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内容源自传统典籍与民间文化的文学再创作,旨在人文表达,不传播迷信,请保持理性阅读。
和珅到底怕刘墉什么?这话在嘉庆四年的北京城里悄悄传。有人说怕他两袖清风,有人说怕他嘴皮子利索,金銮殿上敢撩袍子顶撞。这些都对,但都没够着底。底子在刘墉家里书房北墙,那儿挂个黑檀木长匣子,三尺三寸长,蒙着层灰绒布。匣子从不打开,可和珅知道里头是什么——先帝御赐,上斩昏君下斩谗臣的尚方宝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这话刘墉念叨过,和珅也听人转述过,两人都懂,可都放不下那三尺铁。
腊月二十三,小年。宫里赏下福字,和珅那份墨最浓,洒的金粉最足。他捧着福字出午门时,眼角瞥见刘墉正弯腰捡地上散落的奏折。风大,纸页乱飞,刘墉的官袍下摆沾了雪水泥渍。和珅脚步顿了一瞬,轿夫立刻停稳。他看见刘墉直起身时,左手下意识往腰后扶了扶——那里该悬剑的位置空空荡荡,可刘墉的动作像扶着一把看不见的鞘。
刘墉捡完最后一本折子,抬头望过来。两人隔着三十步雪地,谁都没移开眼。太监们抱着赏赐小跑经过,踩碎了一地薄冰。和珅先笑出来,嘴角扬得恰到好处,抱拳朝刘墉拱了拱。刘墉还礼,腰弯得比平日深半分。就这半分,让和珅袖里的手指捻了捻暖玉扳指。他转身进轿时,帘子落下前又望了一眼皇城脊兽。那些琉璃瓦在阴天里泛着铁灰的光。
轿子起行,和珅闭着眼数轿夫的脚步声。数到第一百零八步时,他睁开眼说:“拐去廊房二条。”轿夫应声改道。那是去刘墉府上的方向,但和珅不去刘府。他要去看廊房二条当铺里新收的一批货,里头有方歙砚,据说是刘墉父亲刘统勋用过的旧物。这消息他买了三个月,今日才到能看的时候。
01
刘墉回到府里已过申时。门房老赵接过官帽时低声说:“西院枣树今早断了一枝,碗口粗的杈子,断口齐整得很。”刘墉嗯了一声,脚步没停。穿过二门时,他特意绕到西院看了一眼。那枣树是他中进士那年亲手栽的,如今树冠已能遮住半个院子。断枝横在雪地上,断口处木质新鲜,白生生的。
管家刘福捧着暖炉候在书房门口。刘墉进屋先看北墙,檀木匣子还在原处,绒布上的灰尘纹路没变。他伸手虚抚过匣子表面,指尖在空气中停留片刻,然后收回袖中。“晚饭摆这儿。”他说。刘福应声退下,关门时听见老爷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极轻,像怕惊扰什么。
书房里炭火烧得正好。刘墉在案前坐下,展开今日没写完的折子。墨是昨日的宿墨,凝在端砚里像冻住的夜色。他添水研磨,手腕悬着劲,磨出的墨圈一圈套一圈。磨到第七圈时,笔架上那支兼毫笔的笔尖微微颤了一下。刘墉停手,盯着笔尖看。屋里没风,窗缝都拿棉纸糊严实了。
他放下墨锭,起身走到北墙前。这次真的伸手掀开了绒布一角。檀木匣子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铜锁扣上刻着云纹,锁眼细小如豆。刘墉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黄铜的,磨得边缘都圆了。钥匙插进锁眼,转到一半停住。他侧耳听外头动静,只有雪压断枯枝的轻响。钥匙又退了出来。
02
廊房二条的当铺叫“永源号”,门脸不大,黑漆招牌上的金字已斑驳。和珅的轿子停在隔街的茶叶铺后门。他换了身驼色棉袍,戴顶貂皮暖耳,手里转着对核桃走进当铺。掌柜的早候在里间,见来人也不招呼,只掀开通往后院的蓝布帘子。
后院厢房里生着炭盆。八仙桌上铺着红绒布,布上端端正正摆着那方歙砚。砚台是抄手式,右侧刻着两行小楷:“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落款是“崇如”。崇如是刘统勋的字。和珅没碰砚台,先看砚堂。堂子里残留着陈年墨垢,洗不净的那种,已渗进石肌。他俯身细看墨垢的纹理,像看河床干涸后的裂痕。
“哪里收来的?”和珅问。掌柜的躬着身答:“南城旗人家里流出来的,说是祖上和刘家通婚时的陪嫁。”和珅点头,手指虚悬在砚台上方一寸处,顺着石纹走了一遍。他在找什么,掌柜的不知道,也不敢问。核桃在左手里咔咔地转,声音脆生生的。
和珅最终没碰那砚台。他直起身,从袖中摸出张银票放在红绒布边上。“东西留着,别让人知道我看过。”说完转身就走。掌柜的捏起银票,面额让他眼皮跳了跳。追到门口时,和珅已消失在巷子拐角。雪又开始下,细密的,落在青石板路上瞬间就化了。
轿子里,和珅摘了暖耳,额头竟有层薄汗。他闭上眼,眼前还是那砚台的样子——砚堂左下角有道极细的划痕,斜着向上,像谁研磨时失手留下的。刘统勋那样的书法大家,不该有这种失手。除非那划痕是故意的,是记号。和珅记得刘墉也有方歙砚,也放在书房案头,研磨时手腕总朝某个角度偏。
03
刘墉那晚没睡踏实。子时过后,他披衣起身,又进了书房。这次没点烛,就着雪地反光摸到北墙。檀木匣子的轮廓在黑暗里更显沉重。他站了很久,久到脚底寒气顺着腿骨往上爬。窗纸透进朦胧的雪光,匣子上的铜锁扣偶尔闪一下冷光。
他忽然想起乾隆四十一年的冬天。那年父亲刚走,这匣子从宫里送到刘府时裹着黄绫。传旨太监念完先帝遗赐,特意加了一句:“此剑非常剑,刘大人当善用之。”当时他跪在灵堂前接的旨,额头抵着青砖,砖缝里的寒气直往脑门里钻。黄绫揭开时,他看见匣子表面刻着北斗七星,斗柄指向北方。
门外传来更夫梆子声,三更天了。刘墉退回案前,摸黑铺开一张宣纸。他手指蘸了砚台里剩的墨汁,在纸上画起来。不点灯,全凭手感。画的是个剑鞘的轮廓,然后往鞘身上添纹路——不是常见的龙纹云纹,而是一行行极小的字。那是《大明律》里的条文,他早年抄过无数遍的,手指记得比脑子清楚。
画到一半,手指突然顿住。他想起白天和珅那个拱手礼——腰弯的幅度,手臂抬的高度,甚至手指蜷曲的弧度,都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那时两人都在国子监读书,和珅家道中落,冬日里只有件薄棉袍。刘墉曾借给他一件狐裘,和珅归还时就是这样拱手致谢,手指在袖子里冻得发红。
刘墉把画到一半的纸团起来,扔进炭盆。纸团遇火腾起蓝焰,瞬间就蜷缩成灰。火光映亮他半边脸,法令纹深得像刀刻的。
04
腊月二十六,宫里有赐宴。三品以上官员都得去,在保和殿偏殿摆三十桌。刘墉的座位安排在第三排西首,紧挨着根盘龙金柱。柱子挡着,他能看见御座的方向,御座上的人看他却不便。这位置往年都是老臣或闲职的,今年却给了他。
和珅坐在第一排正中,与阿桂一左一右。开席前,乾隆说了些勉励的话,声音从御座传来已有些飘。刘墉垂眼盯着面前的金杯,杯里斟满了玉泉酒,酒面映出穹顶藻井的倒影。藻井中心那条金龙的口中,含着一颗铜胎镀金的明珠。
酒过三巡,气氛松了些。和珅起身敬酒,从御座前开始,一个个官员敬过来。到刘墉这桌时,他杯里的酒已换过三回——每敬一人,随侍太监就给他重新斟满,确保每次举杯时酒都是满的。这是个细处,刘墉注意到了。满酒敬人,意思是敬意也满着。
“石庵兄。”和珅用了刘墉的号,这是私下才用的称呼。刘墉起身,两人酒杯碰出一声清响。和珅的杯子略低半分,这是规矩。“听闻府上西院枣树遭了雪压?”和珅问得随意,像聊家常。刘墉答:“老了,该修的枝杈没及时修。”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见烛火跳动。
和珅饮尽杯中酒,斟酒的太监却不知去了何处。刘墉从自己桌上拿起酒壶,给和珅斟了一杯。酒线很稳,不多不少七分满。和珅看着酒注入杯中,忽然说:“那方歙砚若在,该用来研墨写春联了。”刘墉的手顿了一下,酒壶嘴最后那滴酒没落尽,悬在壶口欲滴不滴。
旁边桌有人起身敬酒,隔断了两人视线。等那人过去,和珅已走向下一桌。刘墉坐下,发现和珅那杯酒还留在自己桌上——满的,一口未动。而和珅手中又有了新的一杯,正与下一位官员谈笑风生。刚才斟酒那一幕,像没发生过。
05
刘墉府上确实有过一方歙砚,是他二十岁那年父亲给的。那时他刚中举人,刘统勋把他叫到书房,从多宝阁最上层取下个锦盒。砚台躺在黄绸里,石色青黑,隐隐透出银星点。“这砚跟了我三十年。”刘统勋说,“用它时记住,墨磨七分浓,笔蘸八分饱,字写九分满,剩下一分是余地。”
后来刘墉才知道,那砚台见证过父亲最难的时候。乾隆十三年,刘统勋因直谏被贬,离京那天下着瓢泼大雨。他就带着这方砚台和几箱书,在城门关闭前出了城。路上驿站简陋,他还在油灯下用这砚台磨墨写奏折。那些折子大多到不了御前,但他一直写。
刘墉中进士后,父亲把砚台正式传给他。交接那日是个晴好的秋日,书房窗外的银杏树叶子金黄。刘统勋没说太多,只指了指砚堂左下角那道划痕:“这痕迹是乾隆五年留下的。那日我写弹劾河道总督的折子,写到‘蠹国害民’四字时,笔锋太利,在砚堂上划了这一道。”他顿了顿,“笔锋利是好事,但要知道收。收不住,伤的是砚台根本。”
这话刘墉记了三十年。他用这砚台写的第一份奏折,是参某个知县贪墨。折子递上去第三天,那知县就被革职查办。消息传回那日,刘墉正在研磨,忽然发现砚堂那道旧划痕边,多了条极细的新痕——是他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划的。两条划痕几乎平行,只差毫厘。
嘉庆元年,刘墉做了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把那方传了三代的歙砚送了人,送给南城一个开私塾的老秀才。那秀才教出过七个举人,自己却屡试不第。刘墉派人送砚台时,只说是“故人之物,赠予有德者”。没人知道为什么送,连刘福都不知道。砚台送出那晚,刘墉在书房坐到天明,案头空了一块,露出底下红木的纹理。
06
和珅知道砚台去向,是嘉庆二年春天。他安在南城眼线报上来,说有个老秀才得了方好砚,宝贝得不肯示人。线人使了二两银子,才从秀才醉话里套出“刘府”二字。和珅让人细查,查了半年,确定就是刘统勋那方。
他想不通刘墉为什么这么做。传家之物,又是文房器用,不该轻易予人。除非那砚台成了负担,或者里头藏着什么需要转移的东西。和珅让人假扮古董商去求购,出价高到够那秀才一家吃十年。秀才不卖,说:“此砚有主,我只是暂为保管。”这话传回和珅耳中,他正在用早膳,银箸夹着的翡翠烧卖掉回了碟里。
暂为保管——保管什么?替谁保管?和珅想起刘墉书房北墙那个檀木匣子。匣子里的剑他没见过实物,但见过样式图。那是前朝规制,剑格处该镶北斗七星,剑身该刻律法条文。先帝赐剑时说过“非社稷危殆不得出”,可剑在谁手里,谁就永远悬着一柄看不见的剑。
腊月二十八,年关最后一场朝会。议的是河道银子的事,云南贵州两省要修堤,报上来八十万两。户部说只能拨四十万,工部说不够。吵到后来,乾隆点了刘墉的名:“刘爱卿曾任河道总督,你说说。”这是把刘墉架火上烤——说多了得罪户部,说少了堤修不好要出事。
刘墉出列时,殿里静得能听见铜鹤香炉里香烟上升的细响。他先说了段河道工事的要领,哪些该省哪些绝不能省。然后话锋一转:“臣以为,四十万两确实不够。但若分三年拨付,第一年先修紧要处,后两年补全,则四十万可作六十万用。”他顿了顿,“只是这法子要河道官员肯吃苦——第一年最苦,油水最少。”
殿里有人吸气,声音很轻。刘墉这话明着说工程,暗里点了河道贪墨的积弊。和珅站在队列前端,背对着刘墉,却能感觉后颈有目光刺着。他知道刘墉这话不是说给皇上听,是说给殿里所有管钱管工程的人听。那柄看不见的剑,今日悬在了河道银子上头。
乾隆沉默的时间比平日长。殿外传来风声,卷着雪粒子打在窗棂上,沙沙的。最后皇上说:“准奏。就按刘墉说的办,分三年。”散朝时,工部尚书从刘墉身边过,袍袖带起的风都是冷的。
07
除夕那日,刘墉告了病假。其实真病了,染了风寒,咳嗽一声接一声。刘福请了大夫来,开了方子,药熬好端到床前。刘墉靠在床头喝药,眼睛望着窗外。雪停了,日头出来,屋檐的冰溜子开始滴水。一滴,两滴,砸在青石板上,声音空洞。
未时三刻,门房来报:和大人派人送年礼来了。刘墉让人请到前厅,自己披了件厚袍子出去见。送礼的是和珅府上二管家,带着四个挑夫。礼单上列着寻常东西:金华火腿一对,绍兴酒十坛,杭州绸缎四匹。另有个单独的红木小匣,说是“和大人私赠”。
刘墉让小厮收了其他,独留那个红木匣。匣子没锁,掀开盖子,里头是本书。宋版《周易集解》,书页已泛黄,但保存完好。他翻开扉页,看见一行小字藏书印:“曾在刘统勋处”。这是父亲旧藏,乾隆十三年离京时变卖的那批书里的。没想到流出去几十年,竟到了和珅手里。
书里夹着张便笺,和珅亲笔,就八个字:“物归原主,心安处是。”刘墉捏着便笺看了很久,纸是澄心堂的,墨是松烟墨,字迹工整里透着劲道。他把书放回匣中,对二管家说:“回去替我跟和大人道谢,就说书我收了。”顿了顿,“我也备了份回礼,烦请稍等。”
刘墉进书房,从多宝阁取下一只青瓷笔洗。这是康熙年间的物件,不值大钱,胜在雅致。他用锦盒装了,又写了张回帖:“君子不器。”同样八个字,交给二管家带走。管家走后,刘福忍不住问:“老爷,这和大人到底什么意思?”刘墉咳了两声,说:“他在告诉我,他知道的比我想的多。”
正月初三,刘墉病好了些,能下床走动了。他让刘福扶着去了西院,看那根断枝。断口处已敷了泥,用草绳缠着。匠人说开春或许能发新芽。刘墉摸了摸断口边缘,木质干燥,裂痕参差。“不是雪压断的。”他忽然说。刘福一愣:“那是?”刘墉摇头不说,仰头看树冠。缺了一枝,树冠有了个豁口,能看见后头的灰天。
初五那日,宫里突然传旨,召刘墉即刻进宫。传旨太监脸色凝重,只说“万岁爷有要事垂询”。刘墉换了官服,出门前特意看了眼北墙。檀木匣子还在那儿,灰绒布上的褶皱都没变。他想了想,从匣子旁的多宝格里取下一枚铜印,塞进袖中。
轿子走的是西华门,进去后没往乾清宫去,反而拐向武英殿方向。刘墉心里一沉。武英殿西暖阁是皇上私下召见重臣的地方,去那里的事,通常不记档。轿子停在廊下,太监引他进去。暖阁里烧着地龙,热得人一进去就冒汗。乾隆坐在南炕上,穿着常服,手里盘着串蜜蜡佛珠。
屋里没别人,连侍茶的太监都退到了门外。刘墉要跪,乾隆摆摆手:“坐着说话。”指了指炕对面的绣墩。刘墉坐了半个身子,背挺得笔直。乾隆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你那把剑,还在吗?”问得直接,连铺垫都没有。刘墉袖中的手指蜷了一下,答:“在。”
“先帝赐剑时说,非社稷危殆不得出。”乾隆慢慢转着佛珠,“你说说,如今社稷危殆吗?”刘墉额角渗出细汗。这话是陷阱,说危殆是大不敬,说不危殆,那剑就没理由存在。他沉默的时间有些长,长到乾隆咳嗽了一声。
“臣以为,”刘墉缓缓开口,“社稷如人,总有头疼脑热的时候。小病不治,拖成大病,那才叫危殆。”乾隆停下转佛珠的手:“你是说,现在只是头疼脑热?”刘墉抬头,第一次直视皇上:“河道银子、漕运积弊、云南铜政,这些都是头疼脑热。但若讳疾忌医,拖延不治,迟早成大症候。”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蜜蜡珠子相互摩擦的细响。窗外有乌鸦叫了一声,哑哑的。乾隆忽然笑了,笑得很轻:“所以你那把剑,是悬在这些头疼脑热上头的?”刘墉又垂下眼:“剑在匣中,不出。但它在那儿,有些人做事时就会多想一步。”这是实话,也是他第一次对人说出这层意思。
乾隆站起身,走到窗前。窗纸糊得厚实,看不见外面,只能看见纸面上竹影摇晃。“和珅怕你这把剑。”皇上背对着他说,“你知道为什么吗?”刘墉没吭声。乾隆转回身,目光落在他脸上:“因为他知道,这剑其实不是先帝赐的——是你自己求的。”
08
刘墉走出武英殿时,日头已经西斜。影子拖得老长,斜斜地印在宫墙上。他没坐轿,一步步走回府。路上经过什刹海,冰面上有小孩在抽陀螺,鞭子甩出清脆的响声。他站住看了一会儿,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在这冰面上玩过。那时父亲还在世,站在岸边看着他,手里就拿着那方歙砚——刚从衙门回来,砚台还没放下。
回到书房,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檀木匣子。铜锁转动时发出涩响,太久没开了。匣盖掀开,里头没有剑。只有一卷黄绫,裹着柄木剑。桃木的,上了黑漆,剑格处用银粉描了北斗七星。剑身上刻的字也不是律法条文,而是一行小楷:“正己而后正人。”
这是父亲的字。刘墉认得,每个转折都认得。黄绫里还掉出张纸条,更旧,纸已脆了。上面是父亲晚年笔迹:“崇如吾儿:剑在心中,不在匣中。若有一日需开此匣,当知为父之言不虚。”落款日期是乾隆三十八年冬——父亲去世前三个月。
刘墉把木剑握在手里,很轻,比真剑轻太多。他走到院中,西院那棵枣树的断枝还横在那儿。他举起木剑,对着断口虚劈了一下。没有风声,没有力道,只是个空架子。劈完他自己都笑了,笑声低低的,很快被风吹散。
他把木剑放回匣中,锁好。灰绒布重新蒙上时,他停顿了片刻,最后把布角抚平。匣子还是挂回北墙原处,看上去和从前一模一样。只是他知道,从今往后,再看这匣子时,心里的重量不一样了。
晚饭时刘福说,下午和大人府上又派人来,送了一筐密云产的冻柿子。刘墉嗯了一声,夹了片酱羊肉。羊肉切得薄,在烛光下透亮。他嚼得很慢,嚼到第三口时忽然停住,问:“那方歙砚,南城老秀才那儿,最近有什么动静?”刘福摇头:“眼线说一切如常,秀才每日用那砚台教学生描红。”
刘墉点点头,继续吃饭。吃完一碗,又要了半碗小米粥。粥熬得稠,米油浮在面上。他喝得很仔细,每一勺都吹凉了才入口。刘福在旁边看着,觉得老爷今晚吃得比往日香。
夜里又下雪了。刘墉临睡前推开窗,冷风夹着雪沫子扑进来。他朝北边望,重重屋宇后面是紫禁城的轮廓,在雪夜里模糊成一片深灰。远处传来打更声,梆子敲了三下。他关窗时,瞥见窗台上落了只冻僵的麻雀,羽毛蓬着,黑豆似的眼睛还睁着。
他没动那麻雀,由它在那儿。转身吹灯上床时,黑暗里听见极轻的一声扑棱——麻雀醒了,飞走了。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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