辜鸿铭这人,如今提起来,年轻些的朋友怕是只觉得名字耳熟,顶多知道是个留辫子的“前清遗老”。若真这么想,那可是把他看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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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个人,像一部厚重又矛盾的书,你得耐着性子,一页页翻,才能读出些味道来。他不是那古董铺子里蒙尘的摆设,他是活生生在时代激流里站成了一座孤岛,头上那根辫子,便是这孤岛上最倔强的一杆旗。

咱们先说这辫子。民国都好些年了,北京大学,那是新思潮的漩涡中心,讲堂上的先生,不是西装革履,也是长衫整洁。忽然间,走进来一位,瓜皮小帽,油光水滑的长辫垂在脑后,身上一件皱巴巴的旧马褂,眼神却亮得灼人。

学生们自然哄堂大笑。你猜他怎么着?他不气也不恼,等笑声歇了,才慢悠悠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人心里:“你们笑我,无非是笑我这根辫子。我这辫子是有形的,顶在头上,想剪,一剪刀下去也就没了。可诸位脑袋里那根辫子,那无形的辫子,怕是不那么容易剪得掉哟。”

只这一句,满堂登时鸦雀无声。这话厉害,像根针,轻轻一挑,就把那层自以为是的“新”给挑破了。你说他这辫子是顽固?我倒觉得,这是他给自己立的一块碑,上头刻着四个字:我不一样。

他这“不一样”,是骨子里带来的。生在马来亚的槟榔屿,父亲是华侨,母亲是西洋人。打小被英国人收养,十岁就去了苏格兰,喝洋墨水长大。爱丁堡大学的文学硕士,德国莱比锡的工科文凭,法语、德语、意大利语……据说能操十来种语言,英文写得比许多英国人还漂亮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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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个人,按说该是个彻头彻尾的“西洋绅士”了。可怪就怪在这儿,二十多岁回到中国,见了同乡马建忠(一说此事或为杜撰,但象征意义颇重),谈了三天三夜,他魂儿仿佛被叫醒了,一头扎进中文故纸堆,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西装换成了长袍,头发蓄起来编成辫子,他这是主动给自己“复了古”。你说他是做戏?不像。一个人能把《论语》《中庸》嚼得那么透,用英文译出来,还能让洋人看得点头称是,没点真情实感,办不到。

他的译法也怪,不是字对字的死译,常把《圣经》里的话、歌德莎士比亚的句子拿来作注,为的是让西洋读者觉着亲切,明白这东方的道理,原来他们老祖宗也说过类似的。这是一种聪明的“文化出口”,他心里憋着一股劲:你们不是觉得中国野蛮落后吗?我偏要用你们听得懂的话,告诉你们,我们老祖宗的智慧,高着呢!

所以他骂人。骂得狠,骂得刁,也骂得有趣。他骂洋人,直呼“洋鬼子”,骂他们傲慢,骂他们的文明只讲物质,不讲仁义。可你细听,那骂声里不是盲目的排外,而是基于深切的了解。

他更骂国人,骂得尤其辛辣。慈禧太后过生日,举国唱《爱国歌》,他当场就编出四句:“天子万年,百姓花钱;万寿无疆,百姓遭殃。”听得满座官员脸都白了。

袁世凯当权,有人拍马屁,说袁公不讲学问,只讲办事。他眼皮一翻,冷笑道:“老妈子倒马桶,自然用不着学问;可除了倒马桶,天下哪件事是没学问的人能办好的?”这话刻薄,却也一针见血。

他看不起那些没骨头、没见识的官僚,骂他们是“土芥尚书”、“犬马状元”。可他骂归骂,对真正有学问、有气节的人,比如蔡元培,却是打心底里敬重。蔡校长请他这个“复辟派”去北大教书,顶着压力,他就记这份知遇之恩。这也是他的“不一样”:他的骂,有标准,看人下菜碟,不是胡搅蛮缠。

他的趣事多,不少带着点“怪”味。最有名的莫过于“茶壶茶杯”论。洋女士质问他为何主张纳妾,他笑眯眯打个比方:“一个茶壶配上几个茶杯,天经地义;你见过一个茶杯配几个茶壶的么?”这比喻如今听来自然荒谬得很,但放在他那套坚守的旧伦理里,却是自成逻辑。

他还爱小脚,说那是“兴奋剂”,写文章时闻一闻,文思泉涌。这些癖好,今天看来是十足的陋习,是他身上最该批判的糟粕。可你把这些事,和他用精妙外文向世界阐释中国文化、在洋人面前不卑不亢维护民族尊严的事放在一起看,这人就复杂了。

他身上有最“旧”的污渍,也有最“新”的锋锐;有最迂腐的坚持,也有最开阔的视野。他是个矛盾的混合体,像是东西方文化在他心里打了一场硬仗,谁也没能彻底征服谁,最后打了个平手,留下这么一个独具魅力的战场遗迹。

他在北大教英诗,按说正是本行。可学生罗家伦写信告状,说他一年只教了六首零十几行,大部分时间在讲“君师主义”,骂新诗是胡闹。学校后来大概是嫌他“教学不认真”,加上思想太不合时宜,终于还是把他请走了。

可他真的不认真吗?他的得意门生李季回忆,辜老先生常邀他们到家中,亲自指点英文翻译,督促他们读课外名著,解答疑难一丝不苟。可见他的“不认真”,或许只是不愿按部就班,他的心思,更大的部分不在传授单词文法,而在灌输他那一套文化信念。

这大概也是他悲剧的地方:在一个呼唤“德先生”、“赛先生”的时代,他像个不合时宜的旧式教师,还想教学生们已然决心抛弃的“老道理”。

晚年他去日本讲学,日本人敬他,他也欣赏日本保留的某些唐宋遗风,甚至说过日本人才是“真正的中国人”这类糊涂话,后来被军国主义利用,这成了他一生的一大败笔。可即便如此,他也没加入日本籍,最终叶落归根,死在北京。他的辫子,至死未剪。

英国作家毛姆拜访他后写道:“他是个执拗的、不合时宜的人物,但他的勇气和独立精神不容置疑。”

所以,怎么评价辜鸿铭呢?说他是文化怪杰,是遗老,是守旧派,都对,但都不全。他像一座建筑,风格杂糅得厉害:地基是儒家的,梁柱是西洋古典学问的,装饰又是各种奇谈怪论。这建筑不协调,不完美,甚至有些部分显得丑陋,但你不能否认它结实,独特,风刮不倒。

他那根辫子,便是这建筑顶上最显眼也最倔强的风向标,固执地指向一个已然逝去的方向。他一生都在做一件事:以西方人最能理解的方式,为东方文明辩护。

你可以不赞同他的观点,甚至可以厌恶他某些陋习,但你很难忽视他身上那种混杂着傲慢与真诚、偏见与卓识的独特生命力。他让我们看到,在时代剧变的洪流中,一个极其聪慧的头脑,可以如何痛苦又执着地拥抱自己的选择,哪怕这选择让他看起来像个笑话。

他的价值,或许不在于他守护的东西全是对的,而在于他那份“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近乎天真的文化自信与孤勇。在一个处处讲“适应”、讲“潮流”的世界里,这份不合时宜的倔强,本身就成了一个值得品读的文本。

读他,不是要学他留辫子、赞小脚,而是透过那根滑稽的辫子,看到一个复杂时代的复杂投影,看到一个灵魂在古今中西之间的剧烈撕扯与孤独坚持。这,大概就是辜鸿铭留给我们,最耐人寻味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