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格桑,在若尔盖草原以放牧为生。近年来,我与邻居扎西的牦牛总在争同一片草原。
事情要从3年前说起。扎西坚持认为我们两家的草场边界应该在那块早已不见踪影的白石头处。而我记得阿爸说过,是以那棵歪脖子树为界。
争执像夏天的草一样疯长。我们找过村里老人,老人摇头:“你们祖父那辈的事,说不清了。”
最后,我去了四川省若尔盖县人民法院。
接待我的是法官白玛仁青。他穿着整洁的制服,眼神明亮,说着一口流利的安多藏语。听说他是本地人,大学毕业后选择回到了草原。
听完我的讲述,他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问:“你和扎西以前关系怎样?”
我愣了下。记忆里,扎西曾在大雪天帮我找回走失的牦牛;我们共享过最后一袋糌粑。他的小女儿叫我“格桑阿叔”,声音甜得像刚挤出的鲜奶。
周三清晨,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白玛骑着一匹枣红马来了,马背上驮着卷宗袋,里面露出一角泛黄的旧地图。同行的还有一位80岁的退休乡干部桑吉老人。
“车到不了远牧点。”白玛利落地翻身下马,“马是最好的伙伴。”
我们在草场走了一上午。他仔细查看每一处地貌,比对新旧地图,认真记录老人的回忆。他时而用藏语与老人交流,时而用汉语向同行的书记员解释,两种语言转换自然流畅。
中午,他从马褡裢里取出用保温杯装的酥油茶,铺开毡布:“格桑叔,扎西哥,坐下来喝碗茶吧。”
茶香在草原上飘散。白玛说:“我知道,你们都是讲道理的牧民。草原就像阿妈,应该让每头牛羊都吃饱。”
扎西低着头,手指摩挲着茶碗。
随后的两周,白玛又骑马来了3次。第4次来时,他提出了方案:以实际放牧线为基础,双方各退 10米,形成公共缓冲区;缓冲区由两家共同使用,每年轮换管理。
“这不是谁输谁赢,”白玛解释,“而是让草场更好地养活两家的牛羊。”
扎西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前年干旱,我家的草确实不够……”
“所以才需要更合理的安排。”白玛温和地说。
签协议那天,阳光很好。白玛选了在我们两家帐篷中间的位置。签字后,扎西递给我一小袋盐:“去年借的。”
我接过盐,掏出块奶渣:“你女儿爱吃的。”
白玛看着我们,微笑着将协议收进马褡裢:“我还要骑马去北边的夏季牧场,那里有起纠纷需要调解。”
如今,那片缓冲区的草长得格外茂盛。我家的牛过去了,扎西不再急着赶回;他家的小牛犊跑来吃奶,我会多喂几口。傍晚归牧时,我们常常隔着缓冲区互相招呼。
后来听说,白玛和他的同事们每年要骑着马处理许多起牧区纠纷。他们驮着国徽和卷宗,去往汽车无法到达的远牧点。年轻人说他“像我们的兄弟一样可靠”,老人们说他“懂得草原的心,也懂得法律的路”。
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选择回到草原工作。他抚摸着陪伴他的枣红马,望向无边的草场:“我是牧民的儿子,知道这里的每顶帐篷都需要法律的保护。马能去车到不了的地方,双语能让法律走进每个牧民的心里。”
风吹过草原,缓冲区的草随风起伏,分不清哪边是哪家的。就像我和扎西,曾经为了边界争执,如今在这条线上重建了理解。
来源:人民法院报·7版
口述:格桑 | 整理:姜郑勇 朱万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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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媒体编辑:周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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