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像那杯搁久了的白开水,不冷不热地往前淌着。我和林梓豪结婚三年,头两年还像刚开封的茶叶,滚水里能翻腾出点香气;这第三年,却不知不觉沉了底,透着一股温吞的乏味。他最近回家越来越晚,进门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扯着嗓子喊“我回来了”,就只是闷头换鞋,把包一放,那动静轻得像是怕惊扰了谁。我有时在书房赶稿,听见声响出来,就见他在厨房倒水,或者浴室门已经关上了,水声哗啦啦的,把想问的话都冲得七零八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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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之间,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看得见人影晃动,却摸不清彼此的表情。空气里总飘着点小心翼翼的客气,挺没劲的。眼瞅着结婚纪念日要到了,我在日历上偷偷画了个红圈,他没提,我也就憋着没问。心里头那点指望,跟将熄未熄的炭火似的,忽明忽暗。

隔壁新搬来个邻居,叫许婷。人长得温婉,说话也轻柔。有天她送来一幅小油画,说是家里风格不搭,转赠给我们。画上是半瓶红酒和一只倒下的杯子,色调暗暗的,挂在我家玄关鞋柜上。林梓豪回来瞧了一眼,只问了句“邻居送的?”,便没了下文。可不知怎的,我老觉得画里那滩酒渍,像只眼睛,静静地瞅着这个家。

纪念日前几天,我那“铁瓷”男闺蜜赵星驰又炸锅了。电话里带着哭腔,说他跟女朋友闹掰了,后天人家生日,礼物还没着落,求我务必救场。这哥们儿从我大学认识他起,感情路就没平坦过,每次失恋都像天塌了,而我好像注定是他情绪的垃圾桶兼救生艇。我本来想拒绝,说后天是我纪念日。可话到嘴边,想起林梓豪近来的沉默,和那句轻飘飘的“在家吃吧,安静点”的计划,心里某个角落忽然就塌了一块。鬼使神差地,我答应了。

现在想想,真是应了那句老话:针尖大的窟窿,能漏过斗大的风。我那会儿只觉得婚姻闷得慌,外面有人急切地需要我,这感觉像一根救命稻草。却忘了,稻草或许能缓解一时的下沉,却扎不牢婚姻这条船。

纪念日当天早上,林梓豪居然早早起来了。我瞧见他从书房拿出我们去年旅行买的红酒,用绒布细细地擦拭瓶身,晨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那一刻,我心里那潭死水猛地漾开了——他是在意的!他只是不说。我甚至有点后悔答应了赵星驰。可木已成舟,下午我还是去了商场。

这一去,就像掉进了赵星驰的情绪漩涡。他像个无头苍蝇,在商场里东奔西撞,拿着两样东西能纠结半小时,嘴里不停叨叨着恋爱里的鸡毛蒜皮。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心急如焚。林梓豪发来两条微信,一条问“几点回”,一条说“菜好了”。我想回复,手机偏巧电量告急,又被赵星驰扯着问东问西,那条没写完的“快了”就这么悬在了发送键前。等我彻底脱身,已是华灯初上,手机早已自动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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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急匆匆赶回家,心里七上八下,想着怎么解释。钥匙转动门锁,屋里没开大灯,静悄悄的。预想中的烛光晚餐没有出现,只有餐厅里,那瓶我盼了半年的红酒,已经见了底,两只空酒杯相对而立。紧接着,我听见阳台传来细微的碰杯声,和女人压低的笑语。

血一下子冲上头顶。我挪过去,看见林梓豪和许婷倚着栏杆。许婷穿着一身酒红衬衫,手里晃着酒杯,轻声说:“这酒,得和对的人喝。”林梓豪没应声,只是举杯碰了一下。那场景,像幅精心构图的画,和谐得刺眼。

我拉开门,他们回过头。林梓豪眼里先是愕然,随即沉了下去。他没问我累不累,开口就是:“你手机怎么关机了?”语气里的怀疑像冰碴子。没等我解释,他把手机屏幕怼到我面前——是赵星驰刚发不久的朋友圈。一张光线曖昧的图,像是酒店房间,角落里赫然搭着我那件米白色开衫,配文是:“感谢在最难过的时候,陪在我身边的人。”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这误会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我想说我们只是在咖啡馆,那是赵星驰故意拍的角落,他向来如此戏剧化……可话卡在喉咙里,看着林梓豪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失望和疲惫,我突然发现自己那些辩解,苍白得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接下来是山崩地裂的争吵。旧账被一页页撕开,摊在彼此面前。我指责他和女邻居的暧昧,他痛诉我一次次为了男闺蜜把他晾在一边。他说,他擦了很久的酒,做了一桌菜,从七点等到九点,等到菜凉透心也凉透。他说,许婷只是后来碰巧来还东西,见他一个人对着凉菜喝闷酒,才拿来自己那瓶酒陪他坐了一会儿。而我呢?我在我们结婚纪念日,陪着另一个男人,还在他的朋友圈里留下了那样曖昧的“证据”。

最让我心口发疼的,是他从那个空酒盒里,拿出了一个深蓝色丝绒小盒。里面躺着一条木槿花形状的钻石项链,是我很多年前看中却没舍得买的款式。他说:“托人找了很久才找到二手翻新的。本来想吃饭时拿出来。”那细碎的光芒,此刻照亮的不是惊喜,而是满地狼藉。

那一夜,我们在冰冷的对峙中耗尽力气。后半夜,我躺在客床上,愤怒退潮后,露出了坚硬的内核。我不得不承认,长久以来,我享受着赵星驰那种全然的依赖和需要,用它来填补婚姻里若有若无的空虚感。我把林梓豪的沉默当成冷漠,把他的踏实付出视为空气,却把另一个男人的情绪风暴,当成了自己价值的证明。我以为自己坦荡,却不知不觉把最亲密的人,推到了需要与外人竞争关注的尴尬境地。而林梓豪,他像一口深井,所有情绪和心意都默默沉在底处,不喊不叫,直到这次,彻底枯竭给我看。

天快亮时,我听见他拉行李箱的声音。他要去公司附近的临时住处。“我们都冷静一下。”这是他出门前的话。门轻轻关上,那声“咔哒”轻得刺耳。

他走后,房子空得能听见回声。赵星驰后来还兴冲冲打电话来报喜,说他女朋友气消了,要请我吃饭答谢。我听着他雀跃的声音,第一次感到一种从心底漫上来的疲惫。我说:“我们吵架了,很严重。”他在电话那头愣住,开始习惯性地想帮我“分析”和“出头”,我安静地听完,然后说:“星驰,以后你的事,我可能没法随时在了。”挂断电话,像卸下了一副背了太久的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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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我一个人面对这满屋的寂静。玄关那幅邻居送的画还在,画里的红酒渍依旧像只眼睛。我把它取下来,准备找个时间还回去。有些东西,就像这幅画,看着好看,放在别人家是点缀,硬摆在自己这儿,就成了扎眼的别扭。

婚姻这事儿,说到底像两个人合伙酿酒。原料是信任,工序是沟通,火候是分寸。我这糊涂的合伙人,老往自家的酒缸里兑别人的白水,还怪酒味越来越淡。而林梓豪这个闷葫芦搭档,把陈酿的心意深埋地下,等我终于想起去挖时,酒香都快散没了。你们说,这酒,还救得回来吗?或许时间是最好的醒酒器,能让浑浊沉淀,让真正的滋味浮现。但前提是,两个酿酒的人,还得愿意再一起守着那口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