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陈士榘将军的那本《天翻地覆三年间》回忆录面世了。
那电报是1948年2月20日发出来的，字数不多，但分量极重，中心思想就一条：
陈唐兵团（陈士榘、唐亮）往平汉路西边靠，跟陈谢兵团（陈赓、谢富治）联手干，但这仗怎么打，陈谢听陈唐的。
就这一封电报，让陈士榘念叨了后半辈子。
咋回事呢？
因为这事儿太不合常理了。
稍微懂点部队规矩的都明白，战场上谁听谁的，那是有本“硬账”的。
不是看谁肩膀上星多，就是看谁手底下枪多，再不行就看是在谁的一亩三分地上打仗。
可这几笔账不管怎么盘算，指挥棒都交不到陈士榘手里。
先看看资历这笔账。
陈赓那是黄埔一期的高材生，1922年就入党的老资格，南昌起义那会儿就在现场，那是响当当的元老级人物。
陈士榘虽说也是井冈山上下来的，参加过秋收起义，但他入党是在1927年，比陈赓晚了整整五年，年纪也小了六岁。
再盘盘家底。
陈赓手里攥着4纵、9纵，屁股后面还跟着个西北民主联军38军，这是一个实打实的兵团架子，一度还是中央直接指挥的“准野战军”配置。
反观陈士榘带的华野陈唐兵团，主力也就是3纵和8纵。
真要亮肌肉，陈赓那边只强不弱。
最后看看地利。
洛阳战役是在豫西打响的。
陈谢兵团长年累月就在这一片转悠，山山水水都摸透了，这是人家的主场。
陈唐兵团那是从华东跨过来的“客居”部队。
横看竖看，都该是“地头蛇”陈赓指挥“过江龙”陈士榘才对。
可军委偏偏来了个反常规操作。
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坊间有个说法，说是毛主席偏心眼，照顾井冈山的老部下。
王德给陈士榘这书写序的时候，确实提过主席那句玩笑话：“陈士榘同志，咱们要是论山头，那还是一个山头的哩，都是井冈山上下来的嘛！”
但这话说说也就罢了。
打仗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儿，几十万人的身家性命，哪能因为一句老乡情分就乱了指挥系统的章法。
还有一种说法，是觉得陈士榘攻城拔寨的本事大。
这话倒是有点依据。
陈士榘确实有两把刷子。
1947年12月打许昌，他带着3纵，也就是十三个钟头的功夫，就把城给破了。
那一仗打得确实漂亮。
3纵7师21团6连有个突击班，副指导员周耀采带着，一口气端掉了城墙上两百多个碉堡暗堡，抓了三百多个俘虏，还缴了九挺机枪、三门美式战防炮。
最神的是，全班十几号人，皮都没破一块。
再说，华野3纵的老底子是山东8师，在鲁南拉起来的队伍，里面矿工子弟多，玩炸药那是祖传的手艺。
1946年打枣庄，那爆破手段把友军看得一愣一愣的。
相比之下，刘邓大军南下大别山的时候为了赶路丢了不少重装备，陈赓兵团在重火力上确实稍微欠点火候。
让手艺好、家伙硬的陈士榘来当总指挥，听着似乎挺合理。
可话说回来，陈赓也不是吃干饭的。
当年上党战役攻城的时候，难道打得不凶？
硬说陈赓不会攻坚，那纯粹是门外汉瞎琢磨。
真正的原因，恐怕不在这些明面上的数据里。
想把这事儿琢磨透，得把日历往前翻两个月，看一场让两边都挺憋屈的仗——确山战役。
1947年12月，也就是打洛阳前不久，这两家其实已经搭伙过一次了。
刚开始打金刚寺的整编第3师，配合得挺顺溜。
那一仗是陈赓唱主角，他在豫西摆迷魂阵，把敌人调得晕头转向，陈士榘带兵过来那是“摘桃子”，顺风仗打得美滋滋。
3纵司令员何以祥后来回忆说，陈赓虽然不直接发号施令，但会过问你的兵力布置，也会把自家的底牌亮给你，这其实就是一种默契的统一指挥。
可打完金刚寺，麻烦来了。
陈赓觉得没过瘾，整编3师虽然报销了，但围着大别山的国军主力还没怎么动窝。
他想接着啃确山的整编20师，把这颗钉子拔了，逼着大别山的敌人回援。
这时候，华野那边有人心里犯嘀咕了。
嘴上说的是部队跑累了，伤亡不小，得歇歇脚。
但心里的算盘珠子可能是这么拨的：我在鲁西南转得好好的，跑这儿来帮你打确山，这是块硬骨头，崩了牙不说，对华野自家好像也没啥直接好处。
巧的是，几个月前，刘邓首长还点名批评过陈唐兵团，说他们在鲁西南“转圈圈”，没把国军主力邱清泉兵团给死死拖住。
这中间的微妙情绪，大伙儿细品品。
最后磨破了嘴皮子，仗是打了。
但因为心里带着气，指挥上就出了大娄子。
两家各打各的算盘，谁也调动不了谁。
结果弄出个低级失误：国军的一张老地图上漏标了城墙上的一个制高点，咱这边战前竟然也没摸排出来，两边谁都没把这个点当回事。
等一开火，敌整编20师占着这个高点疯狂往下扫射，攻城的部队吃了大亏。
硬啃了两天，确山纹丝不动。
这会儿，大别山的国军主力真被调动了，正往这边扑过来。
陈赓一看，战略目的达到了（调动敌人），而且确实啃不动，当机立断：撤！
可就在这节骨眼上，当初不想打的人，现在又不想撤了。
为啥？
大概是觉得打了两天没捞着便宜，赔了本钱不甘心。
这一犹豫，差点把大部队给搭进去。
这场确山战役，虽然史料里提得不多，但在当时的高级指挥员心里，恐怕都结了个疙瘩：两支平级的野战军主力凑一块儿，要是没个说话算数、有绝对权威的老大，这仗根本没法打。
有了这个前车之鉴，到了打洛阳的时候，陈赓出了个绝招。
洛阳这块肥肉必须吃下去，而且还得两家一块儿张嘴。
要是再像确山那样扯皮，这锅饭肯定还得煮夹生。
既然谁指挥谁是个老大难问题，陈赓干脆主动跟军委张嘴：让陈士榘来指挥我。
这笔账，陈赓算得比谁都精：
第一，陈士榘是来“帮忙”的，如果不给他个“名分”，他可能又像在确山那样，出工不出力，或者关键时刻闹情绪。
第二，既然把你捧上了总指挥的位置，这仗要是打砸了，你陈士榘脸上挂得住吗？
你肯定得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拿出来，3纵8纵得豁出命往上冲。
第三，只要能把洛阳拿下来，哪怕把缴获的东西都送给你，这买卖也划算。
这就是陈赓的大将风度。
事实证明，这一招真管用。
军委顺水推舟，发了那封“陈谢听陈唐指挥”的电报。
手里拿了“尚方宝剑”的陈士榘，果然干劲十足。
洛阳战役打得有板有眼，两家各负责一面攻城，各出一半兵力打援，配合得那叫一个默契。
更有意思的是战后分东西。
本来两家部队因为十几门大炮归谁吵得不可开交，下面的人脸红脖子粗。
陈赓知道后，二话没说，大手一挥：全给华野的兄弟！
这一手，既给了面子，又顾了里子。
当然，除了陈赓的高风亮节，中央军委这封电报背后，可能还有更深一层的组织考量。
1947年7月分兵以后，中原战场的编制其实有点乱套。
刘邓带了四个纵队下大别山，陈赓带两个纵队在豫西，华野更是分成了好几摊子。
当时有个苗头，中央似乎有意把在中原这一锅里搅马勺的各路人马重新捏合，组建一个新的中原野战军。
洛阳打完后，刘邓首长甚至跟中央请示，想让陈唐兵团继续留在豫南、豫西南，跟中野深度捆绑。
当时华野宋时轮的10纵，整天跟着中野跑，已经快融成一家人了。
要不是后来粟裕死活要在豫东打大仗，把陈唐兵团强行要了回去，没准中原战场的组织架构真得彻底洗牌。
在这种大背景下，让资历浅一点的陈士榘指挥陈赓，或许也是一种“破格”的试探——打破原有的山头界限，让不同野战军的部队习惯交叉指挥，为将来可能的大整合做个心理铺垫。
毕竟，当时华野的3纵、8纵，吃的穿的，已经是晋冀鲁豫军区供给的了。
回过头看1948年的这场洛阳战役，表面上是陈士榘的高光时刻，连陈赓大将都归他调遣。
但把这事儿掰开了揉碎了看，你会发现，真正掌控全局的，还是那个主动往后退了一步的人。
所有的“让”，都是为了更好的“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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