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年我八岁。
腊月二十三那天下午,我妈端着刚出笼的馒头站在院门口,对面的拾荒老头盯着她看了很久。老头的左眼浑浊得像一滩死水,右手有六根指头,那多出来的一根手指弯曲着,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
“大妹子,给口吃的吧。”老头的声音嘶哑。
我妈犹豫了一会儿,从笸箩里拿出四个白面馒头。老头接过去,用那只六指手掂了掂重量,点点头说:“够了,正好四个。”
我妈愣住:“你怎么知道我会给你四个?”
老头没回答,把馒头小心放进怀里。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那只浑浊的左眼死死盯着我家院子:“大妹子,你们家要出大事了。”
我妈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什么大事?”她的声音在发抖。
老头抬起六指手,在空中比划了几下:“数数你家有几个人。”
我妈下意识数起来:“我,我男人,三个孩子,五个...”
“不对,”老头摇摇头,“你再好好数数。”
话音刚落,老头加快脚步,一瘸一拐地往村口走去。我妈追了几步,他已经消失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后面。更奇怪的是,地上本该有的拖行痕迹,也不见了。
我家住在河北保定郊区的一个村子里,村名叫柳树湾。我爹张怀礼在县城砖厂做工,我妈李桂芳在家务农,带着我们三个孩子。我叫张福来,是老二,上面有个姐姐叫张春妮,下面有个弟弟叫张满仓。
那天下午三点多钟,天色阴沉得吓人。村里的狗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全部狂吠起来,叫声凄厉得让人心慌。我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狗叫就停下手里的活,看见一个人影在村口晃动。
那是个挑着破竹筐的老头。他穿着一件补了又补的黑棉袄,裤腿上沾满了泥。我躲在门后偷看,发现老头的走路姿势很奇怪,右腿拖着,在地上划出一道道痕迹。
他每到一户人家门口,都要停下来盯着看很久。那眼神让我后背发凉,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村东头的王婶最先给了他东西。她拿出一个冷窝头,老头看了一眼,直接扔在地上。王婶骂了几句晦气,转身进屋了。
李大爷给了他两毛钱,老头也不要,摇头继续往前走。
我悄悄跟在后面,想看看他到底要干什么。老头挨家挨户地走,但他不开口说话,只是用那只右手指着自己的嘴。我这才注意到,他的右手有六根指头,多出来的那根长在小指旁边,弯曲着,像个钩子。
老头走到我家院门外,突然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足足有五分钟,一动不动。我从门缝里看着他,看见他的嘴在动,像是在念叨什么,但听不清。屋里传来我妈蒸馒头的声音,白色的蒸气从窗户飘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
老头突然抬起那只六指手,在空中比划了几下。他的手指动得很快,像是在计算什么。比划完,他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我说不清那是什么表情,但我记得很清楚,他的眼睛里有悲伤,也有恐惧。
我妈端着刚出笼的馒头从屋里出来,准备放到笸箩里晾着。她看见老头就愣住了,手里的笸箩差点掉在地上。
老头直勾勾地看着我妈,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我妈后来跟我说,那一刻她心里突然发毛,有种被看穿的感觉,就像自己身上的衣服被人扒光了,什么都藏不住。
“大妹子,给口吃的吧。”老头开口了。
我妈犹豫了很久。家里本来就不宽裕,这些白面馒头是准备过年用的。但她最后还是从笸箩里拿出了四个,递给老头。
老头接过馒头,用那只六指手掂了掂,点点头:“够了,正好四个。”
“你怎么知道我会给你四个?”我妈问。
老头没回答,把馒头小心放进怀里。他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那只浑浊的左眼死死盯着我家院子。
“大妹子,你们家可能要出大事了。”
我妈的脸色瞬间煞白。她的手开始发抖,笸箩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什么大事?”她的声音在颤抖。
老头用六指手指了指我家院子:“数数你家有几个人。”
我妈下意识数起来:“我,我男人,三个孩子,五个...”
“不对,”老头摇摇头,“你再好好数数。”
我妈想追出去问清楚,但老头已经加快脚步,一瘸一拐地往村口走去。我妈追了几步,他转眼就消失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后面。我妈跑到槐树跟前,四处张望,哪里还有人影。
更奇怪的是,地上本该有的拖行痕迹,也不见了。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出现过,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
我妈站在村口,脸色白得吓人。她的嘴唇在动,反复念叨着:“五个人...怎么数都是五个人啊...”
那天晚上,我家的狗死了。
我爹回来的时候,狗已经僵硬了,七窍都在流血。我爹蹲在狗窝边看了很久,脸色难看得吓人。他把村里的兽医老赵叫来,老赵看了半天,说是中毒。
“谁会毒我家的狗?”我爹问。
老赵摇摇头,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我爹进屋,看见我妈一个人坐在炕上发呆,眼睛盯着墙上的窟窿眼,一动不动。他问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我妈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
我爹听完,脸色更难看了。他没说什么,只是站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我妈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月亮发呆。她嘴里反复念叨着:“五个人...怎么数都是五个人啊...”
我想过去问她,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敢。那天晚上的月亮很亮,把院子照得跟白天一样,但我觉得冷,冷得骨头都在发抖。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四。我爹一大早就说砖厂要加班,过年都不一定回来。我妈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给他收拾东西。
我爹临走前,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他的眼神很慌张,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躲什么。我看见他在数家里人,嘴唇在动,数到最后,他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
“你别想那些没用的。”我爹对我妈说,“那老头就是个骗子,专门吓唬人要吃的。”
我妈没回答,只是低着头收拾碗筷。
我爹走了。他挑着行李,头也不回地往村口走。我姐张春妮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说了一句:“爹不会回来了。”
“胡说什么!”我妈狠狠瞪了她一眼。
但我姐说得对。我爹那次走了之后,过年也没回来。他托人带了二十块钱回来,说厂里加班,实在走不开。
正月十五那天,村里的王婶来串门。她坐在炕上,一边嗑瓜子一边说:“那个拾荒老头很邪门,你知道吗?”
我妈的手停住了,针线掉在地上。
“三年前赵家也见过他,”王婶压低声音,“赵家给了他东西,半年后赵家儿子出车祸死了。还有李家,李家给了他钱,没过多久李家媳妇就跑了。”
我妈的脸色更白了。
“你别瞎说。”我妈的声音在发抖。
“我可没瞎说,”王婶又嗑了一颗瓜子,“那老头的六指手是天生的,我听我娘说,这种人能看出别人家的祸福。他说你家要出大事,你可得小心点。”
王婶走了之后,我妈一个人坐在炕上发呆。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流不出泪来。我想过去安慰她,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姐悄悄告诉我:“前几天村里的李婶去县城,看见咱爹和砖厂的会计女人在饭馆吃饭。”
“会计女人?”我没听懂。
“就是那个姓周的,周丽花,”我姐说,“比咱妈年轻十来岁,长得挺好看。”
我听了心里发慌。我想起我爹临走前那个慌张的眼神,想起他站在院子里数家里人的样子,突然明白了什么。
春节过完,我爹真的没回来。他托人捎话说,砖厂把他辞退了,但他在县城找到了新工作,让家里别担心。
我妈收到消息,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下地干活。她一个人扛起了所有的农活,天不亮就起来,天黑才回来,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我姐也辍学了。她本来在镇上念初中,成绩很好,老师说她能考上县一中。但家里没钱了,我姐只好回来帮我妈干活。
我姐回来那天,我妈在地里哭了一场。她蹲在地头,脸埋在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有发出声音。我姐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嘴唇咬得发白。
“妈,别哭了。”我姐说。
我妈抬起头,眼眶红肿,但眼睛是干的:“我没哭。”
那段时间,我爹给家里的钱越来越少。一开始还能按月给十块八块,后来变成一个月五块,再后来就断断续续了。
我妈没说什么,她把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换钱买粮食。我记得很清楚,她把陪嫁的一对银镯子拿出来,去镇上当了五十块钱。
三月的一天,家里又来了个拾荒的。
不是那个六指老头,是个年轻点的,看起来四十来岁。他敲开我家的门,说有个老人让他带句话。
“什么话?”我妈问。
“五个人,快变六个了。”
我妈当场就哭了。她抓着那人的衣领,问老人在哪里,那人说不知道,只是在路上碰见,老人给了他两毛钱,让他来说这句话。
我妈松开手,瘫坐在地上。她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把土地砸出一个个小坑。
“五个人变六个,”我妈喃喃自语,“他在外面有人了。”
我听了心里一沉。我想起李婶说的话,想起那个姓周的会计女人,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四月的时候,李婶又来串门。她神神秘秘地把我妈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我上星期去县城,看见你男人了。”
我妈的身子一僵。
“他和一个女人逛街,”李婶说,“那女人挺着大肚子,看起来有五六个月了。就是砖厂那个姓周的会计,我认得她。”
我妈没说话,她的手紧紧攥着门框,指节都发白了。
“更奇怪的是,”李婶又说,“那女人的右手,好像也是六根指头。我看得很清楚,她买东西的时候,我特意看了一眼。”
我妈听了,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我扶住她,她的手冰凉,像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
那天晚上,我妈开始翻我爹留在家里的东西。她把每个箱子都翻了一遍,最后在一个旧木箱底找到一张发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穿着中山装,右手明显有六根指头。那人长得和我爹有七八分像,但看起来更老一些,脸上的皱纹很深。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几个字:1951年,张家湾。
我妈拿着照片看了很久,她的嘴唇在颤抖,眼泪一滴一滴掉在照片上。
“原来是这样,”她喃喃自语,“原来是这样...”
“妈,那是谁?”我问。
“我不知道,”我妈说,“但我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把照片收起来,藏在炕席底下,再也没拿出来过。
五月初,我爹回来了。
他带着那个姓周的女人,两个人一起走进村口。女人挺着大肚子,看起来有六七个月了,右手果然是六根指头。
村里人都出来看热闹。大家站在路两边,指指点点,说什么的都有。我妈站在院门口,脸色像死人一样白。
我爹走到院门口,停下来,看着我妈,很久没说话。
“我是来和你说清楚的。”我爹终于开口了。
我妈没说话,她的眼睛盯着我爹,眼神空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要和你离婚,”我爹说,“我和周丽花已经在县城登记了。这些年你也辛苦了,我会给孩子抚养费的。”
我妈还是没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你说话啊!”我爹的声音提高了。
我妈突然笑了。她的笑容很奇怪,嘴角往上翘,但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你说完了?”我妈问。
我爹愣了一下,点点头。
“那你走吧,”我妈说,“以后别回来了。”
我姐冲出来,扑向我爹,一边打一边哭:“你还是人吗?你还是人吗?”
我姐打得很狠,我爹的脸上被抓出几道血印。那个姓周的女人想拉开我姐,我姐转身给了她一巴掌,把她的衣服都撕破了。
村里的人围过来,拉开了我姐。族里的叔伯们把我爹堵在村口,问他怎么回事。
我爹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往地上一扔:“这是抚养费,一百块。以后我每个月给五块,别的就别想了。”
“你这个畜生!”我大伯冲上去,一拳打在我爹脸上。
我爹的鼻子流血了,但他没还手,只是擦了擦血,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村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是个拾荒老头,挑着破竹筐,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还是那副打扮,还是那只浑浊的左眼,六指手挑着破竹筐。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老头走到人群中间,先看看我爹,又看看那个姓周的女人,最后把目光落在我妈身上。
“大妹子,我说过你家要出大事。”老头说,“现在,该告诉你真相了。”
我妈的身子晃了晃,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流不出泪来。
老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发黄的布包,慢慢打开。里面是一些发黄的纸,还有一张褪色的照片。
“三十年前,我在张家湾犯了事,逃到外地。”老头说,“那一年,我有了两个孩子。”
他指着我爹:“一个,是你。”
又指着那个周丽花:“另一个,是她。”
全场死寂。
我妈的脸色彻底白了,她的身子晃了几下,差点摔倒。我扶住她,她的手冰凉,像是死人的手。
周丽花尖叫起来,声音刺耳得像杀猪:“你胡说!你胡说什么!”
我爹跌坐在地上,嘴里重复着:“不可能...不可能...”
老头没理他们,继续说:“我叫张大成,1950年在张家湾和一个寡妇有了私情,生下你。同年,我又和县城一个女人有了关系,生下她。两个孩子都是六指,这是张家的家族遗传。”
他举起自己的右手,六根指头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为了掩盖丑事,我把男孩留在张家湾,把女孩送给县城姓周的人家收养。”老头的声音在颤抖,“我自己逃到外地,这一躲就是三十年。”
周丽花摇着头,不停地后退:“不是的...不是的...我爸妈说我是他们亲生的...”
“你去看看你的出生证明,”老头说,“1950年5月15日,保定市人民医院,接生医生叫刘桂香。你右手有六指,你养父母当年收养你的时候,我给了他们一百块钱。”
周丽花的脸色煞白,她捂着肚子,身子摇摇晃晃。
我爹还坐在地上,整个人像是傻了。他的嘴张着,但发不出声音,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的右手。
“三年前,我听说儿子在县城砖厂工作,女儿在砖厂当会计。”老头继续说,“我赶过来,想认亲,但我看见你们两个走得很近。我不敢相认,只能用乞讨的方式接近,暗中观察。”
他看向我妈:“腊月二十三那天,我来你家,看见屋里挂着他的照片,确认了身份。我说你家要出大事,就是因为知道他们两个的关系。”
我妈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她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撕心裂肺,但发不出声音。
“我给你四个馒头,是因为看出你们家本该是四口人。”老头说,“他不该算在你们家里。我说五个人变六个,指的是她肚子里的孩子。那个孩子,也会是六指。”
周丽花尖叫一声,晕倒在地。
村里人都慌了,有人去扶周丽花,有人去扶我妈。我站在人群里,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天地都颠倒了。
老头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眼睛里满是悲伤:“该说的我都说了。该还的债,我还清了。剩下的,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他转身要走。
“你别走!”我爹突然爬起来,扑过去抓住老头的衣服,“你凭什么这么说?你有什么证据?”
老头从布包里拿出那些发黄的纸,递给我爹:“这是你的出生证明,这是她的出生证明,这是当年我和你娘的合影。你自己看。”
我爹接过去,手在发抖。他看着那些纸,脸色越来越白,最后整个人瘫软下来,跪在地上,抱着头嚎啕大哭。
老头挣脱开来,一瘸一拐地往村口走。我妈追出去,喊他:“你等等!你等等!”
老头没回头,只是加快脚步。他在村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说:“大妹子,你是个好人。这些年辛苦你了。”
然后他就消失在夕阳里,再也没人见过他。
周丽花醒来之后,整个人像疯了一样。她抓着我爹的衣服,一边哭一边喊:“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他是骗子!他是骗子!”
我爹跪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把土地砸出一个个小坑。
族里的叔伯们围在一起商量,最后决定这事不能传出去,否则两家都得完蛋。他们把周丽花送回县城,叮嘱她千万别声张。
“孩子不能要,”我大伯说,“你去医院打掉,就说是意外流产。这事你知我知,别让外人知道。”
周丽花捂着肚子,摇着头:“我不去...我不去...”
“你不去也得去!”我大伯的声音很严厉,“你想想,要是这事传出去,你们两个都得坐牢,孩子生下来也是个怪物!”
周丽花哭着被人带走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爹一眼,眼神里满是绝望和恨意。
我爹跪在院门口,整整一夜。他不停地磕头,额头磕破了,血流下来,顺着脸淌到地上。
“桂芳,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吧...”
我妈站在屋里,透过窗户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流。但她没出去,也没说话。
我姐站在我妈旁边,咬着嘴唇:“妈,别心软。他做的那些事,一辈子都还不清。”
天快亮的时候,我爹终于站起来。他看了一眼院子,又看了一眼屋里,转身走了。
他走的时候,背影很驼,像一个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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