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罐子见底那天，晓琼把袖口卷到胳膊肘，第三次敲振峰家门——1995年的关中，碘盐刚统配，小卖部断货，全村只剩他家还有半袋“熊猫”牌。娘在背后嘀咕：这女子咋这么能吃咸？其实晓琼嘴里发苦，不说。
振峰那天正擦摩托，红漆“重庆80”是相亲的底气。上河村那家姑娘要彩电、要洗衣机，他一样都没凑齐，先借来一身西装，肩膀活活撑破线头。晓琼把盐倒进自己粗瓷碗，低头看见他皮鞋尖裂口，像张嘴的鱼——那一刻她忽然不自卑了，原来书念得再高，也得为五毛钱裂缝发愁。
后来我们才知道，国家正掐私盐，盐袋上那行“加碘防克汀”比情书管用。晓琼连续三天跑腿，是低成本试探，也是把命运往怀里扒拉。她弟在隔壁背乘法口诀，声音大得吓人，那是全家勒紧裤带供出来的希望，她只能把希望匀给自己半碗盐。
振峰没相成。女方嫌他爹瘸，怕遗传。回村路上他油门拧到底，泥点溅上西装，像撒了一把碎盐。那天傍晚，他把剩下的半袋盐整个抱到晓琼家，只说了一句：以后吃淡吃咸，咱一锅舀。晓琼妈听完笑得直抹围裙，转身把腌菜坛子腾出来，装了两斤棉花回礼——那是她攒了十年准备陪嫁的，提前松手。
再后来，两人包下河滩地种苹果，2002年“嘎啦”一斤卖三块，翻土路时轮胎陷进泥里，晓琼跳下车厢推，肩膀肿得老高。振峰把第一笔货款全存她名下，密码设成她辍学那天的日期。镇上买房那天，售楼部小姐问写谁名，晓琼抢答：写娃他爹——娃还在肚子里，名字已经取好，就叫“碘碘”，听着贱，好养活。
现在厨房玻璃罐里，白盐堆成小山，扫码就能送上门。晓琼偶尔夹一粒放舌尖，咸味一炸，耳边还是1995年摩托熄火那声“噗嗤”。她说当年借的不是盐，是把自己递出去，对方接住了，就没掉地上。
盐最像日子，抓一把，指缝漏得飞快，可锅里菜离了它，再香都缺点魂。振峰和晓琼把三十年漏完的盐粒子攒成一盘菜，名叫“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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