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兄弟,这一路多亏你了,这盒糕点你拿回家尝尝。”

她把一个沉甸甸的铁盒硬塞进我怀里,眼神里透着一股让人看不透的深意。

“记住,千万别在路上开,回家再打开。”

我还没来及推辞,她已经转身消失在春运汹涌的人潮里。

当我回到家,在这个除夕夜撬开那个铁盒时,我手里的盖子“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在火车上遇见的,究竟是谁。

01

1998年的冬天,冷得有些邪乎。

风像是带着倒刺的鞭子,抽在人脸上生疼。

我缩着脖子,把自己裹进那件已经泛白的军大衣里。

手里死死攥着那张从黄牛手里高价倒来的硬座票。

这是我最后的体面。

也是我这一年在外闯荡,仅剩的一点尊严。

那时候的广州火车站,乱得像锅煮沸的粥。

遍地都是扛着蛇皮袋、眼神迷茫的打工仔。

我也在其中。

这一年,我二十三岁。

本想着南下淘金,衣锦还乡。

结果碰上了工厂倒闭,老板卷款跑路。

我不光一分钱没存下,连回家的路费都是借的。

兜里除了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就剩下一包劣质香烟。

检票口开了,人群疯了一样往里涌。

我被人流裹挟着,双脚几乎离地,飘进了站台。

那是一列绿皮车,车身斑驳,透着一股沧桑的铁锈味。

车厢里,更是人间百态的修罗场。

汗臭味、脚臭味、劣质泡面味,混合着廉价烟草的味道,直冲天灵盖。

过道里挤满了人,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有的人钻到了座位底下,有的人骑在椅背上。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座位。

靠窗,三人座。

我一屁股坐下去,感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那一刻,我发誓,哪怕天塌下来,我也绝对不挪窝。

这一路要坐三十多个小时。

没有座,真的会死人的。

我对面坐着一对小夫妻,眼神警惕地护着怀里的包。

旁边是一个戴眼镜的学生,正捧着一本武侠小说看。

车窗外,站台上还有无数没挤上来的人在哭喊。

汽笛长鸣,火车“况且况且”地动了。

我长舒了一口气,把头靠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

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枯树和荒野,心里一片凄凉。

回家怎么交代?

这一年白干了。

这几个字像大山一样压在我心头。

我闭上眼,想睡,却怎么也睡不着。

夜深了,车厢里的灯光昏暗暧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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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人都睡了,随着车厢的晃动东倒西歪。

只有过道里那些站票的人,还在苦苦支撑。

车到了湖南境内的一个大站。

又上来了一波人。

车厢里瞬间像被塞进了更多的沙丁鱼,连空气都变得稀薄。

“借过,借过……”

一个虚弱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只见人群中挤过来一个女人。

看年纪三十出头,穿着一件臃肿的黑棉袄。

袖套上满是黑乎乎的油渍,头发有些乱,脸色蜡黄。

最显眼的是,她挺着个大肚子。

是个孕妇。

她一只手护着肚子,一只手费力地提着个红色的塑料袋。

被周围的人挤得东倒西歪,像风中的落叶。

她就在我座位旁边的过道里停下了。

因为实在没地儿去了。

她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虚汗。

一只手死死抓着我的椅背,指关节都泛白了。

我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本能的反应是:别看我,别看我。

我是真的累。

腿上之前干活受的伤还没好利索,隐隐作痛。

而且这张票,是我拿命挤来的。

我把头扭向窗外,假装看风景。

可是窗外黑漆漆的,除了偶尔闪过的灯火,什么都没有。

“大妹子,你往里挤挤,别压着我行李!”

旁边一个站着的大汉不耐烦地推了那个孕妇一把。

孕妇身子一歪,差点撞在我身上。

她闷哼了一声,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却不敢回嘴。

只是卑微地冲那大汉点了点头,赔着笑脸。

那一刻,我的心被狠狠扎了一下。

我想起了在老家种地的老娘。

当年她怀我的时候,是不是也遭过这种罪?

我不算什么好人,但在那一刻,我实在硬不起心肠。

良心这东西,有时候真挺折磨人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咬了咬牙。

“大姐。”

我喊了她一声。

她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惊恐。

“你坐这儿吧。”

我站起身,指了指我的座位。

周围几道目光瞬间投了过来,有惊讶,也有嘲讽。

大概是觉得我这个愣头青是不是脑子坏了。

孕妇显然没想到会有这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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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连连摆手:“不不不,大兄弟,你坐,我站会儿就行。”

“让你坐你就坐,哪那么多废话。”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个混不吝。

以此来掩饰我内心的那点不舍得。

我把自己的蛇皮袋往行李架上塞了塞。

然后侧过身,给她让出了空档。

孕妇看着我,眼圈一下子红了。

“谢谢,谢谢大兄弟,你真是好人……”

她千恩万谢地坐了下来。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像是散了架一样,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挤到了过道里,靠着椅背站着。

腿上的旧伤受力,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我从兜里摸出那包两块钱的烟,想去接头处抽一根。

可过道里人太多,根本动弹不得。

我只能苦笑一声,把烟又塞了回去。

02

后半夜,是最难熬的。

车厢里的呼噜声此起彼伏。

我站得双腿发麻,眼皮直打架。

那个孕妇似乎也没睡实。

她时不时调整一下坐姿,看起来腰很不舒服。

大概是过意不去,她拉了拉我的衣角。

“大兄弟,要不你坐会儿,我站起来活动活动?”

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歉意。

我摆摆手:“没事,我不累。”

其实我腿都在抖。

她没再坚持,而是往里面挪了挪,拍了拍座位边缘。

“那咱俩挤挤,你也靠会儿。”

座位本来就不宽,但我实在顶不住了。

就侧着身子,把半个屁股搭在座位边沿上。

两人挨得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油烟和汗水的味道。

这是底层劳动者特有的味道,我不嫌弃,因为我身上也是这味儿。

“大兄弟,听口音是北方人吧?”

她忽然开口问道。

“嗯,鲁西南的。”我低着头应了一声。

“出来打工的?”

“嗯。”

“今年收成咋样?”

这句话,直接戳到了我的肺管子上。

我沉默了半天,没说话。

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哐当,哐当”,像是在嘲笑我。

也许是因为在陌生人面前,不用伪装什么面子。

也许是长夜漫漫,太需要倾诉。

我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别提了,大姐。”

我苦笑了一声,眼眶发酸。

“在广东干了一年,厂子黄了。”

“老板带着小姨子跑了,欠了我们三个月工钱。”

“我是借钱买的票,现在兜里连给爹娘买年货的钱都没有。”

说到这,我感觉喉咙像塞了团棉花。

“我都不知道回去咋进那个家门。”

“觉得自己挺窝囊的,真的。”

我絮絮叨叨地说着,把这一年的委屈、心酸、不甘,全都倒了出来。

我说我本来想学技术,结果被安排去搬货。

我说我为了省钱,连着吃了一个月的清水煮挂面。

孕妇一直没打断我。

她侧着头,借着昏暗的灯光看着我。

眼神里没有我想象中的那种同情或者可怜。

反倒是一种很专注、很深沉的打量。

“那你本来会啥?”她突然问。

“我在老家算账是一把好手,还会修点小电器。”

我不自觉地挺了挺胸,“本来想去厂里干库管或者文员的,人家嫌我穿得土,不要。”

孕妇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会算账好啊,会算账是个手艺。”

她轻声念叨了一句。

然后她又问了我老家具体是哪个县,哪个村。

甚至问了我家有没有电话。

我说:“村头小卖部有个座机,大队部也有。”

她居然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把我说的大队部电话记了下来。

我当时也没多想。

以为这大姐就是闲得慌,或者是农村人特有的那种热乎劲儿。

聊着聊着,我实在太困了。

靠着椅背,脑袋一点一点的,昏睡了过去。

我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天刚蒙蒙亮,车厢里已经开始躁动起来。

广播里喊着前方到站的站名。

是一个中部省份的商贸大城市。

也是那个孕妇的目的地。

“大兄弟,醒醒。”

孕妇轻轻推了推我。

我迷迷瞪瞪地睁开眼,擦了把嘴角的口水。

“大姐,你到站了?”

“嗯,到了。”

她看起来精神比昨晚好了一些,但行动还是很笨重。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那件脏兮兮的棉袄。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弯下腰,从那个红色的塑料袋里,掏出了一个铁盒子。

蓝色的,圆形的。

借着晨光,我看清了上面的字:丹麦蓝罐曲奇。

在98年,这玩意儿可是稀罕货。

绝对的高档礼品,一盒得好几十块钱呢。

一般只有过年走亲戚送大礼才舍得买。

“大兄弟,这一路多亏你照顾。”

她把铁盒递到我面前,表情变得很严肃。

“我也没啥好谢你的,这盒饼干是样品,你拿着。”

我瞬间清醒了,连忙推辞。

“别别别,大姐,这就一顺手的事儿。”

“再说了,这东西太贵重,我不能要。”

我是真心不想要。

让个座而已,图人家一盒曲奇,那我成啥人了?

“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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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语气突然变得强硬起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股气势,跟她那身土气的打扮完全不搭。

我被她震住了。

她把铁盒硬塞进我怀里,又压低了声音,凑近我说道:

“大兄弟,你是个实诚人,好人会有好报的。”

“记住了,这盒子里是容易碎的东西。”

“千万别在路上打开,一定要到家了,见着爹娘了再开。”

她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我,像是在交代一件生死攸关的大事。

我懵懂地点了点头。

“行,我听大姐的。”

这时候,火车停稳了。

车门打开,冷风灌了进来。

她最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身随着人流往外走。

我透过车窗,下意识地往站台上看。

这一看,我愣了一下。

只见站台上,两个穿着皮夹克、夹着公文包的男人正焦急地张望。

一看到那个孕妇下车,那两个男人立马冲了上去。

一个赶紧接过她手里的塑料袋,另一个甚至想去扶她。

态度恭敬得像是见到了领导。

那个孕妇此时腰杆似乎挺直了一些,跟那两人说了几句什么。

然后指了指我这个车窗的方向。

但我还没看清,她就钻进了一辆停在站台边上的桑塔纳里。

那时候,能把车开进站台接人的,绝不是一般人。

我抱着那盒曲奇,坐在空荡荡的座位上,心里犯起了嘀咕。

这大姐,到底是个啥人啊?

不过转念一想,我也没损失啥。

管她呢。

我又摸了摸那个铁盒,沉甸甸的。

心里多少有点安慰。

好歹,这也是个年货。

拿回家给爹娘尝尝洋玩意儿,也能稍微遮遮我空手而归的羞臊。

03

终于到家了。

鲁西南的农村,冬天萧瑟得很。

但年味儿很足,家家户户挂红灯笼,贴春联。

我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正在院子里剁饺子馅的老娘愣住了。

手里的菜刀都忘了放下。

“强子?是强子回来了!”

老爹从屋里跑出来,满脸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看着二老佝偻的背影,我强忍着眼泪,挤出一丝笑。

“爹,娘,我回来了。”

那个除夕夜,过得有些压抑。

虽然爹娘什么都没问,但我看得出他们的失望。

村里别的年轻人回来,都是大包小包,甚至还带回了女朋友。

只有我,拎着个破蛇皮袋,像个逃兵。

饭桌上,菜挺丰盛,杀了鸡,炖了鱼。

但我吃在嘴里,味同嚼蜡。

爹给我倒了杯酒,叹了口气:“强子,没事,人回来就好,平安是福。”

这一句话,差点让我当场破防。

为了掩饰尴尬,我突然想起了包里的那盒曲奇。

“对了,爹,娘。”

我赶紧起身去翻包。

“我带了个稀罕玩意儿回来,外国饼干,可好吃了。”

我把那个蓝色的铁盒捧上桌。

灯光下,铁盒泛着精致的光泽。

“哎哟,这一看就是贵东西。”娘擦了擦手,稀罕地摸了摸盒子。

“这得不少钱吧?”爹也凑过来看。

“朋友送的,送的。”我含糊地掩饰着。

“快打开尝尝。”娘催促道。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撕盒子边缘的胶带。

心里默念着那个大姐的话:一定要到家再开。

现在到家了。

我用力一扣,“啪”的一声,盖子开了。

一股淡淡的奶香味没有飘出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层厚厚的吸油纸。

我伸手揭开那层纸,看见下面的东西后,顿时就傻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