴。

但在他最后一条水贴的日期——七年前的三月十五日——下面,有一个不起眼的签名档。

“长根、守正、明辉,三人成磐。”

明辉。

那个被涂黑的名字。

我立刻在论坛内搜索“明辉”。结果很多,大部分是无关用户。我加上“磐石”作为关键词,这次筛出了一条。

那是一个问题求助帖,发帖人ID就是“明辉”。时间更早,十年前。

“紧急求助:系统预留通道被恶意锁定,如何在不触发自毁的情况下重置密钥?”

帖子内容很简短,下面只有一条回复,来自管理员:“此问题涉及商业机密,帖子已锁定。”

但帖子正文里,留了一个邮箱地址的前半截:zhangminghui@

后面的部分被自动隐藏了。

我盯着那串字符。

张明辉。

那个失踪的第三个人。

我关掉论坛,打开一个自制的信息聚合工具。输入“张明辉杰科科技”、“张明辉磐石系统”,开始全网抓取。

大部分结果都是无关的。

但在某个地方政府网站的旧闻公告栏里,我找到了一条九年前的简短通报。

“关于辖区内某科技公司员工失踪情况的说明。”

通报没有点名公司,也没有提员工姓名。只说该员工于某年某月某日下班后失联,家属已报案,警方正在调查中。

评论区是关闭的。

但我在网页源代码里,发现了一条被注释掉的关联信息。

案件编号的后四位,与杰科科技当年的税务登记号后四位相同。

我截屏保存了这条信息。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灯火渐次亮起,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称呼,只有一句话。

“别碰那个通道。离杰科远点。”

我回复:“你是谁?”

等了十分钟,没有回音。

我试着拨过去,提示已关机。

我删掉了短信记录,但把那个号码记在了脑子里。

那天晚上,我在沙箱里模拟了密钥重置过程。根据陈老当年帖子里透露的蛛丝马迹,结合我对那个心跳包的分析,我推导出了一个可能的三段密钥组合算法。

但其中一段需要生物特征验证。

指纹,或者虹膜。

而拥有那段密钥的人,不是张长根,不是李守正,也不是那个失踪的张明辉。

是系统的最高管理员。

沈杰。

我停下敲击键盘的手。

会议室里只有机器运转的低鸣声。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流动的车灯。这个城市每天都有无数交易在进行,无数系统在运转,无数秘密被产生和埋葬。

“磐石”系统只是其中一个。

但它锁着的,可能不只是交易数据。

第二天早上,叶思涵带来了沈杰的新口信。

“沈总说,找到了张长根老人的具体地址。在云南腾冲的一个小镇。他问您,要不要亲自去一趟?”

“他愿意让我去?”

“沈总说,只要能解决问题,什么方法都值得试。”叶思涵顿了顿,“但他建议您快去快回,系统拖不起了。”

我看着她。

“叶助理,你在杰科工作多久了?”

她愣了一下。

“六年。”

“见过张明辉这个人吗?”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虽然只有一刹那,但我捕捉到了她眼底的慌乱。

“没……没听说过。”她转身去收拾昨天的餐盒,“萧先生,机票我帮您订吗?”

“订吧。”

“好的。”她抱起餐盒,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萧先生。”

“嗯?”

“腾冲那边……山路不好走。”她没有回头,“您多小心。”

门轻轻关上了。

我坐回电脑前,打开了那个隐藏的监控线程。

在过去二十四小时里,沈杰的账号除了查看我的工作记录,还做了另一件事。

他尝试访问了系统内核的一个加密区域。

失败了三次。

第四次,他用了另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管理员账号。

登录成功。

06

腾冲比我想象的还要远。

飞机转汽车,汽车转当地的小巴,最后一段路是摩的。司机是个黝黑的中年汉子,话不多,但车开得又稳又快。

“去银杏村的人,”他在风里大声说,“都是找张老头的吧?”

“很多人找他?”

“前些年多,这两年少了。”司机说,“那老头脾气怪,不见生人。有时候人到了门口,他连门都不开。”

“你怎么知道我去找他?”

司机笑了。

“银杏村就十几户人家,不是亲戚就是来拍照的游客。你看上去不像游客。”

我没再说话。

山路蜿蜒,两侧是茂密的亚热带森林。空气潮湿而清新,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这里和那个被玻璃幕墙包裹的城市,像是两个世界。

下午三点,摩托车停在一座老宅前。

青砖灰瓦,木门虚掩。院子里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叶子还没黄,绿荫如盖。

我付了车钱,司机掉头离开。

我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又敲了三下。

门后传来缓慢的脚步声。木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头发全白了,但眼睛很亮,像年轻人一样有神。

“找谁?”声音沙哑。

“张长根先生?”

老人眯起眼睛打量我。

“你是沈杰派来的?”

“我叫萧英叡。陈老退休前,我们见过一次。”

老人的表情松动了一些。

“陈工……”他喃喃道,拉开门,“进来吧。”

院子不大,但很整洁。石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旁边是个小炭炉。张长根示意我坐下,自己开始烧水。

“他提过你,”张长根说,“说有个年轻人,懂老系统,也懂人心。”

水烧开了,他熟练地烫杯、洗茶、冲泡。

茶汤清亮,香气醇厚。

“沈杰给我打电话了,”张长根把茶杯推到我面前,“他说系统要垮了,让你来问我密钥的事。”

“您告诉他了?”

老人笑了,笑容里有种沧桑的苦涩。

“我告诉他,我那段早就扔进澜沧江了。”

“真的扔了?”

张长根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年轻人,你知道‘磐石’系统最开始是为什么设计的吗?”

我摇头。

“十五年前,有三个年轻人。”他慢慢地说,“我,李守正,张明辉。我们是大学同学,毕业后一起创业,想做一套真正安全可靠的跨境结算系统。那个时候,市面上都是国外的东西,我们不甘心。”

茶水滚烫,但他一口饮尽了。

“我们花了三年,做出了‘磐石’的第一版。架构是我设计的,守正负责算法,明辉管商务。系统很好,很快就有客户找上门。其中最大的一个客户,就是沈杰。”

他放下茶杯。

“沈杰那时候还是个倒卖电子元件的小老板,但他有野心,也有手段。他说服我们,让他投资,把‘磐石’做大。我们答应了。”

“后来呢?”

“后来……”张长根望向院子里的银杏树,“系统越做越大,公司也越做越大。但有些事情,也开始变了。”

他沉默了很久。

“明辉最先发现问题。他发现沈杰在用系统做一些……不太干净的账目流转。明辉想报警,但沈杰提前知道了。”

“他怎么知道的?”

张长根看着我,眼神复杂。

“三个人里,总有一个人会动摇。”

“李守正?”

老人没有回答,但默认了。

“明辉失踪那天,是公司年会。”张长根的声音很轻,“散场后,他说要回去拿份文件,就再也没回来。警察查了三个月,定性为意外落水,尸体都没找到。”

“您觉得不是意外?”

“沈杰在明辉失踪后的第二个月,就拿到了系统的全部控制权。”张长根说,“他逼我和守正交出了管理密码。守正交得很快,我拖了一段时间,但最后还是交了。”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交密码的那天晚上,我备份了最后一份完整日志。里面记录了明辉失踪前三个月,所有通过系统的异常交易。那些账户,那些金额,那些去向……”

“备份在哪?”

张长根站起身,走进屋里。几分钟后,他拿出一个老旧的铁盒子,放在石桌上。

盒子上挂着一把铜锁,已经锈迹斑斑。

“钥匙呢?”我问。

“在盒子里。”张长根说,“但要打开盒子,需要三段密码。我一段,守正一段,明辉一段。”

我愣住了。

“你们把密码分开了?”

“明辉出事前,我们三个人约定的。”老人抚摸盒子的表面,“如果谁出了事,这个盒子就打不开了。里面的东西,就永远封存。”

“但李守正已经……”

“病逝了,我知道。”张长根打断我,“所以这个盒子,现在没人能打开。包括我。”

我看着那个铁盒子。

它静静地躺在石桌上,像一个沉默的墓碑。

“系统里的预留通道,”我换了个话题,“为什么现在会出问题?”

张长根的表情变得凝重。

“那不是故障。”他低声说,“那是明辉留下的……最后一道保险。”

“在交出密码前,明辉偷偷修改了通道的触发条件。”张长根说,“原本的通道是维护用的,但他加了一个逻辑——如果系统连续七十二小时检测到某种特定的异常交易模式,通道就会启动,开始发送警告信号。”

“那个心跳包?”

老人点头。

“信号发送七十二小时后,如果异常交易还在继续,系统会……”他停顿了一下,“自我清理。”

“自我清理?”

“所有未完成的交易回滚,所有日志加密锁定,所有管理权限失效。”张长根一字一句地说,“系统会进入永久休眠状态。除非用三段密钥同时激活,否则再也无法唤醒。”

我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现在系统崩溃,是因为……”

“因为沈杰触发了那个条件。”张长根闭上眼睛,“他以为明辉死了,守正病了,我老了,没人知道了。但他忘了,系统有记忆。”

院子里起风了。

银杏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问。

张长根睁开眼,看着我。

“因为你来了。”他说,“因为沈杰让你来了。因为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不是来要密钥,而是来问真相的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

“这个给你。”

我接过信封。很轻,里面像是只有一张纸。

“不要现在打开,”老人说,“等你回到公司,遇到过不去的坎时,再打开看。”

“这里面是……”

“是一段密码。”张长根笑了笑,“但不是盒子上的密码。是另一段。我留着它,本来想带进棺材的。”

他站起身,表示送客。

我收起信封,也站起来。

“最后一个问题,”我说,“如果系统真的永久锁定了,会怎么样?”

张长根望向远山。

“那要看锁定的同时,发生了什么。”他缓缓地说,“如果盒子的三段密码能凑齐,如果里面的东西能见光……那沈杰这些年用系统做的一切,就会像那张纸一样,在太阳底下烧起来。”

他转头看我。

“但你知道,太阳底下烧起来的,从来不只是纸。”

我离开了银杏村。

回程的摩的上,我摸了摸口袋里的信封。

它很薄,但很烫。

像一块烧红的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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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回到公司时,已经是第三天深夜。

叶思涵在楼下等我,神色焦虑。

“您总算回来了,”她快步迎上来,“系统情况更糟了,三个主库有两个已经完全失去响应。沈总……沈总发了好几次脾气。”

“他在哪?”

“办公室,刚开完会。”

我直接去了十六楼。

沈杰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他站在窗前抽烟,听见门响,猛地转过身。

“萧先生!”他把烟按灭,“见到张长根了?他怎么说?”

“密钥的事,他帮不上忙。”我说,“但他告诉了我系统崩溃的真正原因。”

沈杰脸上的期待瞬间冻结。

“什么……真正原因?”

“预留通道被张明辉改写过。”我平静地说,“当系统检测到某种异常交易模式时,会自动启动清理程序。我们现在看到的崩溃,是清理程序的第一阶段。”

沈杰的脸色变了。

他走回办公桌后,手撑在桌面上。

“张明辉……”他重复这个名字,像是要嚼碎它,“那个叛徒,死了还要留下这种祸害。”

“您认识他?”

“认识?”沈杰冷笑,“他是公司的元老,也是差点毁掉公司的人。当年他挪用公款,事情败露后畏罪自杀。这些陈年旧事,没什么好提的。”

他的眼神飘忽了一下。

“萧先生,既然知道了原因,能解决吗?”

“能。”我说,“但我需要您配合。”

“怎么配合?”

“明天上午九点,给我三个小时的不间断系统时间。在这期间,任何人不得进行任何操作,包括您。”

沈杰犹豫了。

“三个小时……”

“要么赌一把,”我看着他,“要么看着系统彻底死掉。您选。”

他盯着我,像在权衡。

终于,他点了点头。

“好。明天上午九点到十二点,系统全权交给您。”

我离开办公室时,叶思涵在门外等着。

“萧先生,”她小声说,“沈总刚才让我订了后天晚上的酒店宴会厅。”

“庆功宴?”

“他……是这么说的。”叶思涵咬了咬嘴唇,“他还让我联系了几家媒体。”

我没有说话。

回到小会议室,我开始做最后的准备。

我在沙箱里完整模拟了清理程序的触发和逆转过程。要中止它,需要在系统内核同时注入三个终止信号,对应三段密钥。

第一段,我已经从张长根的旧帖和陈老的设计思路中推导出来。

第二段,是沈杰的生物特征。指纹或者虹膜。

第三段……是那个铁盒子。

但我打不开盒子。

除非……

我想起了口袋里的信封。

我把它拿出来,对着灯光看了看。信封很普通,没有写字。我拆开,里面真的只有一张纸。

纸上是一串十六位的数字和字母组合。

下面有一行小字:“明辉的生日,倒序。”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

“盒子的锁是幌子,密码在盒底。用这串数字打开。”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电脑,搜索张明辉的公开信息。生日很容易找到——在某个行业年鉴的创始团队成员介绍里。

我把生日日期倒序排列。

得到的是一串八位数字。

我把这串数字和张长根给的那串十六位码输入我写的一个简单算法程序。程序跑了几秒钟,输出了一串三十二位的密钥。

我截屏保存。

窗外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上午八点五十分,我来到主控室。

沈杰已经等在那里,还有几个高管和技术骨干。气氛凝重,没人说话。

“萧先生,”沈杰走上前,“都准备好了。这三个小时,系统是你的。”

他伸出手。

我握了握。

他的手心全是汗。

“开始吧。”我说。

九点整,所有非核心进程被暂停。我坐在控制台前,连接上自己的笔记本。屏幕上开始滚动代码。

第一段密钥注入。

系统日志里出现一行绿色的提示:“权限验证通过,层级一。”

“沈总,需要您的指纹。”

沈杰愣了一下。

“指纹?”

“预留通道的生物验证,”我说,“只有您能通过。”

他迟疑了几秒,走到控制台前。我把指纹采集器推过去。他把右手拇指按上去。

仪器亮起蓝光。

第二段密钥注入。

“权限验证通过,层级二。”

还差最后一段。

我输入了那串三十二位的密钥。

时间仿佛凝固了。

屏幕上,进度条缓缓移动。百分之十,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七十……

主控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百分之百。

“权限验证通过,层级三。”

“清理程序已中止。”

“系统正在恢复……”

监控大屏上,红色的错误计数开始下降。停滞的交易队列开始缓慢流动。数据库的响应时间从几十秒缩短到几毫秒。

有人小声欢呼。

沈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他抹了把脸,再抬起头时,眼里有了光。

“成了?”他问。

“成了。”我说。

他站起来,用力拍我的肩膀。

“好!好!萧先生,你是杰科的恩人!”

他转身对众人说:“通知所有部门,系统恢复!今晚七点,丽思酒店宴会厅,庆功宴!所有人都去!”

掌声响起来。

沈杰又转向我,压低声音:“萧先生,晚上咱们把合同签了。八百万,一分不少。”

他笑容满面。

但眼睛里,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08

丽思酒店的宴会厅金碧辉煌。

水晶灯折射着刺眼的光芒,香槟塔堆得老高。杰科的员工来了上百号人,西装革履,裙摆摇曳。音乐声、谈笑声、碰杯声混在一起,像一层华丽的泡沫。

沈杰站在主台上讲话。

他感谢团队,感谢客户,最后感谢我。

“尤其是萧英叡先生,”他举着酒杯,朝我示意,“没有萧先生,就没有杰科的今天!”

掌声雷动。

我坐在主桌,安静地喝着水。

叶思涵坐在我旁边。她今晚穿了一条深蓝色的裙子,妆容精致,但眼神游离。

“萧先生,”她小声说,“合同带了吗?”

“带了。”

“沈总说……宴会结束后签。”

我点点头。

沈杰讲完话,端着酒杯走过来。他脸颊微红,脚步有些飘。

“萧先生,”他在我身边坐下,“大恩不言谢。来,我敬你一杯。”

他给我倒了杯红酒。

我接过,没喝。

“沈总,”我说,“系统虽然恢复了,但有些问题,我想请教您。”

“什么问题?”

“张明辉当年留下的清理程序,触发条件是‘异常交易模式’。”我看着他,“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交易,触发了它?”

宴会厅的音乐声突然显得很吵。

沈杰放下酒杯。

“萧先生,庆功宴,不谈这些扫兴的事。”

“那谈什么?”我问,“谈八百万什么时候付?”

沈杰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突然笑了,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钱的事,好说。”他朝旁边招招手。

一个穿黑西装的男子走过来,递给他一个薄薄的红包。

沈杰把红包放在我面前的桌上。

“萧先生,这是公司的一点心意。”

红包很薄,最多能装几张纸。

我没有动。

“打开看看,”沈杰说,“您应得的。”

我拿起红包,拆开。

里面是两张崭新的百元钞票。

两百块。

周围几桌的人注意到了这边,谈话声渐渐小了下去。

叶思涵的脸色变得惨白。

“沈总……”她想说什么。

沈杰抬手制止了她。

他看着我,脸上挂着那种施舍般的笑容。

“萧先生,我知道您辛苦。”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主桌的人都听见,“但您也清楚,公司现在困难。这四十万预付款,加上这两百块辛苦费,我觉得,很合适了。”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八百万?年轻人,别太贪心。”

整个宴会厅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这里。

我能感觉到叶思涵在桌子下轻轻拉我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