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三点的阳光,像一勺稠而温的蜜,从窗帘缝隙间淌进来,不偏不倚,正好泼在床中央那团毛球上。

毛毛在这一刻,尚未拥有“毛毛”这个名字所蕴含的任何活泼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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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是一枚熟透的、深陷梦乡褶皱里的果实,呼吸缓慢悠长,肚皮随着气息微微起伏,仿佛一处安详的、被皮毛覆盖的小小山丘。

它的世界是封闭的、温软的、绝对静谧的,时间在这里失重,概念在此处消融,直到某一股细微的、源自身体深处的信号,像一枚沉入深海的钟,终于将震荡传递至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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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感觉起初很遥远,很模糊,像是意识最边缘泛起的一星泡沫。

紧接着,一股奇异的“空”攫住了它。并非疼痛,绝非饥饿,那是一种更为根本的、令人心慌的“失去”。

它猛地从混沌中惊醒,第一个窜入猫脑的念头,并非“我在何处”,而是——“我的右前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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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尝试动一下,指令发出,预期的、那种爪趾抓握床单的坚实反馈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庞大而诡异的“嗡鸣”。

那不是声音,是感觉,是亿万只看不见的、细如尘芥的虫,在那片“空”里同时振翅,一片灼热的、刺刺的、密密麻麻的麻。

毛毛彻底慌了,它试图坐起,身体却像一艘失衡的船,刚弓起背,右前方便是一软,整只猫歪斜着跌回床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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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低下头,惊恐地审视自己那出了问题的肢体。

它还在,完好无损地连在身上,覆盖着与周身无二的皮毛,可它又分明“不在”,它不属于它了,那是一种彻底而绝对的背叛!!

“咪……呜……”一声短促的、走了调的呜咽从喉咙里挤出来,它试探地,用尽全部意念,向那叛徒传达一个最简单的指令:动一动,哪怕只是一根趾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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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令抵达的瞬间,那片麻木的虚空爆炸了。

“嗡”地一下,麻感升级为一种尖锐的、酸胀的、难以名状的冲击,像有无数根冰冷的针从那肢体的最深处猛地炸开,又迅速被滚烫的潮水淹没。

那是一种混杂着微弱刺痛、沉重酸软,以及最要命的、抓心挠肝的痒的复杂刑讯,它触电般缩回,整条右前肢悬在半空,瑟瑟发抖,再不敢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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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所未有的委屈和恐惧淹没了它,它仰起头,对着空旷的房间,发出更响亮、更惶惑的哀鸣:

“喵嗷——!人!咪的脚……咪的脚好像在消失!呜呜……”尾音拖得长长的,蘸满了货真价实的泪水。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它的“人”,那个两足行走的巨大生物,出现在床沿,投下一片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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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毛急切地望过去,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珠里盛满了求助的可怜光:快看看,快救救,我的脚要化掉了!

然而,那张熟悉的脸上,非但没有丝毫同病相怜的凝重,反而迅速扭曲,嘴角越咧越开,最终爆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低沉的“吭哧”笑声。

那笑声在毛毛听来,简直是晴天霹雳,是落井下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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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过分的还在后头:一只温热而巨大的手伸了过来,目标明确,直奔它那只悬空颤抖、可怜兮兮的右前爪。

毛毛心中警铃大作,想躲,可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那手指轻而易举地攫住了它的爪子,然后——收拢,捏住。

“!!!”时间在那一刹那静止,随即又被更为汹涌的感官海啸冲破,原本就盘踞在肢体里的酸麻胀痒,被这外来的、略带力道的触碰瞬间引爆、放大、沸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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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已不是“虫蚁啃噬”,而是有粗粝的砂纸在神经末梢上狠狠摩擦,是有微弱的电流在骨骼缝隙里疯狂流窜,是那片“消失之地”发出了最凄厉、最混乱的无声尖叫。

“呜——嗷!呜呜呜——!”毛毛彻底炸了毛,背脊高高弓起,尾巴膨大成鸡毛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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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三条腿胡乱扑腾,想把爪子从那可恶的“刑具”中抽离,可那条麻木的腿沉重如铅,使唤不动分毫。

它只能徒劳地扭动身体,喉咙里滚出一连串急促而含糊的咕噜和呜咽,像抗议,像控诉,更像走投无路的咒骂。

它瞪圆了眼睛,里面所有的可怜无助都被熊熊燃烧的怒火取代,死死盯住那张还在笑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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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在又一阵酸麻的巨浪拍打过神经之后,它终于挤出了自认为生平最恶毒、最有分量的诅咒。

它绷紧全身,用尽胸腔里全部的愤慨,一字一顿地,对着那张可恶的笑脸,清晰“喵”出:“麻了!还摸!!人!!你——根本就是个!!!”

它急速喘息,搜寻着记忆库里所有关于“坏”与“可恶”的终极意象:打翻的、粘爪子的蜂蜜?不够;夺走的小鱼干?太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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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有了!那个红红的、圆圆的、曾经滚到眼前被它好奇拍了一爪子,随后就“砰”地一声炸开、吓了它一大跳、还溅了它一身湿漉漉碎片的可怕东西!

它铆足最后的力气,发出尖利而悲愤的呐喊:“……红蛋!!!”最后一个音节耗尽了它全部的气力。

它瘫软下去,肚皮急促起伏,悬着的麻爪依旧不敢落地,只是那愤怒的瞪视里,开始不可抑制地重新渗入一种混合着巨大困惑和生理性难受的、湿漉漉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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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脚为什么会“消失”?为什么消失了还会这么难受?为什么这么难受的时候,“人”不来拯救,反而要施加更可怕的“折磨”?

那巨大的“红蛋”终于止住了笑,可眼里的促狭还未完全散去。

它的手松开了,却没有拿远,反而顺着毛毛炸开的颈毛,一下下抚摸,动作倒是意外的轻柔,另一只手,伸向了那只依旧僵硬悬空的、可怜的右前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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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毛一哆嗦,警惕地缩了缩,但这次,没有捏,没有抓,那手掌只是温和地托住了它的爪子,然后,开始用指腹,以一种稳定而缓慢的节奏,一下,一下,轻轻揉按。

最初几下,酸麻感依然剧烈地反抗,毛毛龇了龇牙,发出威胁的低呜。

可渐渐地,那揉按的温热,那持续而均匀的压力,像一股温和的水流,开始冲刷那片混乱的、布满荆棘的感官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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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锐的刺麻感被抚平了些许,沉重的肿胀感似乎找到了一丝疏通的路径,它依然紧绷着,但竖起的耳朵尖,微不可察地抖了抖。

瞪圆的眼里,愤怒的火焰摇曳着,逐渐被一种将信将疑的茫然取代,那一下下的揉按,持续着,带着一种近乎催眠的耐心。

在这缓慢复苏的、混杂着余麻与抚慰的奇特感觉中,一个念头,像水底浮起的气泡,悄无声息地冒了上来,带着刚睡醒般的懵懂与纯然的困惑:红蛋……刚才,是不是没有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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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在毛毛柔亮的绒毛上,缓慢地移动着光斑,房间里很安静,只剩下轻柔的呼吸声,以及那稳定持续的、几乎听不见的揉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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