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深秋。
细雨如丝,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罩住军统河南站灰冷的青砖楼。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石阶上敲出沉闷的鼓点,像一记记迟来的丧钟。
楼内,走廊空寂,唯有脚步声在回荡。
墙上挂着的军统训词:“宁可错杀,不可错放”,墨迹斑驳,仿佛渗着血。
地下室入口,铁门厚重,门缝渗出寒气。
这里是特别审讯室,一个连鬼都不敢停留的地方。
铁门开启,吱呀声刺耳。
室内灯光惨白,如死人的眼。
墙上挂满刑具:烙铁、竹签、拶指、电极、皮鞭、铁钳……
每一件都泛着冷光,像毒蛇的獠牙。
孙七站在炭炉前,一身黑衣,面无表情。
他是军统“九刑”执行人,人称“活阎罗”,手上沾的血,能染红整条黄河。
“脱衣!”他下令。
两名特务上前,粗暴地剥去刘子龙上衣。
他被反铐在铁架上,赤裸的上身布满旧伤——枪疤、刀痕、烙印,像一张写满战争的皮。
孙七点燃炭炉,将烙铁烧得通红,火星四溅。
“最后问你一次,”他凑近刘子龙耳边,声音低沉如毒蛇吐信,
“崔方坪和李慕林,是不是你杀的?”
刘子龙直视他,目光如刀:“不是。”
“我只杀汉奸和日寇!从不杀自己人!”
“找死!”孙七怒吼,抄起烙铁,狠狠按上刘子龙左胸!
“滋——!”
皮肉焦糊,青烟升起,恶臭弥漫。
刘子龙咬紧牙关,全身肌肉绷紧如铁,青筋暴起,却未发出一声痛呼。
刑讯持续三日。
第一日:竹签钉入十指。
每根竹签都削得极细,缓缓插入指甲缝。
刘子龙的手指血肉模糊,却仍一字不改:“我无罪。”
第二日:电极接至太阳穴。
电流穿过大脑,他全身抽搐,口吐白沫,昏死数次,醒来仍骂:“你们这是残害忠良,助纣为虐!”
第三日:盐水皮鞭抽打全身。
特务用浸了盐水的牛皮鞭,抽得他皮开肉绽。
随后将他倒吊,冷水灌鼻,窒息中反复呛醒。
孙七暴怒:“骨头真硬?我看你能撑到几时!”
他命人抬来一桶盐水,将刘子龙按入其中,伤口浸泡,痛彻心扉。
“再问你!招不招?”
刘子龙从水中抬起脸,发丝贴在额上,嘴角竟带一丝血笑:“孙七……你爹是河南人吧?
你这样残害抗日将士……
对得起中原的列祖列宗吗?”
孙七一愣,随即狂怒,抄起铁钳,生生拔下他右手中指指甲!
刘子龙闷哼一声,昏死过去。
重庆郊外,岳竹远寓所。
雨打梅花,落红满地。
岳竹远正在修剪一株老梅,动作缓慢,心却如焚。
佣人李妈匆匆而来,递来一封急信——是马丽从洛阳寄出的密件。
“刘子龙被捕,刘盛铭指控他杀害崔方坪和李慕林,但是刘队长没有招……”
岳竹远读完,手微微发抖。
他与刘子龙虽非亲兄弟,却有结拜之情。
可此案是戴笠亲批,定性为“共党渗透军统高层”,牵连甚广。
他若出面,轻则停职,重则入狱。
他站在院中,雨丝打在脸上,凉如冰。
良久,他闭眼,低语:“子龙……大哥不能救你,但……不能眼睁睁看你死。”
他取出私藏的金条,托人打点郑州军统内部关系,终于得知:刘子龙被刑讯七日,拒不认罪。
但军统已决定将他押往西安,一旦入狱,必死无疑。
他连夜写信,托人送往重庆军统总部特训中心。
信中只有一句:“曼丽,速归。子龙危在旦夕。”
重庆,军统特训中心。
苏曼丽正练习摩尔斯电码,指尖在发报机上翻飞,滴滴声如心跳。
突然,电报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三下——是暗号。
她抬头,见李妈站在门口,脸色惨白。
“苏小姐……”李妈声音发抖,“岳站长让我告诉你,刘队长……在洛阳被捕了,让你速归。”
苏曼丽猛地站起,撞翻了椅子:“什么?!”
“密信里说,他被指控杀害崔方坪和李慕林,关在军统特别审讯室,已上‘九刑’。”
苏曼丽眼前一黑,扶住墙。
她突然想起,自从崔方坪上任以来,刘子龙很少再和自己商量事情了,甚至很多事还在瞒着自己。
现在想来,那不是疏远,而是保护。
他不想牵连她。
自己来重庆的前一天晚上,刘子龙来看望她时,欲言又止。
她递去一杯红茶,他接过,低声说:“若我有事,你替我照看好秀芝和云中。”
她当时只当是寻常叮嘱,如今想来,竟是诀别。
她闭上眼,泪水滑落。
那杯红茶的温度,仿佛还留在指尖。
可那个人,已在地狱中挣扎。
结束培训,苏曼丽匆匆回到洛阳。
她直奔关会潼办公室。关会潼正好在,她赶紧关上门上前一步,用力地抓住关会潼的手臂,眼中含泪:“会潼,你们是结拜兄弟,你一定要想想办法救救他。”
关会潼痛苦地摇头:“曼丽,此案是戴老板亲批,牵连岳站长都被停职!他已被准备押往西安,我……我无能为力。”
“那就买通狱卒!让他少吃点苦!”苏曼丽抓住他衣袖,指甲掐入掌心,“求你!”
关会潼沉默良久,终是点头:
“我试试。”
苏曼丽刚要松口气,关会潼又道:“曼丽……还有一件事,你要挺住——”
她心头一紧。
“刘盛铭……将刘子龙与红姑接头的照片,寄给了日本特高科。”
“什么?!”苏曼丽如遭雷击。
“日本人循迹而至,陆振生和红姑……上月已被捕,活埋于开封郊外。”
苏曼丽踉跄后退,靠在墙上,脸色惨白如纸。
干爹干妈……死了?
死于军统内鬼的出卖?
她想起红姑最后一次见她,轻抚她的发:“活着回来。你还有干娘要孝顺。”
如今,那声音成了最痛的刀。
“刘盛铭……”她咬牙切齿,“他竟敢……”
关会潼叹息:“他为了报复刘子龙刺杀他汉奸哥哥刘兴周,也为了执行上头的反共指示……。”
苏曼丽缓缓跪地,无声痛哭。
她终于明白——她所效忠的组织,早已背叛了信仰。
它已不是抗日的刀,而是吞噬忠良的兽。
刘子龙被捕,干爹干妈被杀,皆因内鬼与权力倾轧。
而她,曾是这机器中的一颗螺丝。
几日后,寒冬,大雪。
刘子龙被押上开往西安的囚车。
临行前,关会潼和苏曼丽混入送行队伍,远远望了他一眼。
刘子龙被反铐,步履蹒跚,却在经过关会潼时,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是让他别管自己。
关会潼拳头紧握,紧抿着嘴唇。
他知道,这一去西安,便是生离,或是死别。
西安监狱,第一夜。
刘子龙被扔进阴冷的单人牢房。
铁门关闭,黑暗如潮水涌来。
他靠墙坐下,从破裤缝中摸出半块烤红薯——他藏了一路。
他咬了一口,甜味在口中蔓延。
忽然,他笑了。
笑苏曼丽的倔强,笑关会潼的义气,笑岳竹远的担当。
笑这乱世,竟还有人愿为他赴汤蹈火。
他轻声自语:“曼丽……我不怕。
只要你们活着,我就……没输。”
窗外,寒月如钩,照着这座死寂的牢城。
而牢中之人,脊梁如铁,心火不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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