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怎么可能呢?老李,你再仔细想想。”主治医师指着那张泛黄的片子,眉头拧成了个疙瘩,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困惑。
我强忍着腰椎的剧痛,费力地撑起身子:“赵主任,怎么了?是不是片子太老看不清?”
赵主任摘下眼镜,重重地敲了敲桌子:“不是看不清,是这完全对不上号!”
第一章
消毒水的味道有些刺鼻,充斥着整个呼吸道。
我躺在骨科病房的17号床上,盯着天花板上一块剥落的墙皮发呆。
那是那种老旧医院特有的白色,带着岁月的陈垢。
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这种疼像是有人拿锯子在我的后腰上生拉硬拽。
只要稍微动一下,冷汗就会顺着额角流进耳朵里。
隔壁18号床是个退休的局长,这会儿正热闹得很。
他的大儿子刚走,二女儿又提着保温桶来了。
“爸,这是我也刚熬的鸽子汤,您趁热喝。”那声音脆生生的,透着股亲热劲儿。
老局长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一边喝汤一边数落女儿乱花钱。
我转过头,尽量不往那边看。
床头柜上放着半杯凉白开,那是陈淑芬早晨走之前倒的。
淑芬今年也六十八了,身体还不如我。
她有严重的静脉曲张,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为了省那每天两百块钱的护工费,她硬是咬牙坚持自己来伺候我。
我心里不是滋味,闭上眼假装睡觉。
“国华,醒了?”淑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睁开眼,看见她正费劲地把热水瓶往桌底下塞。
她的头发白了大半,乱蓬蓬地贴在脑门上,显然是刚才挤公交弄乱的。
“嗯。”我闷哼了一声。
“隔壁老张的闺女真孝顺。”淑芬小声念叨了一句,眼神不自觉地往18号床瞟了一眼。
我心里猛地被刺了一下。
那种感觉比腰上的疼还要尖锐几分。
“看什么看,人家有人家的福气。”我没好气地顶了一句。
淑芬愣了一下,收回目光,默默地拿起毛巾去洗手间搓洗。
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我心里那股无名火又变成了愧疚。
这四十年来,我们之间总是充斥着这种莫名其妙的火药味。
我想翻个身,刚一用力,下半身突然失去了控制。
一股温热的液体瞬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我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拼命想要夹紧双腿。
可是那该死的神经压迫让我的下半身像是别人的。
尿液迅速浸透了薄薄的病号服,在蓝白条纹的床单上晕开一大片深色。
骚味在暖气很足的病房里迅速弥漫开来。
18号床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老局长的女儿捂了捂鼻子,虽然动作很隐蔽,但我还是看见了。
那一刻,我的脸烫得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两耳光。
我是个爱面子的人,一辈子都要强。
如今七十岁了,却当着外人的面尿了床。
淑芬拿着热毛巾从洗手间出来,一眼就看到了床单上的湿痕。
她没有惊呼,也没有抱怨。
她只是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上了床边的隔帘。
那淡蓝色的帘子将外面的目光和窃窃私语隔绝开来。
“没事,换了就行。”她的声音很平静。
她熟练地要把我扶起来,但她的力气实在太小了。
我像一滩烂泥一样沉重,压得她胳膊直打颤。
“你别动,我慢慢弄。”她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的手伸到我身下,去扯那条湿透的床单。
温热的尿液沾到了她的手背上。
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专注于手里的活计。
我看着她那双布满老人斑和青筋的手,心里那种屈辱感达到了顶峰。
若是咱们有个儿子,哪怕是个女婿,这时候也能搭把手啊。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怎么也压不下去。
“要是当初有个一儿半女,至于让你这把老骨头在这遭罪吗?”
这句话几乎是从我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怨气。
淑芬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继续用力把干爽的床单铺平。
“陈淑芬,你说话啊!”我看着她的沉默,更加恼火。
“都四十年了,还提这事干什么。”她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怎么不能提?你看隔壁老张,再看看咱们!”我提高了嗓门。
“国华,别让外人听笑话。”她终于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
那眼神里没有反驳,只有一种让我看不懂的死寂。
像是枯井里的水,激不起半点波澜。
我像是重拳打在了棉花上,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
我不说话了,任由她像照顾婴儿一样帮我擦洗身子。
换好衣服后,她端着脸盆去倒水。
我听见她在帘子外面和护士道歉,说弄脏了床单麻烦换一下。
护士的声音有点不耐烦,说待会儿还得来重新铺。
淑芬就连声说谢谢,语气卑微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把头埋进枕头里,眼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这究竟是造了什么孽啊。
第二章
药水的催眠作用让我昏昏沉沉。
梦里,我回到了1984年的那个冬天。
那年的雪下得特别大,把整个厂区都埋在了一片白茫茫里。
那时候“丁克”这个词,在我们的生活中根本不存在。
谁家结婚不生孩子,那就是要把祖坟都气冒烟的大事。
我是家里的独子,三代单传。
我和淑芬是经人介绍认识的。
她在纺织厂当挡车工,我在机械厂做钳工。
她长得白净,笑起来左边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
我们结婚那会儿,正是感情最好的时候。
为了备孕,我戒了烟,她也不再喝凉水。
我妈做了三床小被子,颜色有红有蓝,说是男女都得备着。
我还托人从上海买了两罐麦乳精,专门给她补身子。
那时候,我觉得日子特别有奔头。
下班骑自行车载着她,我都觉得车轮子转得比别人快。
变故发生在一个周二的晚上。
那天淑芬加完班回来,脸色苍白得像张纸。
我以为她是累着了,赶紧给她端洗脚水。
她坐在床边,两只手死死地绞在一起,指节都泛了白。
“国华,我有事跟你说。”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笑着把手巾递给她:“说呗,是不是想买那件红毛衣了?”
她没有接手巾,而是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我。
那眼神陌生得让我心里发毛。
“我们以后,别要孩子了。”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像是一个晴天霹雳砸在了天灵盖上。
我手里的搪瓷盆“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洗脚水泼了一地,冒着热气。
“你说啥?”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掏了掏耳朵。
“我说,我不想要孩子,这辈子都不要。”她咬着嘴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我愣了足足有一分钟。
然后我笑了,我觉得她肯定是在开玩笑。
“别闹了,妈连尿布都剪好了。”我弯腰去捡盆。
“我没闹。”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我想清楚了。”
“为什么?”我直起身子,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
“我想要自由,不想被孩子拴住。”她给出了理由。
“自由?”我瞪大了眼睛,“咱厂里那么多女工都生娃,人家就不自由了?”
“我怕疼,我怕身材走样,我怕生出来养不好。”她一口气说了好几个理由。
这些理由在那个年代听起来,简直就是大逆不道。
我觉得她一定是疯了,或者是中了什么邪。
“陈淑芬,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忍不住提高了嗓门。
“我知道。”她的表情异常坚定,像是一块硬石头。
“我不答应!”我也吼了起来。
那天晚上,我们爆发了结婚以来第一次激烈的争吵。
我不明白,明明前几天她还在看别的女工织毛衣,眼里满是羡慕。
怎么突然之间,就像变了一个人。
隔壁的邻居听见动静来敲门劝架。
我觉得丢人,把门摔得震天响。
那一夜,我们背对背躺着,谁也没理谁。
窗外的风呜呜地刮着,像是在哭。
我想着第二天她气消了就好了。
可我错了。
第二天,第三天,一个月过去了。
她的态度硬得像钢铁,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我妈知道后,气得直接犯了高血压。
老太太拄着拐杖冲到我们家,指着淑芬的鼻子骂。
“你个不下蛋的母鸡!你要让我们老李家绝后啊!”
那些话很难听,难听得我都听不下去。
我想拦着我妈,可看着淑芬那一脸冷漠的样子,我又把手缩了回来。
我也想有个孩子啊,我也想做爸爸啊。
周围的闲言碎语像苍蝇一样围着我们转。
有人说淑芬身体有毛病,有人说她在外面有人了。
我在车间里干活,工友们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同情和探究。
那种感觉,比杀了我还难受。
我也动过离婚的念头。
有一天晚上,我拿着写好的离婚协议书回了家。
推开门,屋里没开灯。
借着月光,我看见淑芬坐在窗前,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在哭。
那是这一个月来,我第一次见她哭。
她哭得那么压抑,连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月光照在她瘦削的背影上,显得那么孤单无助。
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那是我的发妻啊,是我发誓要照顾一辈子的女人。
如果离了婚,凭她的名声,这辈子就毁了。
我把那张纸揉成一团,塞进了口袋里。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她。
她浑身一僵,然后转过身,死死地抱住我的腰,放声大哭。
她的眼泪很快就浸湿了我的工装。
“国华,别逼我,求你别逼我。”她哭着哀求。
那一刻,我妥协了。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坚决,但我知道我舍不得她。
“好,不要就不要。”我抚摸着她的头发,说出了这句违心的话。
为了平息风波,我对外宣称是我不想要孩子。
我说我想搞事业,想多过几年二人世界。
所有的指责和嘲笑,我都替她挡了下来。
我妈气得三年没让我进家门。
这四十年,我就是这样过来的。
每当看到别人家孩子叫爸爸,我心里都会酸溜溜的。
我以为这就是爱,这就是牺牲。
我以为我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丈夫。
直到七十岁这年,躺在这个充满了消毒水味道的病房里。
第三章
我是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吵醒的。
睁开眼,天已经黑了。
淑芬趴在床边睡着了,身上披着一件旧棉袄。
赵主任带着两个实习医生进了病房查房。
“李国华,感觉怎么样?”赵主任的声音浑厚有力。
“还是疼,腿也有点麻。”我如实回答。
赵主任伸手按了按我的腰椎,又让人抬起我的腿做了几个动作。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表情有些严肃。
“情况比预想的要复杂一点。”赵主任直起身子说。
淑芬这时候醒了,听到这话,立刻紧张地站了起来。
“医生,怎么了?是不是要瘫痪?”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别紧张。”赵主任摆摆手,“是这样,我看了下午刚拍的核磁,发现这不仅仅是腰椎间盘突出。”
“还有什么?”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的腰椎管狭窄非常严重,而且周围有很多陈旧性的瘢痕组织。”赵主任解释道,“这说明你以前受过很严重的外伤。”
“外伤?”我愣了一下。
“对,应该是几十年前的伤了。”赵主任推了推眼镜,“为了手术安全,我需要详细了解一下你当年的受伤情况和治疗经过。最好能找到当年的原始病历和片子。”
“几十年前……”我努力回忆着。
我想起来了,是三十岁那年。
那次工伤,差点要了我的命。
那是在淑芬提出不要孩子之前不久的事情。
那时候我在厂里负责维修大型冲压机。
因为操作失误,一个巨大的零件滑落,狠狠地撞在了我的下半身。
当时我就疼晕过去了。
在医院住了整整三个月,才勉强能下地走路。
那段时间的记忆很模糊,只记得每天都是无休止的疼痛和打针。
“有!家里都有!”淑芬突然插话道,“国华这人仔细,从小到大的病历本都留着呢。”
我点点头:“对,就在衣柜最底下的那个绿色铁盒子里。”
那个铁盒子是我的“百宝箱”。
里面装着我们家的户口本、结婚证,还有这几十年来大大小小的体检单、病历本。
赵主任点点头:“那就好,明天一早麻烦家属回去拿一下,这对制定手术方案很关键。”
“我现在就去拿。”淑芬是个急性子,说着就要往外走。
“这都几点了,明天吧。”我拦住她。
“我不放心,早点拿来让医生看看,心里踏实。”她执拗地说。
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虽然没有孩子,但在这个时候,还是老伴最亲。
我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等着。
大约过了一个半小时,淑芬气喘吁吁地回来了。
她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掉漆的绿色铁盒子,像是抱着什么宝贝。
“拿来了,拿来了。”她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手还在微微发抖。
我让她把盒子打开。
一股陈旧的纸张气味扑面而来。
最上面是我们的结婚证,照片上的我们年轻得让人想哭。
下面压着各种发黄的单据。
淑芬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
袋子上用钢笔写着“1984年工伤住院资料”。
那字迹还是我当年亲手写的,刚劲有力。
“就是这个。”我指了指袋子。
“那我去给赵主任送去。”淑芬说着就要往医生办公室走。
刚走出两步,她身子突然晃了一下。
整个人软绵绵地往旁边倒去。
“淑芬!”我大喊一声,想要冲下床,却被腰上的剧痛钉在了原地。
幸好旁边的护工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护士闻声赶来,又是量血压又是测血糖。
“低血糖,再加上劳累过度。”护士皱着眉头说,“赶紧扶到休息室去输点葡萄糖。”
看着淑芬被架走,我心里急得像火烧。
“大爷,这资料还要送吗?”护工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袋问我。
“送!送到医生办公室去,给赵主任。”我咬着牙说。
护工点点头,拿着袋子出去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躺在床上,心里七上八下的。
既担心淑芬的身体,又担心那个旧伤会不会影响这次手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我的心坎上。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淑芬,也不是护工。
是赵主任。
他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袋,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张黑乎乎的片子。
他的表情很奇怪。
没有了刚才查房时的那种职业性的冷静。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疑惑,甚至带着一丝震惊。
他走到我的床前,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那眼神看得我心里直发毛。
“赵主任,是不是……是不是没治了?”我颤抖着问。
我以为他发现了什么绝症。
赵主任摇了摇头,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我床边。
他看了看隔壁熟睡的18号床,压低了声音。
“老李,我有件事必须得问问你。”
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您问。”我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老李,这袋子里的东西,确定是你本人的?”赵主任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是啊,名字不都写着吗?”我心里有点发毛,下意识地想要坐直,却被腰上的剧痛扯了一下。
“1984年,三院骨科,那次工伤是你爱人去办的出院?”他又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对,那时候我腿脚不方便。”我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赵主任,这跟手术有啥关系?是不是那次伤还没好利索?”
赵主任没接我的话茬。
他走到窗前,举起那张黑乎乎的旧片子,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眯着眼睛又看了一遍。
“刚才查房,你说你家不要孩子,是你爱人当年非要坚持丁克?”他背对着我,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是啊,为此家里闹翻了天,我也就是为了她才忍了这四十年。”提到这事,我心里那股陈年的委屈又泛了上来,语气不由得加重了几分。
赵主任猛地转过身,动作快得让我吓了一跳。
他把片子“哗啦”一声拍在我的床头柜上,手指关节在上面重重地敲了两下。
“老李,你再好好看看这张片子。”
紧接着又说出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轰——
我的脑子里仿佛有一颗原子弹爆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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